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真是受不了你啊
一月四日,里斯本。
上午九點。
「從今天起,你們是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隊。」
貝爾納多面前是四個步兵營和一個港口警備連的方陣,兩千五百人。
「你們的任務是維持里斯本及周邊市鎮的公共秩序,保護港口設施不受任何形式的破壞。你們不屬於任何君主,不屬於任何外來勢力,你們屬於這片土地上的人。」
方陣里的人握緊了手裡的步槍。
霍普金斯站在貝爾納多右側半步的位置,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全程沒有說一個字,安靜地看著閱兵式進行完畢。
閱兵式結束後貝爾納多轉身往倉庫二樓走,霍普金斯則是跟在他旁邊。
上樓的時候霍普金斯忽然開口:「貝爾納多先生,你剛才說『不屬於任何外來勢力』,這句話在給我的那份講話稿里沒有。」
「臨時加的,你覺不合適?」
「不,我覺很合適。合眾國不介意被歸類為『不屬於』的對象,只要這個歸類同樣適用於其他國家。」
貝爾納多在樓梯上停了一步,偏頭看了霍普金斯一眼。
特使臉上的表情和他平時一樣,看不出任何情緒。
「霍普金斯先生,你到底是來幫我的,還是來觀察我的?」
「我是來確保我寫回華盛頓的報告裡有足夠多的細節。」
貝爾納多沒有再問,繼續上樓。
……
上午十一點,艾略特在倫底紐姆樞密院裡把駐馬德里公使剛發來的電報看完了。
「拉姆斯登那邊有回覆了嗎?」
秘書官把另一份電報放在桌上。
【武器序列號部分可追溯,初步確認這批步槍來自伊比利亞陸軍駐埃斯特雷馬杜拉軍區倉庫,該倉庫去年十二月間曾被地方武裝強行開啟,當時憲兵總監署授權組建的赫雷斯支隊將一部分庫存轉移至科爾多瓦途中遭截獲。】
「所以女王自己丟了槍,然後槍出現在里斯本的閱兵式上。」
秘書官沒有接話。
艾略特搖搖頭,拿起筆開始起草給駐馬德里公使的指示。
先向伊比利亞女王提交一份服務性照會,要求伊比利亞政府就第三方武裝力量在里斯本的存在提供更多信息。
然後請拉姆斯登上校繼續確認里斯本那批新武裝的訓練背景和裝備序列號,以最大可能追溯來源。
最後就是阿爾比恩不參與里斯本地方武裝組建後的任何相關事務,但保留在伊比利亞內戰各方武裝力量中識別敵對武裝的權力。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下,然後把「敵對武裝」改成了「非國家武裝」,又在前面加了「可能構成威脅的」。
伯蒂親王坐在對面,笑了一聲:「女王連自己的軍火庫都看不住,還指望阿爾比恩繼續替她背書?」
「她大概覺軍火庫里的槍反正打不贏山區裡的民兵,不如讓地主拿去干點別的。」
「結果乾出了里斯本一個地方政權!」
「不止里斯本,加泰隆尼亞章程通過了,巴斯克人昨天發了決議要跟……」
「所以馬德里現在是個空殼子了?」
「殼子還在,但裡面已經快空了。」
……
一月五日,貝羅利納,樞密院。
克勞塞維茨把奧斯特駐伊比利亞武官發回的最新態勢評估放在桌上。
「貝爾納多組建地方武裝這件事,在軍事上的直接意義是里斯本市區不再完全依賴外部安全保證。之前他從市警察局倉庫里弄出來的舊步槍只夠裝備不到一個營,現在手裡有四個步兵營加一個港口警備連,至少守城沒問題了。」
羅恩叼著沒點火的菸斗接了話:「政治上更關鍵,他選在合眾國特使在場的時候宣布組建地方武裝,合眾國海軍現在在里斯本外海不定時巡邏,這等於給貝爾納多裝了一個非正式的盾牌。」
難來一次的威廉坐在主位上,等幾位大臣把各自的判斷說完,然後問了一個問題:「四個獨立武裝實體同時存在?」
「是的,殿下。」
克勞塞維茨點了點頭。
馬德里的伊比利亞陸軍、加泰隆尼亞自治籌備委員會的地方民兵、里斯本的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隊、南部山區的南部聯合會民兵。
伊比利亞內戰在事實層面已經完成了形態轉化,不再是一支政府軍對陣若干叛亂武裝,已經變成了四支各自為政的力量在同一個半島上爭奪控制權。
四支武裝,四套指揮鏈,還有他們不同的合法性來源……
「四支武裝,只有一支是奧斯特支持的。」
說著,威廉的目光轉向李維。
李維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一直沒有開口,聽到這句才微微側過頭。
他剛才在看兩份簡報,一份是海軍部今天上午送來的固定交接區升級方案的執行確認,另一份是法蘭克顧問團在赫雷斯的新一批物資到港清單。
「……我們支持的不是南部聯合會本身,而是南部聯合會控制的那片山區在地緣上構成的牽制,這是兩回事。殿下剛才說對,四個實體四個合法性,沒有一個能代表整個伊比利亞,但我們押注的那個至少比馬德里那些空殼子強。」
羅恩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那合眾國呢?霍普金斯出席閱兵式這件事,大公殿下怎麼看?」
「霍普金斯站的位置,和合眾國海軍在里斯本外海的巡邏,兩件事加在一起的信號很明確。他們在告訴所有人,里斯本現在是合眾國願意停靠的港口。而具體怎麼定義願意,那是他們在法律上留給自己的迴旋餘地。」
與此同時,克勞塞維茨翻開維爾納夫發回的最新電報補充道:
「我這邊收到的關於霍普金斯的評價很短,合眾國暫時不會承認委員會,但霍普金斯會用實際行動把合眾國的影響力釘在里斯本港口的商業規則里。等摩根政府準備好正式表態的時候,貝爾納多大概會發現港口的每一項收費標準和通關流程都已經寫好了合眾國的名字。」
貝侖海姆把這番話聽完,饒有興趣地講道:「那阿爾比恩現在面臨的問題就變成了兩個,馬德里還在不在他們的控制範圍內?合眾國在里斯本做的事,又是不是在替阿爾比恩挖墳?」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蒙特羅。」
李維轉頭看向了宰相。
「蒙特羅昨天發的那份戰報,今天已經被《回聲報》登出來了。新任指揮官首戰告捷,我花了整個上午對這幾天的通訊交叉比對,蒙特羅的實際進展和他的描述之間至少差了三個山脊。」
「艾略特能分辨出戰報的真偽嗎?」
「我覺能」
羅恩接過話:「那第二個問題呢?合眾國在里斯本的事?」
李維正要回答,希爾薇婭忽然從旁聽席上探出身子。
「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我們吧?」
希爾薇婭的冒頭,讓威廉笑了笑。
而他一笑,就馬上迎接到了希爾薇婭警告的眼神。
「咳咳,你繼續!」
「哼!」
希爾薇婭輕哼一聲,然後整理了一下剛才被皇兄打亂的思緒。
「……霍普金斯在里斯本港插了一面旗,艾略特在直布羅陀海峽布了一排炮,法蘭克在巴塞隆納外海有一支艦隊,我們呢?我們有聯合巡邏框架,固定交接區,這些東西管用,但還不夠!」
眾人點點頭,明白希爾薇婭的意思。
霍普金斯今天站在貝爾納多右邊,明天他就會站在巴塞隆納港口的商業規則談判桌上。
合眾國不挑邊,但他們會在每一個港口留下自己的名字。
奧斯特如果不把海上存在變成可驗證的持續性事實,等摩根政府從國內反托拉斯立法的泥潭裡爬出來,伊比利亞沿海的規則就該由阿爾比恩和合眾國兩家分著寫了。
可露麗在筆記本上記完,抬起頭來補了一句:
「海軍部今天上午向貝羅利納提交了一份交接區升級的初始執行報告,馬略卡分艦隊已完成固定交接區的首次全程護航任務,耗時約兩天,比臨時交接點縮短了近一半……護航全程有航海日誌和海圖記錄可供事後核查,交班時法蘭克艦隊在預定窗口內接手了貨船編隊。」
她將記錄中的一條航海日誌抄錄摘要輕輕推給李維。
「另外,一月二日,物資已經按時抵達伊比利亞南部山區,藥品儲備有望撐到二月中旬,當然,這是以山區當前消耗速度為基準。」
李維看向克勞塞維茨:「外交部這邊還有什麼消息?」
「嗯……霍普金斯下一步大概率會把注意力轉向畢爾巴鄂那邊的鐵礦。巴斯克商人前陣子已經向法蘭克派駐了私人貿易代表,合眾國他們不會只拿下一座港口就滿足的。」
「那就讓他去談,他談他的,我們談我們的航線,合眾國每在伊比利亞多一個利益點,他們對阿爾比恩的依賴就少一分,這個趨勢本身就對我們有利。奧斯特不需要在伊比利亞的每一張談判桌上都坐到首席,只要讓合眾國有足夠多的底氣和阿爾比恩討價還價,他們就會替我們把皇家海軍的規矩拆松。」
說著,李維又拿起海軍交接升級的報告。
「至於聯合巡邏,法蘭克艦隊在巴塞隆納外海的存在感已經很強了,我們不必搶那個位置,分艦隊應該盯住直布羅陀海峽東部入口和巴利阿里群島以西的洋面,確保任何從大洋方向進入境海的船隻都知道這片海不只有皇家海軍在寫規則。換言之,皇家海軍在伊比利亞近海的存在愈常態化,我方與法蘭克海軍的聯合巡邏就愈需要從臨時配合升級為永久框架。」
威廉把目光從海軍報告上抬起來,看了李維一秒,然後轉向貝侖海姆:「貝侖海姆卿,批准聯合巡邏框架中奧斯特海軍繼續升級的要求。馬略卡分艦隊與法蘭克艦隊交接區升級為持續存在固定節點。從現在起,聯合巡邏的航海日誌就是奧斯特在伊比利亞沿海的存在證明。」
貝侖海姆點了點頭。
威廉又轉向克勞塞維茨:「固定化以後,我們和法蘭克海軍之間的任務分配需要同步調整。讓外交部知會法蘭克方面,巴利阿里以西至直布羅陀海峽東部入口的洋面由我們負責,加泰隆尼亞近海由法蘭克負責。分段巡邏的航線銜接不能有間隙。」
克羅塞維茨馬上寫好要點。
希爾薇婭坐回去的時候可露麗湊過來小聲說:「你剛才那句話讓威廉多簽了一道命令……」
「哪句?」
「如果不把海上存在變成可驗證的持續性事實,伊比利亞沿海的規則就該由阿爾比恩和合眾國兩家分著寫了。」
「這句話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就是因為你說太准,他沒法反駁,只能照辦咯~!」
……
一月十一日,南部山區。
蒙特羅站在前沿指揮部的帳篷外面。
偵察兵送回來地形速寫。
東側防線部分陣位在昨日傍晚後未見哨兵換崗。
「他們果然把主力調走了!!!」
他把速寫遞給旁邊的參謀。
「上次我在東側壓太猛,他們在西側搞了假陣地騙我分兵,這次我把預備隊重新集中到東側,再讓騎兵中隊沿伐木小徑繞到他們側翼。正面壓上,側翼包抄,他就算在東側留了伏擊組,也擋不住兩邊同時打!」
參謀接過速寫看了看,忍不住問:「將軍,伐木小徑的寬度只夠單騎通過,騎兵中隊如果在彎道上遭遇伏擊,展開會很困難……」
「困難不等於做不到!」
蒙特羅擺擺手。
「我們的騎兵訓練大綱里也有騎兵小隊在複雜地形中以單列縱隊快速通過的規定,只要速度夠快,他們來不及在每一個彎道上都布置伏擊,就算有伏擊,當遇到連續彎道時快速通過比停下來展開更有效,那不是問題!」
參謀沒有再問。
在軍校的教科書里,這段論述是成立的。
上午八點,騎兵中隊從出發陣地出發。
中隊長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一共一百二十騎,目標是沿伐木小徑向北迂迴,切斷民兵東側防線與後方執委會帳篷之間的聯絡通道。
馬蹄踩在碎石上,在狹窄的彎道里聽很清楚。
走了不到一刻鐘,最前面的斥候勒住馬。
伐木小徑的路面上橫拉著一截生鏽的鐵絲,鐵絲兩端綁在兩側的松樹根上,高度大概在馬膝蓋的位置。
「又是這東西……」
斥候翻身下馬,掏出鉗子準備剪鐵絲。
就在他蹲下去的那一刻,路右側灌木叢里響了一槍。
子彈打中了斥候身後的樹幹,木屑飛濺。
斥候趴在地上不敢動,馬在原地打轉。
「快下來剪鐵絲!」
他沖身後喊。
跟在他後面的兩個騎兵跳下馬,一個人舉槍朝灌木叢方向還擊,另一個抽出鉗子衝上去剪斷了鐵絲。
路通了,但前後花了將近十分鐘。
騎兵繼續往前走,還沒走過三個彎道。
前面的路面中央又出現了一截鐵絲,鐵絲上還拴著個空鐵皮罐頭,風一吹就在路面上哐啷哐啷響。
斥候這次不敢直接上去剪了。
他先朝鐵皮罐頭開了一槍,鐵皮罐頭被打飛,而鐵絲完好無損。
「還是上去剪……」
他罵了一聲,下馬往鐵絲走。
這一次灌木叢里沒有槍響,但剪完鐵絲重新上馬剛轉過下一個彎道,路面又橫拉著一截鐵絲。
這次鐵絲上拴著個鏽鐵鈴鐺。
斥候看著那個鈴鐺沉默了片刻,然後翻身下馬,對著旁邊的同伴嘀咕了:「他們這是想把我們拖到天黑……」
他剪斷第三道鐵絲的時候,前方彎道深處響起一聲短促的哨音。
騎兵斥候在山區蹲了快十天,已經能分辨出鳥叫和口哨的區別。
「有埋伏!」
這個念頭剛在他腦子裡冒出來,彎道兩側同時開了槍。
不是灌木叢里的冷槍,是至少七八支步槍從不同角度同時開火。
子彈從正面和右側同時打過來,斥候的馬被擊中前腿,嘶鳴著倒下,斥候本人被甩出去撞在路面上。
跟在後面的騎兵隊形瞬間亂了。
有人試圖調轉馬頭往後撤,但彎道太窄,馬轉不過身。
有人勒住韁繩想往前沖,但前面的路被倒下的馬堵住了。
「別停!往前沖!」
中隊長在後面喊。
但倒下的馬把彎道堵嚴嚴實實,根本沖不過去。
灌木叢里的槍聲沒停,交替射擊,前排打完,後排補上又打。
騎兵擠在彎道上,兩邊是碎石坡和矮灌木林,無處可躲,硬扛了一輪又一輪。
中隊長從馬上跳下來,蹲在彎道外側的碎石坡旁邊,對著旁邊的傳令兵喊:「往後退!退到上個彎道!」
傳令兵站起來想往回跑,剛跑出兩步就被子彈打穿了小腿,慘叫著倒在路面上。
沒有人敢再站起來跑。
騎兵們趴在馬肚子下面,舉槍朝灌木叢方向還擊。灌木叢太密,看不清人影,子彈打在松枝和碎石上,什麼也沒打到。
槍聲持續了片刻,然後停了。
灌木叢里傳來沙沙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民兵撤了。
中隊長等了幾秒鐘後慢慢直起腰。彎道上一片狼藉,幾匹馬倒在地上,還有十幾個人受了傷。
「報一下傷亡……」
損管兵從後面跑過來,花了很長時間清點傷亡,手在記錄本上抖著。
中隊長聽完報告後沉默了半天,然後對傳令兵說:「往指揮部發消息,伐木小徑遇伏,傷亡大。」
報損兵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隊長,馬死了好多,前面還有鐵絲,我們可能趕不上預定時間了……」
「我知道!!」
中隊長說完蹲下去,開始幫著醫務兵給傷員纏繃帶。
按原定計劃,騎兵中隊現在應該已經迂迴到民兵側翼。
還剩不到一半的路程。
前面那段路上的彎道更密,灌木更厚。
他不知道民兵在每一個彎道上埋了什麼,也不知道伏擊組什麼時候會再次開火。
「繼續往前走他們還會打你,退回去蒙特羅又會說你作戰不利……真難啊……」
損管兵在一旁道出了每個人都知道的事實。
中隊長沒有回答,繼續纏繃帶。
上午九點,蒙特羅接到報告,伐木小徑上的騎兵中隊遭遇伏擊,傷亡較重,無法按時抵達預定位置。
報告末尾寫了中隊長本人的判斷,表示即便休整後繼續前進,小徑前方同樣存在幾乎連續伏擊的可能性。
「側翼穿插走不通了……」
蒙特羅咬著牙。
「命令騎兵中隊就地後撤,撤回出發陣地待命!」
他走到地圖前,盯著伐木小徑上那條被他用紅筆標出來的迂迴路線。
騎兵穿插失敗,意味著他手裡只剩下正面平推這一張牌。
上次三路平推被祖克曼的真假陣地和側翼冷槍拖垮了,這次他把預備隊全部壓在東側,結果側翼穿插還沒摸到民兵防線的邊就被打回來了。
最後先頭連在東側山脊里停下來了。
步兵們蹲在散兵坑旁邊,從水壺裡倒水喝,檢查彈藥包里剩下的彈夾。
一個新兵坐在石頭後面擦槍管,旁邊的老兵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
新兵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擦了擦嘴:「我們到底在跟誰打仗?」
老兵把槍托拄在地上,苦笑一聲:「我也想知道……」
……
蒙特羅在帳篷里等焦躁。
各方向傳回來的進展都攤在桌上。
西側部隊往干河溝方向繼續推,傷亡比之前少,但換來的是推進速度一點沒提上去。
南側部隊的情況更穩一些,已經推進到了離民兵物資中轉點不遠的地方,但推進節奏被那些坑道和冷槍拖很慢,同樣沒法按時間表完成合圍。
總體上來說,東側是今天的主攻方向,他把預備隊全壓在東側是為了等騎兵穿插到位後一舉撕開防線。
現在穿插已經失敗了,這件事打亂了他所有的節奏。
東側步兵在假陣地迷宮裡浪費了太多時間,現在已經越推越慢,就算他不想讓停也不不停了。
祖克曼和他的伏擊組打了就跑,不給他正面作戰的機會,留給他的只有一地假貨和越來越低的士氣。
他把手裡的鉛筆重重地拍在地圖上。
「先頭連原地待命,繼續鞏固已達位置,等我重新制定騎兵中隊的部署方案。」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告訴各部隊,今天的任務不再是突破縱深,調整為擴大外圍控制區域,為後續穩步推進提供出發陣地。」
通訊官記下命令,轉身出去發電報了。
蒙特羅又看了一會兒地圖,自言自語道:「我確實該再準備準備……」
他這句話,好像是在對自己解釋,為什麼今天又沒能打進去。
帳篷外面,炮聲停了。
東側山脊上那個新兵把槍管擦好,裝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老兵把水壺收回腰間,也站起來,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各自站好隊,等著後面的命令。
山脊深處,松林間。
費利佩背靠一棵松樹坐著,正把新做好的假絆雷收進背囊,旁邊的人問他今天打了多少。
「騎兵中隊那批不算,光是拆了又裝的假陣已經數不過來了!」
「祖克曼真是個鬼才……」
「是把地形摸透了!」
費利佩把假絆雷在背囊里放好,站起來往回走。
「蒙特羅要是再往伐木小徑派騎兵,下次我把絆雷掛在樹冠上,讓他抬頭也躲不掉!」
……
一月十三日。
合眾國駐阿爾比恩大使走進倫底紐姆外交部大樓。
他帶來了兩份文件。
第一份是非正式備忘錄,由合眾國總統摩根簽發,大意是合眾國政府注意到阿爾比恩皇家海軍近期在伊比利亞半島近海水域的常規巡邏行動顯著增加,認為此舉有助於維護該地區的航行自由與商業秩序。
基於此,合眾國政府願在適當框架內與阿爾比恩方面就伊比利亞沿海貿易航線的安全保障問題展開磋商,具體範圍包括但不限於航線情報共享、護航編隊協調以及在第三國港口的聯合後勤補給安排。
第二份是由聯合通訊社駐華盛頓總社編輯的一份新聞簡報草稿,供倫底紐姆方面提前預覽,計劃在三日內刊發。
草稿標題是《合眾國與阿爾比恩就伊比利亞航線安全展開對話》,內容提到華盛頓方面已通過外交渠道向倫底紐姆表達了深化海上安全合作的意願。
艾略特來到外交部接過這兩份文件後,就馬上把備忘錄從頭到尾看完。
「霍普金斯在里斯本待了這麼久,帳總算清楚了……」
他拿起備忘錄,走到伯蒂親王的辦公室門口,推門進去。
伯蒂正在批閱商務部關於希伯尼亞救濟糧發放進度的一份報告,抬頭看見艾略特的表情,把筆擱下了。
「有什麼新的進展嗎?公爵。」
「摩根已經表態了。」
艾略特把備忘錄放在伯蒂面前。
「航線情報共享,護航編隊協調,第三國港口聯合後勤補給,這三項隨便拿出哪一項,都不是一個只想站在旁邊看戲的國家會主動提的。」
「……嗬,果然,摩根政府之前一直不出聲,是在等一個最好的開價時機。」
伯蒂把備忘錄合上,笑了一聲。
「合同條款上從來不會第一個開口,要讓別人先出價,再慢慢加碼,真的是……」
聽到了這裡,艾略特坐已經坐下:「護航編隊協調在直布羅陀海峽以西的海域需要分清楚責任區,這件事可以讓海軍部去和合眾國海軍作戰部對口磋商,關鍵在於第三國港口的聯合後勤補給,這個條款一旦落實,等於倫底紐姆和華盛頓在伊比利亞沿海所有關鍵港口都可以共享補給權。里斯本目前實際控制在委員會手裡,但補給權是商業合同管的事,不需要任何人的政治承認。」
伯蒂想了想,說:「公爵你打算怎麼回復?」
「先說可以談的範圍,再問他們準備出多少船……而且備忘錄里只提了磋商意願,具體出多少艦艇、航線怎麼分、誰負責哪個區段,這些細節都需要時間敲定。殿下該讓外交部在照會裡確認阿爾比恩方面同意就航線安全保障進行實質性對話,同時建議雙方在撒丁演習區現有的聯合框架內設立一個專門技術工作組,先討論責任區劃分和後勤補給節點的選址。」
「明白,那備忘錄可以批,非正式對話可以升級為正式磋商,技術工作組越早成立越好,在伊比利亞內戰進一步擴大之前把航線安全保障框架的雛形搭出來。」
艾略特點點頭,起身拿著備忘錄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聽見伯蒂講道:「還有一件事,摩根政府那份新聞簡報草稿里把阿爾比恩的名字寫在了合眾國前面,這是他們首次在公開表態中主動置自己於阿爾比恩之後,我看摩根這是在給信號,表明他們不會搶我們在這個地區的優先權。」
「他這算是客氣嗎?」
艾略特眼中帶著諷刺。
「不過是海上需要的東西還在我們手裡,港口的泊位、補給站的坐標、臨檢的法規依據……」
「他要這些幹什麼?」
「在下一輪大選之前,讓國內的財團看到,合眾國海軍有能力在舊大陸保護他們的航線。」
……
一月十五日,伊比利亞南部山區。
蒙特羅已經能分辨出哪些是民兵在打冷槍,哪些是自己這邊神經質開火。
那種打兩槍就跑的,放完就沒了動靜,不用問都知道是民兵。
他站在地圖前,眼神停在東側那條被他用紅筆反覆描過的伐木小徑上。
騎兵穿插失敗之後,他下令全線停止進攻已有兩天。
而這兩天他重新調整了東側部署,準備集中三個步兵營在新一波攻勢中正面壓上去。
但就在他準備重新發動進攻的時候,外圍出事了。
先出事的是西側。
西側封鎖線最西端的一個固定哨在天快亮的時候被人摸掉了。
哨站里六個人,四個被捆在哨站後面的松樹上,嘴裡塞著碎布團,步槍和彈藥袋全不見了。
另外兩個換崗時發現哨站被端掉,其中一個倒是還能跑回連部報信。
當天午前,西側防區最外圍的固定哨被逐個端掉,每個哨站被打掉之後,相鄰哨站的巡邏隊趕過去查看情況,路上就會踩進絆雷或者被冷槍放倒一兩個。
幾次來回之後,沒有人敢第一時間趕往被襲擊的哨站了,於是相鄰哨站之間的路上也空了。
西側部隊的營長當天傍晚做出決定放棄最外層所有固定哨,收縮到第二道防線重整防區。
「最外層哨站之間的距離拉太大,每個哨站才五六個人……」
「這幫人以前是打伏擊的,摸哨比我們快多了,他們知道哪條小路通哪個哨站,不開槍摸上來的時候比我們巡邏隊走路還安靜!」
如果只有這個壞消息都還好,可在更早之前,南側方向也出了問題。
蒙特羅之前把注意力全放在東側,把南側作為助攻方向的部隊擠壓很薄。
南側步兵一字排開,連與連之間靠傳令兵騎馬聯絡,每隔一段距離設一個物資檢查站。
這種長條防線本身就不算牢固,只是靠著之前攻勢推進的快節奏讓民兵沒法騰出手來反擊。
但是,現在攻勢一停,這個弱點就立刻被放大了!
一月十六日凌晨的時候,南側河谷防線最南端的檢查站被民兵摸掉。
檢查站里五個人全被繳了械,關進檢查站後面的木棚里。
天亮後,相鄰檢查站的例行聯絡沒有收到這邊的回覆,連長派了一個班過去查看。
這個班走在小路時踩上了絆雷,三個人被炸傷,連長接到消息之後沒有再派人往南走,當即下令所有檢查站兩兩合併,兩人一組改為四人一組,天黑之後檢查站之間停止例行聯絡,改為天亮後統一確認。
然後,一月十六日傍晚,東側外圍也出現了新情況。
蒙特羅在東側出發陣地布置了一個連級規模的預備隊,計劃在新一波攻勢發起時作為第二梯隊跟進。
一支不到三十人的小組,趁夜摸到預備隊的宿營地外圍。
他們搬了幾捆浸過燈油的干松枝堆在上風口,點著之後迅速撤走。
火不大,煙很濃,風向正對著營地。
濃煙灌進帳篷的時候,還沒睡的兵被嗆直咳嗽,已經睡著的被嗆醒抓起槍,以為是煙幕掩護下的突襲。
值班軍官下令全連散開搜索,繞著營地外圍搜了一圈,什麼都沒找到。
撤回營地的時候,兩個兵在黑暗裡跑錯了方向,一個掉進排水溝扭傷了膝蓋,另一個被樹根絆倒磕破了下巴。
整整一個連被折騰了一整夜,到天亮都沒合眼。
連隊在戰報里寫了被民兵以煙幕襲擾,凌晨時短暫出動搜索,未發現敵蹤。
最後連隊匯報上來的就是一份夜襲未遂的報告,但蒙特羅不傻,他知道這不是夜襲未遂。
情況更糟糕,敵人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東側才是最安靜的方向。
西側哨站被一個個端掉,南側檢查站正在合併,東側看似平靜,但實際上連預備隊的覺都睡不成了。
……
一月十七日,貝羅利納,皇宮。
李維推開書房門的時候,希爾薇婭正趴在沙發上翻著順來的畫冊,可露麗坐在旁邊捏著她的小腿。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回金平原?」
這話一響起,希爾薇婭翻畫冊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眼睛眯起來:「你問這個幹什麼?」
「就是問問……年底述職已經弄完了,聯合參謀部的邊境防務評估也交了,伊比利亞這邊暫時沒有需要你們親自盯的事情,金平原那邊開春之後還有一堆公務要處理,你們可以先回去……」
「你先等等。」
希爾薇婭把畫冊合上,坐起來,雙手抱在胸前。
「你剛才說……我們可以先回去?」
「……對。」
「然後你還是就繼續蹲在樞密院裡替威廉看著,批到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
李維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套說辭在希爾薇婭面前實在不太好使。
可露麗在旁邊笑道:「我看李維沒那麼快能回去金平原……」
希爾薇婭站起來,走到李維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覺我和可露麗還會上當?」
「……你們這是對我缺乏基本信任!」
李維忍不住笑了。
希爾薇婭瞪他:「你還笑?!」
可露麗站起來走到希爾薇婭旁邊:「其實問題不在於你什麼時候回去……」
她看著李維,語氣比希爾薇婭溫柔許多。
「問題在於你讓我們先回去的時候,可是伊比利亞的局勢、海軍交接區、還有南部聯合會的傷員轉運通道,你都打算親自盯著,對嗎?」
李維沒有否認,畢竟在可露麗面前否認這個毫無意義。
希爾薇婭看著他的表情,嘆了口氣,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抱起雙臂:「二月下旬……」
「什麼二月下旬?」
李維愣了一下。
「我們回去的日期,二月下旬,其實可露麗跟我商量過了。」
可露麗挽住希爾薇婭的胳膊補充:「最晚不能超過二月二十日,再晚的話,群山公路網的二期後半段工程就趕不上雨季前排期,財政部那邊也重新核算上半年的預算分配。」
李維看著她們,不好意思地扣著臉:「你們什麼時候商量的?」
「哼~!」
希爾薇婭輕輕哼了一聲。
「我們還能不知道你你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你放心好了,我跟可露麗就再待一陣子,多陪你幾天,然後回去幹活咯~!」
說著,她頓了頓,別過臉去。
「別以為是我們心疼你,主要是金平原那邊沒人盯著不行!」
李維沒有戳穿她,轉向可露麗想求證什麼,對方卻只是笑了笑。
「她說的都是真的,不過還有一件事她沒說,我們已經讓尤利烏斯把需要你遠程簽字的文件列了清單,以後定期從雙王城發到貝羅利納來,你在這邊也能處理,所以不要覺欠了我們什麼,你欠我們的從來都不是公務。」
一陣熱流湧上李維心頭。
他走到書桌那邊,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疊文稿,回到兩人面前。
「這個,給你們。」
希爾薇婭接過去,低頭翻了翻。
「這是什麼?」
「你們回去之後慢慢看。」
她抬起眼盯著他,想從那張臉上讀出點什麼,但沒有成功。
希爾薇婭把文稿輕輕按在胸前,嘴唇動了動,想故意說什麼刻薄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嘖,真是受不了你啊~!!!」
一想到懷裡的玩意兒會寫的是什麼,希爾薇婭對李維這個人就是又愛又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