第613章 大家都在圈地盤

  三月二十五日，貝羅利納，皇太子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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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廉把駐里斯本使館剛發來的電報拍在桌上。

  「貝爾納多又往前邁了一步。」

  李維拿起電報。

  三月二十四日，里斯本委員會發布了一份《關於恢復葡萄牙地區行政秩序及保障商業通道安全的特別公告》。

  他們宣布委員會所屬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隊的治安管轄權從里斯本市區及周邊城鎮擴展至特茹河以南原葡萄牙王國全境。

  同時責成地方治安部隊在主要商業通道沿線設立固定巡邏哨站，保護往來商旅及合法貿易運輸免受武裝侵擾。

  最後呼籲上述區域內所有仍維持公共職能的地方行政機構與委員會建立正式的行政協調關係。

  「原葡萄牙王國全境……這個提法還是第一次出現啊！」

  李維感慨著將電報放下。

  之前貝爾納多在所有公開文件里用的都是里斯本及周邊市鎮，合眾國給他劃的法律邊界也是實際控制區。

  奧爾多涅斯在韋爾瓦港站穩之後，合眾國大概覺再不出手，南部的蛋糕就全被別人切走了。

  「但你覺貝爾納多真能管到那麼遠？他手底下那兩千五百人，守里斯本和波爾圖的港口還行，撒到原葡萄牙王國全境，一個村子放一個班都不夠。」

  「這不是呼籲地方行政機構建立正式的行政協調關係嗎？說白了就是不指望靠兵力硬控，先發一份公告把法理樁子打下去，願意接受委員會管轄的地方自然會派人來里斯本接洽，不願意的也不會硬打，先把框架搭起來，等以後有了餘力再慢慢填，大概是合眾國教出來的，每一步都留有餘地。」

  里斯本都這麼幹了，就不是不知道波爾圖如今在幹嘛。

  就在這時，看出李維在好什麼的威廉哼哼一笑。

  他把關于波爾圖的情報在李維面前舉起晃了晃。

  波爾圖釀酒合作社會長阿爾梅達在委員會公告發布之後，公開表示波爾圖願意在保持本地釀酒合作社獨立運營的前提下，與委員會建立穩定的行政和商業協作關係。

  這也是貝爾納多最想要的那種回應，阿爾梅達不交出釀酒合作社的獨立運營權，但在行政和商業層面願意配合。

  原葡萄牙地區其他還在觀望的市鎮看到波爾圖的態度，跟進的阻力肯定會小很多。

  「這連一個月都沒到，阿爾梅達還是自己跳進來啦。」

  威廉感慨道。

  波爾圖港的疏浚工程需要錢，釀酒合作社的波特酒需要出海口，他跟誰合作都是合作。

  貝爾納多給他穩定的港口管理秩序和貿易通道，他給貝爾納多一個原葡萄牙地區最大工商業城市的公開背書，各取所需。

  「說起來貝爾納多在這份公告裡還是對南部聯合會隻字未提……」

  「肯定是合眾國劃的邊界了，里斯本委員會要和南部聯合會保持距離，至少在公開層面不能有任何政治同盟的表述。南部聯合會在安達盧西亞和阿連特茹，里斯本要管的是原葡萄牙地區，地理上確實不重疊，他是刻意不提。」

  威廉懂了，合眾國想要一個只跟合眾國綁定的里斯本，而不是一個跟南部聯合會綁定的里斯本。

  如果貝爾納多公開承認南部聯合會是他盟友，那他就必須兌現盟友的義務。

  但那是要花錢、要出人、要擔責任的！

  合眾國現在不想擔這個責任，只想讓貝爾納多安心收港口管理費，把武裝力量訓練好，讓原葡萄牙地區的商業航道維持住，僅此而已。

  但威廉覺貝爾納多不會一直這麼聽話，他現在需要合眾國的錢和訓練，所以配合霍普金斯的節奏。

  等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隊擴編到足夠規模，這人遲早會想自己說了算。

  威廉撇了撇嘴，決定把話題拉回到今天奧斯特駐里斯本使館發回的情報匯總。

  日期是三月二十四日，公告發布當天。

  公告發布的同時，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隊向原葡萄牙地區各主要市鎮發布了預備役徵召令。

  徵召對象是過去五年內在伊比利亞陸軍或海軍服役過的退伍軍人，年齡限制在四十五歲以下。

  優先徵召炮兵和工程兵。

  威廉皺起眉頭：「炮兵和工程兵？這是為攻城做準備啊！」

  普通步兵可以從碼頭工人和釀酒學徒里招募，但炮兵需要專業技能，工程兵需要懂爆破和工事構築，這些不是幾個月速成班能教出來的。

  貝爾納多在公告裡寫很文藝，什麼保障商業通道安全。

  可他真正想要的是能操作野戰炮和構築攻城工事的專業技術兵種。

  除了徵召技術人員，他的部隊也開始動了。

  之前駐紮在里斯本市區的四個步兵營里，有兩個營已經離開原駐地，沿特茹河南岸往東推進。

  目標是河對岸的幾個小鎮。

  「嘖嘖~！如果拿下對岸，里斯本市區就不再是孤懸河北的橋頭堡了。」

  威廉砸吧了嘴。

  「不過還有一件事，李維，你注意一下，波爾圖港的碼頭工會今早發了聲明，支持委員會的行政協調提議，同時宣布碼頭工人將配合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隊在港區的物資調度。」

  李維怔了一下，然後就勾勒出了一幅圖。

  碼頭工會配合軍事物資調度，等于波爾圖港的動員能力已經部分轉到了里斯本手裡。

  貝爾納多現在手裡有里斯本和波爾圖兩個港口的運轉體系。

  那他下一步……

  大概會要求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隊在波爾圖設立正式的衛戍司令部了！

  「那徵兵數量就很關鍵了！等我看看……一萬五千人？」

  聽到這個數字，威廉都愣住了。

  「一萬五千人？瘋了！這是把手頭所有能用的框架全填滿了，而且還在往外溢！炮兵和工程兵的徵召還是額外加的，肯定不在原方案里！這個貝爾納多這是在告訴霍普金斯他可以按照華盛頓的節奏走，但他也有自己的節奏呀！」

  「但霍普金斯好像知道啊……」

  李維伸出半個身子，將情報推到了威廉面前，指了指相關的部分。

  情報顯示霍普金斯在公告發布當天下午跟貝爾納多有過一次閉門會談，這次擴編應該是到合眾國默許了……

  「……嘖，那估計就是這樣了，他們在伊比利亞需要一個比里斯本市區大，更能自給自足的地盤，霍普金斯發現奧爾多涅斯往東擴的速度比他預估的快多，所以默許貝爾納多擴編和往特茹河南岸推進，開始搶時間了。」

  李維點點頭，一邊聽著威廉的花，順便抽出一張白紙，在上面畫出伊比利亞南部目前各勢力的大致控制範圍。

  「那把伊比利亞南部現在的地盤攤開來看，奧爾多涅斯在韋爾瓦港，南部聯合會在安達盧西亞和阿連特茹山區……貝爾納多在里斯本，現在往特茹河南岸推進，下一步就是往東擴張……雙方雖然中間還隔著大片空白地帶，但貝爾納多顯然不打算把這些地帶留給別人去填！」

  威廉低頭看了看李維畫的簡圖。

  「……但貝爾納多選了往東，看來他不想這麼快跟奧爾多涅斯和南部聯合會撞在一起啊！」

  這個細節在威廉來看還是好消息。

  合眾國跟奧斯特在伊比利亞還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

  霍普金斯在避免任何可能導致雙方正面碰撞的舉動，他們應該是知道奧斯特和法蘭克在背後支持南部聯合會。

  只要貝爾納多的擴張方向不直接威脅奧斯特的利益，奧斯特就不會動手。

  雙方在伊比利亞目前處於一種各自劃定勢力範圍，互不越線的狀態。

  威廉放下簡圖，想了想。

  現在伊比利亞的局勢，合眾國想搶在奧爾多涅斯繼續擴張之前，把原葡萄牙地區儘可能圈進里斯本的地盤。

  奧爾多涅斯有了港口，費爾南多欠薪。

  保守派散架之後，伊比利亞只剩三股還在擴張的力量了。

  里斯本往東，奧爾多涅斯和南部聯合會，加泰隆尼亞繼續在東北角推自己的自治框架。

  想著想著，威廉不自覺地拿著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嗯……

  卡薩爾斯跟貝爾納多不一樣，加泰隆尼亞的擴張是經濟層面的，不是軍事層面的！

  看了看威廉寫的，李維也在旁吐槽道：「別人都在水裡撲騰，他們在岸上修自己的房子……」

  威廉戲謔地笑了笑。

  加泰隆尼亞先別管了，他還是更在意葡萄牙那邊。

  「貝爾納多這次擴編到一萬五千人，缺幹部……那他必須從士官開始自己培養，時間上至少需要幾個月，所以他才在公告裡強調退伍軍人優先，炮兵和工程兵優先……缺這一萬五千人，至少有一半在年底之前都形成不了戰鬥力，但他先把人拉進來，編制搭起來，讓合眾國看到他有擴大地盤的決心和能力……」

  這個人圖不小，一個葡萄牙估計還不夠這個人折騰的。

  威廉心裡忍不住泛起嘀咕。

  伊比利亞半島的人雖然神操作挺多的，但條件允許的話，加上有盯著，多多少少是開始有點意思了。

  與此同時，李維提醒道：「這也有風險……編制拉太大，後勤就跟不上，一旦出現重大挫敗或者補給斷檔，之前攢下的信譽會直接崩盤……」

  「但是合眾國現在有的是錢，後續的軍費和物資大概已經跟華盛頓打過招呼了。」

  威廉打斷了李維，他判斷，現在合眾國肯定是打算出大血了。

  提到這個，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說起這個，貝爾納多之前不是還在港口管理費的徵收條款里加了一句，嗯……如果委員會無法按期還款，合眾國有權以里斯本港未來的管理費收入作為優先受償標的？」

  「是有這麼一回事……」

  「但一萬五千人的軍費，光靠港口管理費是不夠的，就算再加上波爾圖釀酒協會的貸款也不夠啊，他總再找個來錢的路子把？」

  「這事兒情報里也有提到，我們的人發現貝爾納多的人在接觸埃斯特雷馬杜拉的地方民團，想把那邊幾支還在觀望的民團收編過來，那些民團控制著幾個小型的銀礦和銅礦，雖然儲量不大，但足夠補貼一部分軍費開支，不過埃斯特雷馬杜拉的民團現在態度很曖昧，他們既不想繼續跟著馬德里，也不太想把礦交給里斯本……」

  「那就讓他們繼續曖昧吧，等貝爾納多拿下特茹河南岸的幾個鎮，他下一步一定會把注意力轉向埃斯特雷馬杜拉。」

  借這個機會，李維也說了下南部聯合會現在的情況。

  蒙特羅收縮之後，費利佩和貢薩洛已經在安達盧西亞方向恢復了七個聯絡點。

  奧爾多涅斯下一步的目標是把韋爾瓦港的物資轉運和山區的糧食通道打通。

  祖克曼和克里斯多福的人也已經跟奧爾多涅斯的參謀班子接上頭了。

  「每個人都在圈地，拿著棍子在地上劃一條線，說這是我的……」

  對於現在的情況，威廉給了個貼切的評價。

  「伊比利亞這盤棋，現在誰都不急著將死對方……圈完地，築好工事，還要等別人先犯錯，這跟我們之前打的其他仗都不一樣。」

  「那在別人犯錯前，能放我幾天假嗎？」

  「嗯？」

  威廉瞥眼，好李維這是有什麼事情。

  「我看國內的勞工保障改革，你從去年到現在，處理都差不多了啊……」

  「哦，你要回去一段時間，懂了！」

  威廉看李維忽然裝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馬上給了個曖昧的笑。

  「行吧，我自己盯著了，讓貝侖海姆跟克勞塞維茨多加加班。」

  「愛你，殿下！」

  「趕緊滾吧！」

  ……

  三月二十七日，金平原執政官公署，執政官辦公室。

  「爆了！」

  馬德里打起來了！

  希爾薇婭把報紙舉老高。

  可露麗把報紙從她手裡抽過來，頭版標題碩大無比——

  《馬德里市區爆發武裝衝突，保守派各派系爭奪控制權！！！》

  奧雷利奧侯爵的議會派和費爾南多的地主武裝派在馬德里北區交火，雙方動用了步槍和手雷，一棟公寓樓的外牆被炸出個大窟窿。

  三區自衛隊宣布中立，關了轄區路障不讓任何一方通過。

  四區自衛隊直接倒向費爾南多，派了兩個中隊去抄奧雷利奧在北區的據點。

  首相府發了份通告呼籲各方保持克制，措辭和之前勸人一模一樣，但凡有點用，也不至於一點用沒有……

  可露麗把報紙翻到第二版。

  馬德里市民開始搶購糧食和煤炭，中央市場昨天關了半日，攤販說治安太亂不敢擺攤。

  警察局的人手被各區自衛隊抽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巡警連市中心廣場的秩序都維持不住。

  「唉，受難的最後還是普通人……」

  希爾薇婭罵道：「女王呢？她不是很會發通告嗎？再發一份唄！這老太婆真徹底裝死了嗎？！」

  「女王陛下已經快一個月沒公開露面了，上次宮廷發言人說她身體抱恙，需要靜養，可有人看見她傍晚在花園散步，氣色比發言人說的好多。」

  「不如讓我去伊比利亞當女王！」

  說真的，希爾薇婭感覺她去那個位置，指定比伊比利亞女王干好。

  「還真是，是你的話，伊比利亞不至於爛成這樣……」

  希爾薇婭嘿嘿一笑，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雙王城的街景。

  春天已經到了，街上行人穿著薄外套，有人推著板車賣剛從南方運來的橙子。

  和報紙上那個正在自己咬自己的馬德里比起來，這裡讓人羨慕。

  「保守派一打起來，伊比利亞中部就徹底沒人在管了，各區自衛隊搶地盤，地方民團搶糧食，地主武裝搶稅收權，整個中北部現在就是個大型鬥獸場，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希爾薇婭把額頭貼在窗玻璃上，望著外面，也不回頭，就這跟可露麗回道：「還是說說李維吧！這人現在肯定在樞密院裡跟威廉開會，研究馬德里局勢對伊比利亞南部力量平衡的三重影響，四重變數，五重應對方案！」

  開會開會開會，永遠都在開會！

  很快就回來，結果呢？

  伊比利亞這攤爛事沒完沒了，大羅斯插一腳，阿爾比恩收縮，保守派散架，現在又冒出來個奧爾多涅斯，每次眼看著能回來了，就有人搞出新的亂子！

  可露麗走到她旁邊，往她手裡塞了塊糖。

  希爾薇婭把糖塞進嘴裡，繼續含糊不清地控訴：「你說這些人是不是故意的？就不能消停兩天讓他回趟家嗎？他在貝羅利納待了多久了？從去年秋天到現在，不對，從去年夏天開始他就不著家了，他去年在金平原待的時間加起來能湊夠三個月嗎？！」

  「你算的時候把他在火車上的時間也算進去了？」

  「廢話，火車上也算出差！」

  「那確實挺慘……」

  「慘什麼慘，慘的是我們！他不在的時候金平原的公務全是我在批，你的話就是在算帳！合著我們在替他打工，他在帝都替威廉打工……」

  她越說越氣，把剩下半顆糖嚼嘎嘣響。

  「等他回來……」

  門突然開了。

  希爾薇婭嘴裡還含著糖，腮幫子鼓著，後半句話卡在嗓子裡，整個人僵在原地。

  門口那邊，某個人穿著深灰色便裝，風塵僕僕的大衣還沒脫，手裡提著個小皮箱。

  「我是不是回來不是時候？剛才好像聽到有人在罵我！」

  然後……

  希爾薇婭沖了過去！

  距離三步左右她跳起來，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李維趕緊扔了皮箱接住她，被撞往後退了小半步。

  「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應該在貝羅利納開會嗎？威廉肯放你走？今天樞密院放假？還是你終於受不了他天天讓你加班自己跑回來了？」

  「你讓我先喘口氣……」

  希爾薇婭從他身上跳下來，退後一步上下打量，確認他沒缺胳膊少腿，然後又撲上去抱了一下，這次時間更長。

  可露麗走過來，沒有像希爾薇婭那樣撲上去，在旁邊站了片刻，等希爾薇婭鬆開才上前半步。

  李維伸出另一隻手把她也攬進來。

  她靠在他肩頭，粉色髮絲蹭到他的下巴。

  可露麗什麼話都沒說，可李維感覺到她在輕輕收緊環在他腰間的手。

  「所以到底怎麼回事？威廉終於良心發現覺不能再壓榨你了？」

  「也不算……我跟他說我要放假。」

  「然後他就答應了？」

  「國內勞工保障改革落地情況基本穩定，樞密院那邊克勞塞維茨和貝侖海姆都在，伊比利亞的日常信息跟蹤他們可以接手，如果有什麼重大變化需要決策，我可以遠程參與……總之就是把所有能預想到的反對理由提前堵死，最後他只能說那好吧！」

  「所以你是把威廉說服了才回來的？」

  「差不多，不過我還加了一句……再不回去希爾薇婭大概會親自來帝都抓人咯！」

  回來時，李維沒有讓任何人通報。

  而這樣做的效果，明顯還是不錯的。

  希爾薇婭叉腰：「你這句話確實沒說錯！我連火車都訂好了，下周一就出發去貝羅利納把你綁回來！！！」

  「你看，所以我趕在某人動手之前自己回來了！主動投降總比被俘強！」

  可露麗幫他把皮箱提到牆角放好，又倒了杯紅茶遞過來。

  「你在帝都看到的伊比利亞那邊局勢怎麼樣？我上午看了簡報，馬德里好像打起來了……」

  「你讓李維歇會兒好不好？！怎麼你又談工作了！這傢伙，剛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進門茶還沒喝完，怎麼就要匯報工作？！」

  「哈哈哈……那你先吃東西嗎？廚房應該有現成的點心。」

  可露麗看了眼急眼的希爾薇婭忍俊不禁，然後轉頭又看向李維。

  「不用。」

  與此同時，可露麗發現某人不對勁。

  「你在幹嘛？」

  「……檢查他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而已！」

  希爾薇婭正扳著李維的臉左右端詳，聞言立刻鬆開手，一本正經地坐回沙發上。

  可露麗端著新泡的茶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邊坐下。

  李維被夾在中間動彈不。

  窗外的陽光正好，春色透過百葉簾被切成細細的光條，落在兩人的裙擺和他的膝蓋上。

  「今天下午有什麼安排嗎？」

  希爾薇婭突然問道。

  「……本來有，市政廳那邊送了一份關於春耕的簡報，還有聯合參謀部的季度人事調整名單需要簽字，不過如果你說想出去走走，這些都可以推到明天。」

  「那我選出去走走！」

  希爾薇婭立刻舉手。

  「春耕簡報和人事名單明天再說，反正麥子不會因為晚批一天就不長了，軍官也不會因為晚簽一天就辭職！」

  「那就出去吧。」

  李維與可露麗對視一眼。

  希爾薇婭從沙發上彈起來跑去衣帽間拿外套。

  可露麗幫李維整了整衣領。

  「對了！」

  希爾薇婭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我剛才的話你聽到了多少？」

  李維想了想，決定還是說實話：「其實一句也沒聽見。」

  這真是實話，剛才不過是推開門，看了看希爾薇婭那模樣，就知道發生了什麼罷了。

  一陣沉默，然後衣帽間傳來一聲：「哼~！別以為你回來了我就不跟你算帳！」

  李維起身往衣帽間走去，經過時順手敲了敲衣帽間的門框：「那你是怎麼打算的？」

  門開了道縫，希爾薇婭探出半張臉，眉頭擰著：「還沒想好！你先去樓下等我，等我換好衣服再慢慢跟你算！」

  李維笑著轉身，拉起可露麗的手往樓梯口走。

  ……

  敞篷車沿著雙王城的主幹道往東開。

  開車的是希爾薇婭，李維坐在副駕駛，表情介於無奈和認命之間。

  「你從上車開始就這副表情。」

  「因為我本來想開。」

  「車是我的。」

  「車是公署的。」

  希爾薇婭翻了個白眼，抬手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往後撩：「你在帝都開了那麼多會，回來還想跟我搶方向盤？」

  李維想了想，決定不跟她爭。

  「街上汽車多了不少。」

  「汽車工業園的二期工程去年底前就投產了。」

  可露麗在后座解釋。

  「現在園區裡有三條內燃機裝配線，兩條卡車底盤生產線，還有一條專做拖拉機。」

  「重卡那邊怎麼樣？」

  「上個月剛交付了第三批軍用重卡給陸軍後勤部，赫爾穆特元帥很滿意，說比上一代能多拉半噸物資，能耗還降了一成，不過他說駕駛室的通風設計還是有問題，夏天開久了跟蒸桑拿似的……」

  「那是陸軍的問題，他們可以在駕駛室里裝個風扇。」

  「他們試過，風扇葉片被顛斷了。」

  「那就開慢點！」

  前面路口有輛運麵粉的驢車慢悠悠地橫穿馬路，她按了下喇叭。

  驢車夫回頭看了一眼，不緊不慢地把車趕到路邊讓出通道。

  電氣化的痕跡在街道兩側交替出現。

  東區的新路燈已經全部換成了電燈，西區還是煤氣燈，黃澄澄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

  一條街之隔，兩個時代並排走。

  「供電局說年底前西區也能通上電。」

  可露麗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主要是電纜不夠用，西門子那邊的產能被林塞大區和帝都分走了大半，金平原拿到的配額只夠鋪完東區和市中心。」

  「西門子就不能多開幾條生產線？」

  「開了，但銅線短缺，帝國銅礦主要靠進口，去年土斯曼那邊局勢穩定之後銅礦供應才慢慢恢復，但要追上電氣化的需求至少還兩年。」

  金平原有銅礦，不過規模不大，根本做不到自給自足。

  汽車拐過中央廣場，開進了一條兩側栽滿法國梧桐的林蔭道。

  這條路是去年秋天新修的，路面鋪了瀝青，車輪碾上去只有細微的嗡嗡聲。

  路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有個老頭膝蓋上攤著報紙，頭一點一點地在打盹。

  「汽車工業園的電氣化倒是全完成了。」

  希爾薇婭忽然想起什麼。

  「上個月我去看過，三條裝配線全部換了電動機，蒸汽機拆了兩台，剩一台放在園區角落裡當展品。」

  「赫爾曼怎麼說？」

  「他說工人終於不用每天早上爬起來給蒸汽機生火了！」

  車開出林蔭道，視野忽然開闊了。

  左邊是一片新翻的農田，幾台拖拉機正在犁地，突突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拖拉機後面拖著的犁鏵翻起深褐色的土，成排的烏鴉跟在犁後面啄食翻出來的蟲子。

  「這批新拖拉機怎麼樣？」

  李維滿臉好，讓旁邊的希爾薇婭還有後面的可露麗有些受不了。

  「……比去年的型號強多了。」

  回話的是可露麗，她翻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發動機功率提高了大概三成，能耗反而降了一點，變速箱換了新設計的齒輪組，泥地里打滑的概率比舊型號低多。」

  「說起來最開始那批拖拉機是從軍用方案改過來的呢……」

  李維忽然想起當初把這玩意兒弄到金平原的事兒了。

  陸軍當初想要一種能拖重炮的牽引車，結果第一批樣車做出來發現越野性能不行，泥地里一陷一個坑，炮沒拖出去自己先趴窩了，陸軍直接拒收。

  現在回憶一下往昔，頗為感慨啊！

  「我們金平原農業現代化的功臣們呢？」

  「哈哈哈，赫爾曼差點把功臣們當廢鐵賣了！」

  希爾薇婭忍不住笑出聲。

  「舊的還有不少在用，但都在慢慢換新的，畢竟這批新拖拉機是專門為農業設計的，跟軍用的已經不共線了，不過舊型號那條生產線還在跑，因為還有人買。」

  「誰買？」

  「大羅斯。」

  李維愣了一下。

  「你看，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希爾薇婭老早就期待李維這個表情了。

  畢竟，當時她也是這樣的。

  「大羅斯從年初就開始就在秘密採購我們的舊型號拖拉機，然後上個月乾脆不裝了，直接通過正式貿易渠道下單！他們特別喜歡最老的那款，嗯，就是那批被陸軍拒收的，最便宜！反正他們剛廢除農奴制，現在正在搞農業改革，需要大量便宜的農業機械，新車買不起，那舊車正好！」

  李維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

  也就是說，大羅斯在用奧斯特淘汰的拖拉機去開墾他們從貴族手裡奪回來的土地。

  那些拖拉機在被奧斯特陸軍嫌棄的時候，大概沒人想到它們有一天會翻過大羅斯的田野，替阿列克謝的廢奴敕令推平最後一堵舊制度的牆。

  「歷史有自己的幽默感啊……」

  「哼，拿我們的東西還在伊比利亞噁心我們，真可惡！」

  希爾薇婭拍了拍方向盤。

  「人家給錢了的。」

  可露麗提醒她。

  「這叫國際貿易。」

  李維也補充了一句。

  「貿易個鬼，就是撿便宜！」

  「說起來，還真就是撿便宜！他們別說能不能造，我估計就算能費勁造出來，自己造的也要比買我們的還貴！你與其罵他們買我們的東西，不如罵他們工業底子太差！」

  「你這是在替他們說話？」

  「實話實說而已，他就算不買我們的拖拉機，也會去買別人的，法蘭克現在也賣農機的，他們的內燃機技術現在也不差，所以與其讓他買法蘭克的，不如我們先把這筆生意做了。」

  希爾薇婭扭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也在看她，表情很認真，不是在敷衍。

  她收回目光，繼續盯著前方的路。

  「行吧……反正他們那個皇儲也不是省油的燈，聽說他現在天天在聖彼堡盯著工業化進度，有條瘋狗正替他滿世界抄貴族的地，人送外號羅曼諾夫鐵掃帚！」

  「你從哪聽來的？」

  「貝拉的信里。」

  「貝拉連這個都知道？」

  「貝拉什麼都知道，她在聖彼堡有人！」

  希爾薇婭給了李維一個意的笑容，仿佛這些間諜是她的一樣。

  李維搖頭笑了。

  貝拉的情報網確實鋪比想像中要廣。

  以後可以考慮讓外交部跟法蘭克多交換大羅斯方向的商業情報。

  車沿著農田往南開了一小段，希爾薇婭忽然減速，靠邊停了下來。

  李維以為她要去看看拖拉機作業，結果她熄了火，打開車門跳下去，站在田埂上，雙手叉腰，深吸一口空氣。

  「舒服，全是春天的味道~！」

  李維也下了車，走到她旁邊。

  遠處幾台拖拉機還在突突突地犁地，更遠處是一片新播種的麥田，麥苗剛冒頭，綠油油的鋪到視野盡頭。

  「這地方以前可是荒地……」

  「去年冬天開墾完，今春第一輪播種。」

  可露麗也下了車，站在李維另一側，接上了希爾薇婭的話。

  她看著那片麥田，風吹過的時候，綠苗一波一波地起伏。

  可露麗伸出手，讓風從指縫間穿過，感覺到空氣里有種讓人安心的東西……

  硬要形容的話，那大概就是剛翻過的泥土和正在生長的植物混在一起的味道。

  希爾薇婭把腦袋靠在李維肩上，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我覺我死了以後應該埋在田裡。」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死？」

  「至少等我把你熬死了再說！！」

  噗嗤~！

  兩人這段對話，讓可露麗很沒形象地笑出了聲。

  與此同時，李維伸手攬住她的肩，她順勢靠過來。

  「歡迎回來。」

  可露麗與希爾薇婭兩人輕聲在李維耳邊念起。

  「哦，忘記說了，我想死你們了！」

  「那你今晚別跑！！決戰到天亮！！」

  「別！」

  李維有點害怕，可露麗則是一臉無奈。

  希爾薇婭則是跟以前一樣，囂張無比。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