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唯有用長刀砍下他們的頭顱
二月二十三日,貝羅利納,樞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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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特羅收縮防線,南部聯合會要趁機恢復物資通道的消息通過奧斯特駐伊比利亞武官的電報傳了回來。
「這是再武裝南部聯合會的好時機。」
李維在會議上直接表達了這個想法。
會議室里,威廉、貝侖海姆、克勞塞維茨和財政大臣洛林都在座。
李維起身走到牆上的伊比利亞半島地圖前,拿起教鞭在地圖南部的山區位置點了一下。
蒙特羅收縮之後,南部山區外圍的軍事壓力大大減小。封鎖線還在,但密度和強度都降到了最低。
南部聯合會正在趁機恢復物資轉運通道,奧蘇納以北的教區藥品線已經開始恢復運轉,南側河谷方向的通道也重新通了。
「我們之前最擔心的冬季物資儲備缺口,現在看,至少能撐到三月上旬,這個窗口期如果不利用,等下一輪局勢變化再想追加投入就晚了。」
「理由呢?」
貝侖海姆提問。
「南部聯合會的物資儲備現在能撐住,為什麼還要加碼?我們之前給的已經不少了。」
「因為外部條件和伊比利亞內部條件現在同時具備。」
李維把教鞭放下,轉向貝侖海姆。
「先說外部條件,阿爾比恩已經不再試圖扶持伊比利亞內部任何一方,他們在巴塞隆納外海的臨檢頻率降了,之前扣下的加泰隆尼亞商會船全放了。
「大羅斯雖然還在給費爾南多提供商業擔保,但費爾南多現在自己跟奧雷利奧撕破臉了,大羅斯的擔保能不能兌現還是個未知數。
「合眾國在里斯本有投入,但摩根政府現在被國內反托拉斯立法拖著,霍普金斯在里斯本的動作更多是在幫貝爾納多維持港口運轉,沒有向外擴張的跡象」
貝侖海姆微微點頭。
換句話說,李維看到的是現在伊比利亞外部沒有一個主要玩家有餘裕來阻止加大對南部聯合會的投入。
阿爾比恩不想管了,大羅斯管不過來,合眾國沒空管。」
克勞塞維茨又問:「那內部條件呢?」
「內部條件更直接。」
李維走到地圖前,沿著南部聯合會控制區外圍畫了一個圈。
「蒙特羅縮了,地主武裝在安達盧西亞東部的河岸工事雖然還在,但費爾南多現在忙著跟奧雷利奧爭權,沒空管安達盧西亞的事。那些工事裡的保安隊有的工資還沒補齊,有的連隊擅自攔截教會藥品車,有的連隊連巡邏都不出了。南部聯合會在外圍空白地帶新開闢的幾條小路,目前沒有任何武裝力量去阻攔。」
李維轉過身來看著在座的幾人。
「再往深處看,伊比利亞現在整個內部已經呈現出一種養蠱趨勢,這種環境下,只有一個團體的方向從始至終沒有變過,那就是南部聯合會。」
「因為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貝侖海姆很清楚是為什麼。
沒有別的選擇,所以他們專注。
執委會每天都在算存糧還能吃多久,藥品還能撐多久,民兵的彈藥還能打幾輪伏擊。
他們沒有貴族頭銜可以賣,沒有港口可以收費,更沒有鐵礦可以抵押,能做的就是蹲在那片山里想辦法活過下一天。
這種專注,在伊比利亞現在所有人都在各懷心思的時候,反而成了最穩定的因素。
如果這個時候加大援助力度,幫他們把這條命續上,將來他們在伊比利亞南部農村的控制力會更加穩固。
而且這種控制力可不是靠外部代理人撐起來的,而是靠自己打出來的,這對奧斯特來說,比扶持一個隨時可能翻臉的地方強太多了!
與此同時,克勞塞維茨思索了片刻後點了點頭:「南部聯合會在過去幾個月里已經成為伊比利亞南部農村唯一能正常維持運轉的組織架構,執委會雖然簡陋,但至少能分配糧食、轉運傷員、組織民兵,這種基層控制力是任何外部勢力都無法替代的。」
「那加大援助的具體方案呢?」
財政大臣洛林問道。
他不想在這件事上面多做評價,只在意這又要支出多少。
「糧食、藥品、彈藥,要追加多少?運輸路線怎麼保障?阿爾比恩的臨檢雖然降了,但海上航線上的風險還在,大羅斯如果發現我們加大了援助力度,會不會在外交上再發一篇聲明?」
「糧食優先,運輸路線方面,赫雷斯方向的近海轉運仍然是主通道,法蘭克那邊已經在土倫港準備了下一批物資,航線上的風險目前可控,皇家海軍在巴塞隆納外海的抽查頻次還在繼續降。」
關於後面的問題,李維也一一解釋了下。
大羅斯的外交施壓,他們現在最大的牌是給費爾南多的商業擔保和給巴斯克人的採購報價。
費爾南多現在跟奧雷利奧內鬥,他自己的地盤都穩不住,大羅斯那張擔保的兌現信用會越來越低。
等擔保真的到了兌現的時候,費爾南多會發現他拿不到那麼多真金白銀,到那時候,大羅斯在伊比利亞的信用自己就會打折。」
洛林大臣又問:「合眾國呢?他們在里斯本的投入會不會跟我們產生衝突?」
「不會,合眾國目前的投入集中在里斯本港的商業秩序和貝爾納多的武裝訓練上,他們的利益區在原葡萄牙地區的沿海港口,南部聯合會的控制區在安達盧西亞和阿連特茹的內陸山區,跟里斯本沒有直接的地理衝突,而且,霍普金斯現在的主要任務不是擴張,是確保里斯本穩定運轉,只要我們不把援助擴大到威脅里斯本的程度,合眾國不會主動來找麻煩。」
威廉聽完,看向李維:「所以你覺,現在是值投入的時候?」
「外部沒有人能阻止,內部南部聯合會自己爭氣,這個機會不抓住,等蒙特羅恢復元氣或者保守派內鬥結束,再想追加投入就難了。」
「我同意加大援助。」
李維剛剛說完,貝侖海姆作為宰相就表態了。
但是……
「這裡頭是有風險的,阿爾比恩收縮之後,保守派內鬥會進入一個更混亂的階段,費爾南多和奧雷利奧撕破臉只是開始,接下來各區的自衛隊、地方民團、地主武裝都會重新選邊。」
貝侖海姆話里的意思很明確,在這個過程中,南部聯合會能不能穩住自己的防線,不被卷進保守派內部的亂鬥,是個未知數。
「所以我還是建議做個兩手準備,援助照給,但同時在伊比利亞其他方向也保持接觸,加泰隆尼亞的卡薩爾斯也好,原葡萄牙地區的貝爾納多也好,都該保持聯繫,萬一南部聯合會撐不住,我們至少還有別的牌可以打。」
李維知道對方並不是對南部聯合會有意見,只不過是在宰相這個位置上,必須保證帝國在任何情況下都有備用選擇。
「那就兩手準備。援助方案今天定下來,南部聯合會需要的糧食和藥品優先安排。兵力訓練方面,祖克曼和克里斯多福已經在山裡了,不需要再增派教官。
「彈藥暫緩但列入儲備清單,一旦局勢變化需要立即補充。
「另外,通過駐馬德里和駐里斯本使館,保持與加泰隆尼亞和原葡萄牙地區的定期聯絡。
「只要南部聯合會能繼續撐住,我們在伊比利亞的所有布局就都有意義。」
於是,方案就這麼定了。
……
費利佩帶著兩個小組在奧蘇納方向的土路上蹲了兩天。
巡邏隊撤走之後,這條路已經沒人管了。
之前被保安隊攔過的那輛教區藥品車,現在又能走了。
維森特神父派了個修士跟著費利佩的人一起回來,還帶了一批繃帶和止血粉。
「路上沒人攔!保安隊的人縮回去了,之前那個檢查站只剩幾個空沙袋!」
修士高興無比對他們講起了這件事。
費利佩把這個消息帶回執委會。
勒內聽完,看了祖克曼一眼:「可以往外推了。」
祖克曼把地圖攤開,指著南部聯合會控制區和地主武裝河岸工事之間的那片空白地帶。
「那就打!」
大傢伙兒就等這句話了!
……
二月二十四日,費利佩帶著三個小組摸出了山區。
他們沿著之前偵察好的路線,穿過蒙特羅撤走後留下的空白地帶,往安達盧西亞方向推進。
路上經過幾個廢棄的檢查站,沙袋還在,人已經撤光了。
第一天下午,他們在一條干河溝邊上碰上了幾個從安達盧西亞那邊過來的佃農。
佃農說,保安隊最近不怎麼出來了,以前每天都有巡邏,現在隔兩三天才出來一趟,而且只走到工事附近就回去。
費利佩問清楚保安隊的巡邏規律,讓人去把消息送回執委會。
二月二十六日,費利佩在安達盧西亞方向建立了第一個外圍聯絡點。
地點選在一個叫埃爾皮諾的小村子邊上,離最近的保安隊工事有將近五公里。
村裡的人看到南部聯合會的民兵扛著槍過來,先是害怕,然後有個中年人認出了他們。
「你們是南部聯合會的人?」
「是!」
中年人回頭看了一下村口,壓低聲音說:「保安隊昨天剛來收過糧食,說下個月還要來,村里剩的糧食不多了。」
「跟我們換,我們有藥品,換你們的糧食。」
當天晚上,一隊驢車從埃爾皮諾出發,裝了幾袋小麥和干豆子,沿新開闢的小路運進了山區。
二月二十八日,貢薩洛在南側河谷方向也打開了局面。
蒙特羅之前合併的檢查站又撤了一部分,守軍人數比月初少了一半。
貢薩洛沒有驚動檢查站里剩下的人,從旁邊繞了過去,在河谷下游一個叫阿爾加羅沃的村子建立了第二個外圍聯絡點。
到三月初,南部聯合會的外圍聯絡點已經從兩個增加到五個。
費利佩負責安達盧西亞方向,貢薩洛負責河谷方向,兩邊各開闢了一條新的物資通道。
奧蘇納以北的教區藥品線也恢復了正常運轉,維森特神父的人每周能送兩批繃帶和止血粉進山。
拉婭在地窖里重新盤了一遍藥品庫存。
「照現在這個速度,撐到四月沒問題。」
利奧波德那邊的糧食帳也算了出來。
「安達盧西亞的佃農換來的糧食雖然不多,但至少能頂上,口糧標準不用再往下壓了。」
勒內聽完匯報,叫來費利佩:「繼續往前推!」
……
三月一日,費利佩在安達盧西亞方向又推進了大概五公里。
這次他碰上了一支保安隊的巡邏隊。
對方只有六七個人,扛著舊步槍,在一條土路上跟費利佩的小組迎面撞上了。
「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保安隊的人先開口,語氣不太確定。
費利佩沒回答,他身後的人已經散開,找好了掩體。
保安隊的人看到他們的動作,也趕緊端起槍。
「你們是南部聯合會的人?!」
保安隊的人聲音變了。
「這裡是我們的防區!」
「你們的防區?」
費利佩看了看周圍。
「你們的檢查站不是撤了嗎?」
「誰說撤了!我們只是……只是……」
那人沒說完,旁邊有人拽了他一把,指了指費利佩身後。
費利佩身後又冒出來幾個民兵,從另一條岔路上繞過來了。
保安隊的人看到對方人數比他們多,槍也比他們新,立刻慫了。
「我們就是出來巡查的,沒別的意思。」
費利佩看著他們,擺了下手:「你們走吧。」
保安隊的人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
費利佩讓人把這個情況記下來,送回執委會。
三月三日,安達盧西亞東部的地主武裝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他們發現南部聯合會的人已經在工事南邊好幾個村子裡活動,還在跟佃農換糧食。
保安隊的指揮官是個叫塞拉諾的少校,他聽到匯報之後先是大罵手下人廢物,然後趕緊派人去聯絡費爾南多。
「南部聯合會的人已經摸到我們眼皮底下了,之前蒙特羅的部隊後撤,把外圍全讓出去了,現在南部聯合會把那些空地帶全填上了,巡邏隊上個月撞上了他們的人,沒敢開槍,現在佃農都在跟他們換糧食!」
消息傳到馬德里,正好趕上保守派再一次開聯席會議。
會議室里坐滿了,各區自衛隊的代表,南部地主武裝的聯絡官,幾個還在硬撐的市議員,以及坐在長桌兩頭的奧雷利奧侯爵和費爾南多。
塞拉諾少校的報告被當眾念了一遍,念完之後,會議室里果然炸了鍋。
「南部聯合會的人已經摸到工事南邊了!保安隊的巡邏隊撞上人家,連槍都不敢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蒙特羅不是還在山裡嗎?!」
四區自衛隊的代表先跳了起來。
「是蒙特羅的部隊後撤了,而且把外圍全讓出去了!他現在縮在防線後面,連騎兵都不派出來!」
另一個人給出了這個還未在馬德里公開的軍事舉措。
然後就有人替蒙特羅爭辯:「撤什麼撤!那是轉入防禦態勢!」
「防禦態勢?防禦誰?防禦我們嗎?!南部聯合會的人現在在外圍活動,跟佃農換糧食,換藥品,還在好幾個村子設了聯絡點,這還怎麼防?!」
「那你去打?你手裡的自衛隊能打過他們?」
「我的自衛隊是在馬德里維持治安的!不是去安達盧西亞山區跟民兵打游擊的!」
費爾南多聽著這些人吵,沒馬上站起來。
南部聯合會擴張的事,他比誰都清楚。
塞拉諾的報告他在開會之前就已經看過了。
但他現在跟奧雷利奧斗厲害,如果公開指責蒙特羅,等於把蒙特羅推到奧雷利奧那邊去。
蒙特羅手裡還有四個步兵團和一個騎兵中隊,這支武裝力量在保守派分裂之後,不管倒向誰,都是決定性的籌碼。
而同樣的道理,奧雷利奧也知道。
「蒙特羅的事情先放一放。」
最後還是奧雷利奧開口了。
「他現在是唯一在前線維持局面的指揮官,如果這時候公開批評他,軍方那邊會有反彈的,阿爾比恩雖然縮了,但還在看我們的表現,我們不能自己先內訌!」
「那南部聯合會的事怎麼辦?就讓他們在外面隨便活動?」
「保安隊自己先頂住,蒙特羅的部隊在防線後面,南部聯合會暫時還打不到工事上來,只要工事還在,局面就還能控制。」
費爾南多聽出來奧雷利奧這是在替蒙特羅開脫。
但費爾南多自己也沒有拆穿他,兩人心知肚明,蒙特羅已經控制不住了。
但這時候誰先公開指責蒙特羅,誰就可能把他推到對方陣營里去。
兩人都把蒙特羅當成一張牌,而不是一個問題。
會議就這麼不了了之。
散了之後,各區代表三三兩兩走出會議室,有人還在罵南部聯合會,有人則在低聲討論蒙特羅到底還能不能指望。
雖然沒有人挑明,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保守派內部已經不只是矛盾了。
……
三月五日,火藥桶終於炸了。
引爆點不在安達盧西亞,而在埃斯特雷馬杜拉。
當地的地方民團和地主武裝因為糧食分配的事又發生了衝突。
上個月兩邊剛交過火,這次更嚴重了。
一支地方民團截了地主武裝運往北邊的幾車糧食,地主武裝派人去要,地方民團直接回了一句:「你們找費爾南多去要!」
事情最後毫無疑問是鬧到了馬德里。
費爾南多在會上拍了桌子:「埃斯特雷馬杜拉那幫民團已經無法無天了!上個月截糧,這個月又截!你們到底還認不認保守派的指揮?!」
「指揮?你指揮過誰?」
奧雷利奧也逮到了機會。
「安達盧西亞的保安隊連巡邏隊撞上南部聯合會都不敢開槍,你連自己地盤上的兵都管不住,還想管埃斯特雷馬杜拉的事?」
「你管了?你那侯爵是印在紙上唬人的,早就沒用了!各區自衛隊聽你的嗎?四區那個隊長上次在會上當面問你的統一編制到底是什麼玩意兒,你怎麼回答人家的?你到現在也沒回答!」
「夠了!」
自衛隊的代表站起來。
「每次開會都這樣,罵來罵去,罵完還是散會!南部聯合會的人現在在安達盧西亞活動,蒙特羅縮著不動,地主武裝和地方民團在埃斯特雷馬杜拉互相截糧!女王不管事,首相府沒人,陸軍參謀部只會發通知!你們兩位到底誰說了算,今天給個準話!」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奧雷利奧看著費爾南多,費爾南多也看著奧雷利奧。兩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好,你們都不說,那我來說!」
第三區自衛隊的代表把帽子摘下來,往桌上一摔。
「從今天起,第三區自衛隊不再參加任何保守派的聯席會議!我們自己管自己!你們要吵,繼續吵吧!」
說完他就走了,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站起來。
二區代表也摘了帽子。
四區代表緊隨其後,他臨走之前看了費爾南多一眼,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嘆口氣走了。
不過片刻工夫,長桌旁邊就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奧雷利奧和費爾南多兩個人對面坐著,中間隔著空空蕩蕩的會議室。
「你滿意了?」
奧雷利奧的聲音有些嘶啞、
「保守派散了,你我誰也沒拿到手,到頭來一起把本錢全賠進去了!」
費爾南多沒有回答,他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
三月六日,法蘭克王國盧泰西亞。
貝拉在太陽王宮廷里簽發了對加泰隆尼亞自治籌備委員會的正式貿易協議草案。
這份草案的內容在之前幾周已經由駐巴塞隆納領事和卡薩爾斯的人逐條磋商過,只剩最後幾處關稅條款的措辭需要確認。
對此,貝拉沒有猶豫,直接在文件末頁簽了字。
「港口設備進口關稅降到百分之三,法蘭克商船在巴塞隆納港享有與本地船隻同等的停靠優先權。」
貝拉把草案遞給外交大臣、
「協議期限五年,到期自動續約,除非一方提前十二個月書面通知終止。」
外交大臣接過文件,問道:「殿下,這份協議一旦公開,馬德里那邊大概會抗議我們繞開王國政府直接跟地方簽署貿易協議。」
「那就讓他們抗議。」
貝拉並不在意這件事。
馬德里現在連自己的首都都管不住,各區自衛隊在街頭互相攔車,保守派在會議室里互罵,女王陛下已經好幾個星期不見任何大臣了。
他們有什麼資格抗議?
「再說了,阿爾比恩繞過馬德里跟巴斯克人談鐵礦合同的時候,我們可沒發表任何抗議聲明。」
外交大臣點了點頭,拿著草案退了出去。
當天下午,這份協議通過法蘭克駐巴塞隆納領事正式遞交給了加泰隆尼亞自治籌備委員會。
……
三月十一日,聖彼堡,冬宮。
阿列克謝把大羅斯帝國銀行送來的信用擔保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報告上列出了過去一個月內向伊比利亞南部各方提供的擔保總額,以及已到期擔保的兌付情況。
目前的擔保兌付比例還不算高,到期擔保中只有兩筆被費爾南多的人提取,其餘的都還在帳面上掛著。
但阿列克謝注意到一個細節,巴斯克人那邊收了大羅斯的採購報價之後,並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回應。
烏加爾特仍然在畢爾巴鄂觀望,手裡捏著三份報價,誰的合同也不簽。
南部地主武裝的信用擔保雖然還在運轉,但費爾南多現在跟奧雷利奧斗厲害,他地盤上的保安隊連工資都在拖欠,大羅斯的擔保對他來說更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而不是一張能翻盤的牌。
「擔保鋪太廣了……」
阿列克謝把報告放在桌上,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是他從一開始就清楚的風險,大羅斯的手法是用低成本金融工具撬動地方勢力的依賴度,但擔保網一旦鋪開,到期兌付的壓力會越來越大。
如果兌付不靈,大羅斯在伊比利亞的信用就會打折。
他原本的計劃是讓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持續投入、加速消耗,但現在阿爾比恩收縮了。
艾略特不再試圖扶持保守派,放棄了費爾南多,縮回到直布羅陀和里斯本兩個節點上,把伊比利亞內陸的爛攤子全留給了別人。
這種情況下,大羅斯在保守派身上鋪的擔保網反而變成了他自己的負擔。
於是,現在阿爾比恩在岸上看著,讓阿列克謝心裡不太舒服。
「那就讓他們繼續看……」
阿列克謝最終下了決定。
「擔保額度維持現有水平,不再擴大,已經簽出去的擔保函,按合同條款執行,到期兌付的部分按時兌現,不要給任何人說大羅斯違約的藉口,另外…讓駐馬德里公使告訴費爾南多,大羅斯對他目前的內部協調能力表示基本滿意,但後續的合作需要看到更穩定的控制區。」
阿列克謝把擔保額度鎖住之後,大羅斯在伊比利亞的投入暫時到了上限。
畢竟他需要等下一輪的局勢變化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加碼。
……
三月十三日,馬德里。
各區自衛隊退出聯席會議之後,保守派組織架構徹底散架。
代表一個接一個摘了帽子走人,各區自衛隊開始自行劃定巡邏範圍,有些區之間已經在交界處設了固定崗哨,掛上自己區的旗子。
警察局的人完全管不了,巡警連靠近都會被自衛隊的人攔下來。
首相府還在每天發通告,但全市六個區裡有三個區連通告都不張貼了。
當天晚上,奧斯特駐馬德里使館將最新的評估報告發回貝羅利納。
報告的核心結論,伊比利亞中北部的行政秩序已基本解體,馬德里中央政府的有效管轄範圍已收縮到首相府和王宮周邊幾個街區。
保守派作為伊比利亞最後一個勉強維持內部協調的政治實體,在三月五日各區自衛隊退出聯席會議後已事實分裂。
目前馬德里仍能保持表面平穩,主要靠各武裝力量之間的互相牽制,但這種平衡非常脆弱,任何一個外部刺激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
三月十四日,貝羅利納。
李維把駐馬德里使館的評估報告念完之後,會議室里沉默了好一會兒。
克勞塞維茨最先開口:「我之前說過一份內部決策參考草案,核心是跟法蘭克方面對齊幾個基本判斷,現在看,那些判斷都成了事實……」
馬德里失去對全國的有效管轄,加泰隆尼亞和原葡萄牙地區的實際狀態不可逆轉,外部海上存在是決定內戰走向的關鍵因素。
「那就把草案升級一下。」
李維接過話頭。
「外交部跟法蘭克方面協調,準備一份正式的共同評估報告,不需要對外公布,只供兩國內部參考……」
他講明核心就幾點,先承認南部聯合會為伊比利亞南部農村地區的實際控制力量,然後確認加泰隆尼亞自治籌備委員會為加泰隆尼亞地區的合法對話方,最後確認里斯本當局為原葡萄牙地區的實際行政機構。
這三條明確之後,我們在伊比利亞的每一步行動都有依據。
另外,南部聯合會的物資援助繼續追加,糧食和藥品優先,彈藥暫緩但列入儲備清單。
克勞塞維茨飛快地記下這些要點,又問:「蒙特羅那邊呢?要安排一下嗎?」
「不用。」
李維並非看不起蒙特羅,畢竟保守派分裂之後,蒙特羅手裡握著南部前線最完整的一支武裝力量。
費爾南多想拉攏他,奧雷利奧也想拉攏他。
他現在不動,是因為他不確定押注哪邊能保住自己的位置。
但在他看來,蒙特羅等不了多久的,因為南部聯合會已經在安達盧西亞方向站穩了腳跟。
等他發現自己的防線外圍全是南部聯合會的聯絡點時,他就必須做出選擇了。
……
三月十六日,馬德里。
奧爾多涅斯在陸軍後勤部辦完了最後一道手續。
他把檔案室的鑰匙交給接替他的人,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從辦公室里清理出來。
走出陸軍後勤部大樓的時候,有個年輕的文書追出來,抱著一疊舊檔案,問他這些該放哪裡。
奧爾多涅斯回頭看了一眼樓房,對那個文書說:「放在左邊第三排架子上,按年份排好。」
文書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
奧爾多涅斯沿著街道往回走,路過馬約爾廣場的時候看見有人在發傳單,傳單上印著一些他讀不進去的口號。
他徑直往城西走,走了很長一段路,繞到了他之前每天釣魚的那片湖邊。
水鳥還在,蘆葦叢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密了。
奧爾多涅斯沒有帶魚竿,只是在湖邊站了很久。
後來回到家的時候,妻子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
她把一張船票放在桌上,可奧爾多涅斯根本不接,而是把馬車叫過來,一件一件把行李搬上去,把女兒放進車廂里,關上車門。
妻子站在車門前,抬頭看著他。
奧爾多涅斯嘆了口氣,朝她點了點頭。
妻子抿了抿嘴,最後鑽進車廂,拉上了帘子。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從門口沿街一路往東。
他沒有目送太久,轉身回了屋裡。
屋子空了好多。
但家具還在,書架上的訓練手冊還在,牆角那根他用舊的馬鞭還在。
他把馬鞭取下來,在手心裡握了握,又掛了回去。
最後,奧爾多涅斯在書桌前坐下來,鋪開一張紙。
他其實這些天已經寫了好幾稿。
第一稿措辭太委婉,第二稿又太尖銳,第三稿他劃掉了大半頁,最後他決定直接把所有東西寫明。
……
三月十七日,《馬德里新聞報》在頭版刊發了奧爾多涅斯的署名聲明。
《伊比利亞人,請聽我說》
我曾在陸軍服役多年,從少尉做到准將,打過殖民地清剿戰,也打過南部山區的圍困戰。
幾十年來,我指揮過幾萬人的部隊,也寫下過被馬德里內閣斥為過於誠實的戰報。
去年十二月,我被撤換了。
不是因為我戰敗,叛變,更不是因為我貪污軍費。
被撤換的原因,是因為我如實報告了南部前線的真實情況,也就是聖臨日前無法完成清剿。
撤換我的人是保守派推上來的。
他們根本就不需要一個能打贏仗的指揮官,只想看到在戰報上寫取重大進展的人,好讓他們拿著那份戰報去跟阿爾比恩討價還價。
現在,那個被他們推上來的人,蒙特羅少將,已經停止了一切進攻。
他收縮了防線,撤走了外圍哨站,騎兵不再深入山區。
他知道打不進去,只是不敢說出來。
為什麼不敢?
因為說出來就會被撤換。
我當然恨那些把我撤掉的人,恨他們在馬德里的俱樂部里喝酒罵人而我的兵在前線挨冷槍。
但我也恨我自己的軟弱,在湖邊一蹲就是兩個月,看著這個國家一天天爛下去卻什麼都不做。
當我看到馬德里的街頭,各區自衛隊在互相攔車,中央廣場上的人連自己想罵什麼都不知道,南區保安隊連巡邏都不敢出,地主和地方民團在互相開槍,我就明白了……
我們的問題早就不在於該恨誰。
這個國家的問題在於,人們不知道該指望誰。
我曾在湖邊反覆思量,土斯曼當年亂成那樣,凱末爾從前線回來,在伊斯坦堡穩住了局勢。
而伊比利亞有這樣的人嗎?
我曾經認為沒有,同時現在我仍然不認為這裡有能像凱末爾那樣獨自支撐一個國家的人。
但我看到了另一件事。
在南部山區,有一群人,他們沒有軍銜,沒有軍餉,吃過發霉的麵包,挺過了一個冬天,他們還在扛著。
從去年秋天到現在,他們沒向任何人投降,沒被任何一輪攻勢打散,也沒有在蒙特羅收縮之後主動挑起更多無謂的衝突,只是在自己能力範圍內,把空出來的地帶填上,繼續活下去。
可他們的組織方式不是我要的,也不是我所期望的。
我也不認為靠執委會和合作社種出來的麥子能讓整個伊比利亞復興。
我不認他們那一套,過去不認,現在也不認。
但局勢已不容我再細選。
我不能再坐在這湖邊,看著伊比利亞在我眼前被撕成碎片。
再這麼咬下去,所有人都在打自己人,地主打民團,民團打保安隊,區自衛隊互相攔車,保守派在會議室里互罵然後散會,到頭來沒有一個能站出來說一句跟著我走的人。
伊比利亞會因為內部無盡的消耗而徹底散架,每一塊碎片都會被外部大國揀去當棋子。
到那時候,我們會變成阿爾比恩的港口看守、大羅斯的擔保客戶、法蘭克的貿易附庸、合眾國的商業前哨和奧斯特的山區緩衝區。
最後,伊比利亞這個國家,將不復存在。
我不能接受這個結局。
所以,我不再等待那個不存在的人了。
我已與原陸軍參謀部部分同僚取一致,在南部成立軍事恢復陣線。
本陣線不以任何外國勢力為背書,不接受任何外部勢力的直接指揮。
我們唯一的目標,是在伊比利亞現有的碎片中守住一支還能打仗、還能維持紀律、還能替這片土地上的人守住最後一絲尊嚴的軍事力量。
並在此宣布,即日起與南部聯合會結盟。
我重申:
我不認他們的那一套。
但在所有自稱代表伊比利亞的力量中,只有他們還在一槍一刀地守著陣地。
他們沒向任何人投降,並且還在照顧自己地盤上的平民。
就憑這兩條,我願意與他們並肩作戰。
所有散落在各地的軍人,所有的那些被自己人撤換、被政客出賣、被內閣忘記的士兵和軍官,如果你們還記入伍時的誓詞,記肩上那塊布曾經代表的東西,請來南部找我們。
我們不再是女王陛下的白手套。
我們不再替任何一個在馬德里俱樂部里喝酒罵人的政客賣命。
但我們仍然是伊比利亞人。
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已經受夠了苦。
對於任何讓他們繼續受苦的卑鄙之人,唯有用長刀砍下他們的頭顱!
——原南部清剿行動最高指揮官,卡洛斯;奧爾多涅斯;德拉托雷准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