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聖臨節快樂
十二月十九日,安達盧西亞東部,瓜達馬薩村。
天亮前下過一陣小雨,村口泥路上的車轍積了水。
幾個蹲在斷牆後面的老人聽見馬蹄聲從西邊傳來,不敢抬頭。
他們已經在露天坐了兩天,不敢回去。
三天前,十二月十六日傍晚,地主武裝進入瓜達馬薩。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領頭的是個戴寬簷帽的男人,手裡拿著蓋有憲兵總監署印章的授權書,對村長說他們是南方臨時保安隊赫雷斯支隊,奉命搜查被叛亂分子占據的莊園。
村長把授權書看了兩遍,沒找出能拒絕的理由。
保安隊在村里搜了一整夜。
十七日天亮,他們把從三戶佃農家搜出的獵槍和兩把生鏽的騎兵軍刀擺在村口碾盤上,作為私藏武器的證據。
保安隊用馬車運走了從村里糧窖搜出的四十多袋小麥。
臨走時他們在村口土牆上貼了一張告示,說該村曾參與襲擊憲兵巡邏隊,依治安法案予以逮捕,押送候審。
同時警告所有人,如有村民繼續窩藏叛亂分子或私藏武器,依同法處置。
佃農的家屬跟在馬車後面跑了一里多地,被保安隊用馬鞭驅散。
最早把消息帶出村的是一個賣針線的小販。
他每半個月走一趟瓜達馬薩,十六日傍晚進村時正好撞見保安隊在碾盤旁邊綁人。
小販當晚在村口草垛後面蹲了一宿,天亮後推著獨輪車往北走,走了兩天兩夜,十八日傍晚到達科爾多瓦。
他在火車站旁邊的酒館裡跟一個熟識的會計先生說了這件事,會計先生有個侄子在新鄉的合眾國聯合通訊社駐科爾多瓦分社當譯電員。
十九日早晨,聯合通訊社科爾多瓦分社向新鄉總社發了一條加急電訊。
「安達盧西亞東部。據當地目擊者稱,持有官方授權書的武裝人員在瓜達馬薩村逮捕三名佃農並運走村內存糧。被捕者家屬稱指控系捏造。本社正在核實。」
三小時後,阿爾比恩的倫底紐姆也收到了這條電訊,轉載自合眾國通訊社的號外,標題被改成《安達盧西亞武裝衝突波及平民,目擊者稱官方授權武裝逮捕佃農、沒收糧食》。
幾乎在同一時間,拉姆斯登上校將他在前天晚上就已整理好的安達盧西亞東部實地情況,一併附上,以私人通信形式寄往伊比利亞陸軍參謀部,同時抄送阿爾比恩駐伊比利亞公使。
拉姆斯登在信件末尾附加了一份莊園廢墟平面圖,註明多處焚毀區域位於主要居住區集中地帶,焚燒範圍與清剿叛軍據點的說法存在出入。
中午,盧泰西亞的《費加羅報》同步刊發了通訊社轉載的電訊摘要。
《費加羅報》在版面右側配了一小段評論:
「本月初馬德里批准向南方各省增派憲兵部隊,數日前授權組建臨時保安隊,數日前保安隊在瓜達馬薩逮捕佃農,同時運走糧食。時間線的銜接不需要額外的注釋。」
伊比利亞駐盧泰西亞大使向馬德里發去緊急電報,措辭焦灼:
「法方媒體已將此事件與女王此前授權憲兵組建保安隊的決定直接關聯。建議儘快就瓜達馬薩事件發表正式聲明。」
電報末尾附註,盧泰西亞方面無意主動推動該報導的擴散,但同樣不會阻止。
安達盧西亞事件正式進入國際視野。
下午兩點前,巴塞隆納。
費雷爾在自治籌備委員會臨時辦公樓的走廊上被記者攔住,問他對瓜達馬薩事件的看法。
費雷爾當場沒有回答,但二十分鐘後籌備委員會的對外聯絡處向各通訊社發了一份簡短聲明:「馬德里對南部農民的做的事情與加泰隆尼亞自治進程遭受的打壓,系同一政策在不同地域的延續!女王從未將佃農視為應予協商的對手,只將他們視為應予清剿的對象!」
下午三點,波爾圖。
釀酒合作社的會計先生在碼頭酒館裡大聲念完了從里斯本運來的油印簡報。
一個小時後,波爾圖港三個主要碼頭工會在未事先協調的情況下各自通過決議,每小時停工一刻鐘,將省下的時間用於為死在安達盧西亞的佃農默哀。
傍晚,馬德里,王宮。
女王在私人議事廳召見了首相和內政大臣。
議事桌上攤著十幾份報紙,《回聲報》頭版刊載了保守派專欄作家的抗議文章,指責女王授權組建的保安隊在南部變成了燒糧捆人的復仇隊,譴責這種做法把保守派的臉面丟盡了。
而自由派的《公正報》則把矛頭對準內政大臣,要求其引咎辭職。
中間派的《信使報》措辭最克制,但主編的署名評論里也寫了一句:「政府在授權地方武裝的同時未配套監督機制,系行政失誤之典型!」
其中只有一份報紙替王室說話,發行量不到兩千份。
「如地主武裝在南部占領區造成大規模平民傷亡,阿爾比恩將不不重新評估對伊比利亞的軍事支持範圍……」
女王忽然想起兩天前發來的照會。
地主武裝如果繼續胡來,阿爾比恩不替馬德里兜底。
她當時讀完照會,只讓首相府按慣例回復已收悉,沒有做更多。
當時說重新評估軍事支持範圍,女王以為只是外交措辭。
女王把桌上那十幾份報紙逐份翻過來,首相和內政大臣站在桌前,誰也沒敢出聲。
「保守派的報紙罵我丟了南部,自由派的報紙罵我授權組建保安隊,中間派的報紙說這是行政失誤,外國通訊社把火燒到盧泰西亞和維也納!巴斯克人拖著不簽鐵礦貸款,奧爾多涅斯說聖臨日前打不下來,阿爾比恩說不再替地主武裝兜底,里斯本那些人還在港口收稅……」
她鬆開手,報紙頁面在桌上散開。
「……南部聯合會還在邁雷納以東的山地里,加泰隆尼亞章程草案下周就表決,原葡萄牙兩座首府的市長還在觀望,陸軍參謀長昨天告訴我里斯本駐軍士氣低落不宜強行收復……只剩下馬德里!只剩下了我們!」
她站直身體,手按在報紙上,想說下去。
可下一秒,女王整個人晃了一下,肩膀先撞在桌沿上,然後滑了下去。
內政大臣率先衝上去扶住她的頭,首相轉身朝門外喊醫生。
……
十二月二十一日,貝羅利納,樞密院。
希爾薇婭手裡拿著剛從外交部轉來的電報,步伐輕快,整個人透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她把電報往李維桌上一擱:「伊比利亞女王陛下氣暈了!」
李維接過電報掃了一眼,電文來自奧斯特駐馬德里使館,措辭克制,只記錄了十二月十九日傍晚王宮議事廳內發生的醫療緊急事件,以及女王甦醒後由宮廷醫師建議臥床休養的決定。
他沒有繼續讀下去,把電報放到一邊,重新拿起剛才正在看的那份簡報。
希爾薇婭在辦公桌對面坐下,翹起腿,語氣里的幸災樂禍收了一點:「你不覺這事挺有意思?一個星期前她在陽台上喊願上帝保佑伊比利亞,現在上帝倒是先保佑了她!」
「上帝幫她的事情先放一邊……里斯本那邊又出了新東西。」
李維翻開簡報的下一頁。
二十日,上午九時,貝爾納多在商業廣場的台階上向聚集的市民和外國記者發表公開講話,宣布委員會即日起組建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隊,由委員會直接指揮。
貝爾納多表示這支部隊的任務是維持里斯本及周邊市鎮的公共秩序,保護港口設施不受任何形式的破壞,但他沒有承諾這支部隊不會在必要時候開赴其他地區。
同一份簡報的末尾還附了一條從波爾圖傳來的消息。
波爾圖釀酒合作社會長阿爾梅達在當日上午接受當地報紙採訪時,首次公開表示支持里斯本委員會。
他用目前唯一在葡萄牙地區有效行使公共職能的機構來形容委員會,並宣布波爾圖釀酒合作社將向里斯本派遣聯絡員。
「這個說法很講究啊!」
希爾薇婭腦袋伸過來瞅了瞅。
不說委員會合法,但說它能做事。
李維繼續翻到第二份簡報。
日期同樣是昨日,來源是奧斯特駐巴塞隆納領事館。
加泰隆尼亞自治籌備委員會於當日上午十時召開全體會議,以十七票全票通過《加泰隆尼亞自治章程》最終稿。
會長卡薩爾斯在表決結束後宣布,地方公民投票定於十二月二十八日至三十日舉行,投票資格限定為在加泰隆尼亞地方稅務登記冊上連續登記滿一年的成年居民。
章程核心條款與此前披露的基本一致。
關稅收入的八成由加泰隆尼亞地方財政保留,兩成上繳馬德里中央政府。
加泰隆尼亞地方議會擁有地方稅率的設定權和地方預算的最終審批權。
加泰隆尼亞語同為地方正式行政語言。
加泰隆尼亞地方自治有權在與馬德里協商後自行與外國簽訂非主權性質的經濟與貿易協議。
李維把章程通過的簡報放在一邊,拿起同一疊文件里夾著的另一份領事館評估報告。
報告裡提到,卡薩爾斯在表決通過後單獨會見了幾名籌備委員會的核心成員,討論的事項是章程通過後馬德里可能採取的應對措施。
討論的具體內容沒有被記錄,但領事館的情報官在報告末尾加了批註,卡薩爾斯已經開始考慮加泰隆尼亞在伊比利亞法律框架外的身份定位。
「他留了後手……」
李維把批註指給希爾薇婭看。
「章程通過是第一步,公民投票是第二步,但他已經在準備第三步了!馬德里如果否決這次投票結果,卡薩爾斯不會像以前那樣再等三個月……」
希爾薇婭掃完那行批註,想了想。
她臉上沒有再嘻嘻哈哈了,大概意識到這份章程不是幾個月前紡織業協會遞來又被駁回的請願書了,而是一份已經被地方投票賦予了程序合法性的政治文件。
馬德里可以否決內容,但如果想要否決程序本身,面對的就不再是巴塞隆納一座城,而是所有在章程框架內找到了自身利益落腳點的地方勢力。
她正要開口,辦公室的門被秘書官推開。
秘書官手裡拿著剛譯好的電報快步走到李維面前,將電報放在桌上後退了出去。
電報來自奧斯特駐伊比利亞武官,是今天下午發回的緊急補充報告。
李維拿起電報讀了兩行,眉頭皺了起來。
安達盧西亞東部衝突範圍正在沿著瓜達爾基維爾河向南北兩個方向擴散。
合眾國聯合通訊社十九日報導了瓜達馬薩村事件之後,當地農民開始在村口設置路障,拒絕任何懸掛憲兵旗幟的車輛通過。
埃斯特雷馬杜拉地區三個鎮的地主武裝在沒有憲兵授權的情況下自行進入附近村莊,與本月中旬被逐出莊園的前地主家族成員匯合。
武裝人員推倒了佃農上個月搭建的臨時穀倉,聲稱歸還被盜財產。
赫雷斯方向的地主武裝封鎖了通往山區的主路,聲稱要檢查過往驢車。
同一段路在奧爾多涅斯的封鎖線上已經被正規軍檢查過,現在地主武裝把檢查站往北推了半公里,對所有過往人員施加了比正規軍更為嚴格的盤問。
電報末尾附上了武官本人的判斷:「奧爾多涅斯的指揮鏈正在被地主武裝和憲兵保安隊的擅自行動從外圍侵蝕,已經無法有效區分哪些封鎖線屬於正規軍的軍事部署,哪些屬於地主武裝的私人復仇行動。」
李維把電報放在桌上推開,坐直身體,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幾份簡報和電報紙。
里斯本委員會宣布組建地方武裝,加泰隆尼亞自治章程正式通過並定下公民投票日期,安達盧西亞東部衝突沿河擴散進入無法控制的狀態。
這三個方向同時往前推了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各自原有的節奏上,但又互相呼應。
葡萄牙城市的政治進程,加泰隆尼亞的投票時間表,南部鄉村的武裝化,各自獨立推進,每一個都在加速脫離馬德里的有效管轄。
「現在伊比利亞已經不是在往內戰方向滑動,是碎片們各自選好了落地的形狀……」
李維抬起頭,目光認真。
「大概今年一結束,伊比利亞就要全面開打了。」
……
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臨節前夜。
貝羅利納從午後就開始飄雪,到傍晚時分,整座城市已經裹進白色的殼裡。
街道兩側的路燈提前點亮,每根燈柱上都掛著冬青枝編成的花環,綴著幾顆塗了金粉的松果。
店鋪櫥窗里擺出了木雕的天使和牧羊人,燭台在玻璃後面搖搖晃晃地燒著。
麵包房門口排著長隊,烤杏仁和熱葡萄酒的氣味從門縫裡擠出來,被風一吹就散成淡白色的霧。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並排走在前面。
可露麗手裡捧著從街邊小攤上買的熱栗子,邊走邊剝,剝好的栗子順手遞進希爾薇婭手裡。
她們倆今天都換了便裝,走在人群里和貝羅利納街頭任何一對結伴出遊的年輕姑娘沒有什麼區別。
偶爾有路人回頭多看一眼,多半也是因為希爾薇婭那頭髮在路燈底下泛出的光澤太特別。
「這家店去年聖臨節賣的薑餅是整條街最軟的!今年不知道還有沒有……」
希爾薇婭停在一家烘焙坊的櫥窗前,踮起腳尖往裡張望。
櫥窗里擺著一座用糖霜和蜂蜜餅搭建的迷你教堂模型。
兩人在櫥窗前看了許久才繼續往前走。
擠出人群後,可露麗回頭看了一眼。
李維跟在她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也換了便裝,深灰色大衣,圍著條深色圍巾,走在人群里不顯山不露水。
唯一讓人在意的是他現在這樣子不太像在逛街。
她輕輕碰了一下希爾薇婭的胳膊。
希爾薇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然後放慢腳步等李維走到跟前。
十分鐘後。
「……這位先生,今天是平安夜!街上有烤栗子和熱葡萄酒,有糖霜教堂,還有兩個從金平原大老遠跑來看你的未婚妻!你打算什麼時候從樞密院裡出來?!」
李維抬起眼,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希爾薇婭的表情不算生氣,看著更像在審訊。
他還沒來及開口,可露麗已經從旁邊遞過來一顆剛剝好的熱栗子。
李維接過栗子咬了一半,栗子還燙著,甜味在舌尖上散開。
「……很明顯嗎?」
「說說,在想什麼。」
可露麗笑問。
李維剛要開口,忽然看到了什麼。
他們正好走到一座石橋中央,橋下是結了薄冰的運河,河面倒映著兩岸沿街的燈火。
遠處的教堂鐘樓在夜色里亮著暖黃色的光,樓頂的十字架被雪復成了白色。
橋對面有街頭樂手在拉小提琴,旋律順著冷空氣飄過來。
聖臨節頌歌的調子,拉慢了半拍,每個音符都落在合適的位置上。
「你看在那個?」
可露麗抬起手,順著他的目光指著運河對岸一排臨街的舊公寓樓。
二樓的一扇窗戶上掛著個小巧的槲寄生花環,綠枝上還綁著紅色的綢帶。
花環下面,有個小女孩趴在窗台上,用嘴往窗玻璃上哈氣,然後用手指在霧氣上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
希爾薇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轉過身靠在石橋欄杆上,仰頭看著李維:
「伊比利亞不會因為今天是平安夜就停下來,女王過完聖臨節還是要接著想辦法籌軍費,貝爾納多還要接著商量港口管理費的法律措辭,南部山區里蹲在散兵坑裡的民兵還要在防線上輪班守著……但至少今天晚上,貝羅利納有熱栗子和薑餅,還有我們三個站在這座橋上。」
她伸手把李維大衣領子上沾的雪花輕輕拍掉,摘下自己那頂深灰色的貝雷帽往他頭上一扣,銀髮散在肩頭。
希爾薇婭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李維:「嗯,這帽子你戴比我好看!送你了,聖臨禮物~!」
說完也不等李維回答,轉身就去拉著可露麗的手往橋頭走。
「來都來了,過去看看那個拉琴的!他那個節奏拉怪有味道!」
李維站在橋中央,看了看她們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那半顆被栗子殼。
他把帽簷正了正,跟了上去。
三人穿過石橋,在一個街頭樂手的提琴聲中沿著運河往回走。
路過一家手工巧克力店時,可露麗忽然停下步子。
櫥窗最裡面擺著幾顆單獨包裝的栗子酒心巧克力,包裝紙畫歪歪扭扭,顯然是店主自家孩子的手筆。
她彎腰看了好一會兒,希爾薇婭已經推開了店門,回頭沖李維遞了個眼神:「聖臨禮物第二份來了,趕緊!」
巧克力店的店門再次關上時,希爾薇婭手裡已經多了三個扎著紅綢帶的小紙袋,每個袋子裡裝著一顆栗子酒心巧克力。
她把其中兩袋分別塞進可露麗和李維手裡,自己那袋當場拆開,咬了一口,酒心淌出來。
希爾薇婭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這家店明年還來~!」
三個人沿著運河繼續往前走,雪比剛才小了些,細碎的雪粒落在肩頭,輕輕一拂就掉了。
街頭樂手已經換了一支曲子,不再是頌歌,變成了首輕快的波爾卡,幾個半大孩子圍在他旁邊跟著節奏拍手,鞋底踩出碎碎的聲響。
希爾薇婭拉過可露麗的手讓她轉了個圈,可露麗的裙擺揚起來又落下去。
希爾薇婭回頭朝李維揚了揚下巴,意思是讓他也來。
李維走上前去伸手接住希爾薇婭遞過來的指尖,三個人在石橋下的路燈旁邊就著波爾卡的節拍草草地跳了半圈,可露麗在轉身時輕輕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回希爾薇婭懷裡。
希爾薇婭的銀髮擦過李維臉頰,仰頭看著他的表情不算笑,帶著認真的打量。
「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樣子,比在樞密院開會還讓人不放心……」
她抬手彈掉他肩膀上融了一半的雪屑。
「不過現在好多了,至少你眼睛裡看著的是我們,不是伊比利亞。」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專賣木雕玩具的老鋪子,櫥窗里擺滿了手工雕刻的胡桃夾子士兵。
希爾薇婭整個人貼在玻璃上看了半天,然後用胳膊肘碰了碰李維:「你看那個戴歪帽子的像不像皇兄?」
李維湊過去看了一眼,那胡桃夾子下巴塗了層白漆,圓乎乎的,表情嚴肅,確實有幾分神似。
「下巴差點……」
希爾薇婭認真點頭,說回去就把這句話轉告皇兄。
可露麗在旁邊輕輕笑出聲。
走到運河盡頭,拐進一條窄巷,巷子裡有家賣熱蘋果酒的攤子。
可露麗買了三杯,三個人靠在巷口的石牆上慢慢喝。
蘋果酒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融進了雪霧裡。
蘋果酒喝到見底,三個人把空杯子還給攤主,沿著原路慢慢往回走。
快到皇宮廣場的時候,雪徹底停了。
廣場中央那棵巨大聖誕樹上纏著的燈串在濕漉漉的夜色里閃爍,樹頂的星星被融雪洗很亮。
街上的人少了許多,遠處的鐘樓傳來整點的報時聲,一下一下敲在靜謐的空氣里。
希爾薇婭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棵樹,她的側臉在燈光里顯很安靜,和方才那個在石橋邊拉著可露麗轉圈的人像是兩個不同的影子,但都是她。
可露麗站在李維身邊,用很輕的聲音說:「平安夜快過去了。」
「是啊。」
「要是所有人都能這麼過節就好了……」
希爾薇婭在李維的回應之後,緊跟了句感慨。
……
伊比利亞南部山區。
執委會所在的矮松林里,費利佩把凍僵的手指搓了搓,旁邊有人遞過來半塊乾麵包,他接過去咬了一口,含在嘴裡慢慢化。
山脊東側的散兵坑裡,一個從埃武拉來的民兵把毯子裹在肩上,背靠著坑壁,仰頭從松枝縫隙里看著天上稀疏的幾顆星星。
他懷裡揣著半截蠟燭頭,這東西沒多大用,山里不能點明火,但放著心裡踏實。
民兵把蠟燭頭掏出來,在掌心裡轉了轉,又放回懷裡。
從馬拉加跑來的技工蹲在一棵歪松樹下面,用凍僵的手往小陶罐里填混合粉末。
新配方的煙霧劑配方改了三次,上一批在伐木小徑上用過,煙夠濃但燒太快。
他又往罐底多加了一把碾碎的鍊金殘渣,用手指壓實,蓋上油紙,拿麻線繞了兩圈紮緊。
腳邊已經碼著六七個紮好的陶罐,明天一早要分到東側伏擊組手裡。
利奧波德坐在執委會帳篷外的一塊平石上,弄著物資消耗表。
表上的數字他今天算了三遍。
藥品還能撐到一月底,前提是赫雷斯通道下個轉運窗口能趕上。
彈藥按目前打法能撐到一月中旬,但如果奧爾多涅斯的滲透部隊在聖臨節後加大試探頻次,消耗曲線會比現在陡多。
他把鉛筆夾在耳後,抬頭看了眼林間。
有人走過來,在他旁邊放了杯熱水。
利奧波德接過杯子暖了暖手,道了聲謝。
那人沒走,就在石頭邊上蹲下。
「在想什麼呢?」
「……哈哈,在想明天吃什麼吧?」
教區藥房系統的最後一條轉運線前天被奧爾多涅斯的巡邏隊盯上了。
維森特神父讓人送來口信,說巡邏隊把檢查站從主幹道往支路上推了大概半公里,現在離他們的轉運點不到一天路程。
神父說他還能再拖幾天,把巡邏隊的注意力引到另一個方向去。
往西邊那條已經廢棄的舊商道上扔了幾輛空驢車,造了些車轍印,但這只能爭取時間,不是長久之計。
就在這時,費利佩把擦好的步槍靠在肩頭,站起來,沿著矮松林邊緣往東側哨位走,今晚輪到他查哨。
費利佩走過一棵被炮彈削斷的老松時,彎腰從樹根下面摸出個小布包,裡面包著幾片干薄荷葉,他把薄荷葉塞進嘴裡嚼了嚼,涼絲絲的味道在舌根散開。
東側哨位上,一個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的民兵抱著槍,下巴縮在領口裡,聽見腳步聲立刻轉過頭來,看清是費利佩才鬆了勁。
「換哨還有多久?」
費利佩在他旁邊蹲下,從口袋裡掏出懷表看了眼:「快了,你先回去烤烤火吧。」
民兵收拾著彈藥袋,忽然停下手,看著山下遠處幾點微弱的篝火光:「他們在烤火……」
費利佩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
山腳下那些篝火是奧爾多涅斯的封鎖線,固定哨和巡邏隊的營地,每晚都亮著,從山上望下去像一圈散落在黑布上的火星。
他盯了一會兒,拍拍民兵的肩膀:「回去吃點東西。」
執委會帳篷里,祖克曼把最後一盞礦燈擰滅,只剩桌角一截蠟燭頭還在燒。
薩爾托里本人這會兒正靠在山脊背面的岩洞裡,借著從洞口漏進來的月光往筆記本上記東西。
紙上寫的是一份要托維森特神父帶下山的採購清單。
鹽、燈油、繃帶……
他寫到繃帶時,停了一下,想起拉婭說地窖里的紗布已經反覆蒸煮用過好幾輪,再煮就散了……
於是,他在繃帶兩個字後面打了個圈,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十字,表示這條可以請教會那邊幫忙。
岩洞深處,拉婭把最後一批消毒藥劑分裝進棕色小瓶,挨個塞好軟木塞,然後把登記冊翻到空白頁,借著洞口的月光繼續寫今天的消耗記錄。
寫到一半,她聽見身後有動靜。
她認出了對方,一個從赫雷斯外圍來的女孩。
「睡不著?」
「嗯嗯!」
女孩點了點頭。
拉婭放下筆,拿過一瓶剛封好的藥劑遞給她:「幫我給東側哨位送過去,就說這是新配的消毒水,可以外用清潔傷口,但不能喝……」
女孩接過瓶子爬出岩洞。
這種時候,找點具體的事干比躺著瞎想要管用。
費利佩從東側哨位下來時,在矮松林邊上碰到那兩個從馬德里大學城跑來的學生。
他們蹲在地上,就著一盞小礦燈的微光在抄寫執委會今天下午通過的決議。
決議內容是關於過冬物資分配優先級調整的,費利佩看了看他們凍發紅的手指:「抄幾份了?」
「三份……一份留執委會存檔,一份明早送東側防區,一份送西側……」
「字寫好點,別讓人認錯了!」
學生抬頭看他一眼,想說什麼,但看見費利佩袖口那片乾涸的血漬又把話咽了回去,低頭繼續抄。
散兵坑裡的民兵裹緊軍毯,把槍托抵在肩窩的位置,閉上眼睛假寐。
山下的篝火依舊亮著。
今晚沒有冷槍,奧爾多涅斯的滲透部隊大概也接到命令,至少在聖臨夜前後暫緩夜間偵察。
山腳下,奧爾多涅斯前沿指揮部。
勤務兵在帳篷角落裡擺了一小碗烤土豆,旁邊用鐵皮杯盛了半杯稀釋過的葡萄酒。
酒是從鎮子上一個釀酒作坊買來的,不是什麼好酒,在平安夜的晚上兌著水一人分一點。
帳篷里幾個參謀圍坐在摺疊桌邊,桌上攤著撲克牌和菸灰缸,有人出牌出錯了,旁邊的人罵了一聲,罵完又笑。
奧爾多涅斯准將端著半杯兌水葡萄酒,站在帳篷門口,望著遠處山脊上那些隱在黑暗裡的松林輪廓。
東側封鎖線上,一個哨兵蹲在臨時用沙袋壘起的掩體後面,雙手攏在嘴邊哈了口熱氣。
他的步槍靠在掩體邊上,遠處山脊上有微弱的火光,像是有人壓著篝火在燒。
哨兵看了一會兒,覺那光大概是在動,也或許是盯太久了眼睛花了,然後把大衣領子豎緊,繼續盯著山上那片輪廓模糊的松林。
他家裡有兩個女兒,一個四歲,一個六歲。
上次休假回家時,大女兒拿在教堂里撿的蠟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馬槽給他看。
他把那張畫疊好放進軍裝內側口袋裡,跟女兒說等冬天打完仗就回來修屋頂。
而那畫紙已經磨破了邊,但還能摸出蠟筆畫的幾道印子。
帳篷裡面那幾個人打完了最後一局撲克,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一個參謀站起來穿好大衣,走到帳篷外抬頭看天,隨口說了句:「明天可能會下雪……」
奧爾多涅斯依舊看著山上。
如果下雪,山裡的民兵會更難熬,凍傷會成倍增加,山路會更滑,伏擊組躲在灌木叢里蹲一整夜更難撐……
但他們不會因為下雪就放棄伏擊。
勒內從執委會帳篷里走出來,沿著矮松林邊的小逕往物資中轉點走。
路上碰到幾個民兵,有人沖他點頭,他也點回去。
今晚沒有冷槍,但他也在想,明天又會是怎麼樣。
零點剛過,執委會帳篷里有人低聲說了句:「聖臨節快樂……」
聲音不大,壓剛好不讓傳遠。
勒內抬起頭,看見利奧波德舉著半杯水朝他晃了晃。
帳篷里沒有酒,上次從赫雷斯送上來的那批物資里有幾瓶葡萄酒,全送到醫療站給拉婭配消毒劑了。
勒內拿起自己的杯子,跟利奧波德碰了一下,涼水入喉,他在心裡把這杯水算作酒。
祝福聲從一個散兵坑傳向另一個散兵坑,沿著矮松林邊緣往東側和西側的哨位慢慢擴散。
有人從軍毯里探出頭,壓著嗓子朝旁邊坑裡喊了句「節日快樂」,那邊回了一聲「你也是」,然後兩個人同時把聲音掐斷,各自縮回毯子裡。
那個從埃武拉來的民兵把那截蠟燭頭從懷裡掏出來,猶豫了一下,劃了根火柴。
蠟燭頭燒起來的火苗只有指甲蓋大小,他用身體擋住坑口,讓那點光在掌心裡停留了片刻。
旁邊坑裡的同伴看見那團微弱的暖黃,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毯子往這邊拉了拉,遮住了可能從松枝縫隙漏出去的亮度。
民兵盯著火苗看了幾秒,吹滅,把蠟燭頭重新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拉婭在岩洞裡聽見外面隱隱約約的動靜,停下手裡正在封裝的藥劑瓶。
她從登記冊最後一頁撕下一小片紙,用鉛筆在上面畫了顆歪歪扭扭的星星,旁邊加了個小小的十字,把紙片折好塞給那個赫雷斯來的女孩。
女孩接過紙片,往東側哨位跑去的路上又聽見好幾聲壓低了嗓門的祝福。
在矮松林邊上抄寫決議的兩個學生停住筆。
其中一個從口袋裡摸出半塊用油紙包著的干奶酪,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同伴,另一半塞進嘴裡慢慢嚼。
奶酪硬硌牙,油脂早干透了,但鹹味還在。
兩個人就著礦燈的微光把各自那半塊奶酪咽下去,其中一個拿鉛筆在抄好的決議副本空白處寫了行小字。
【聖臨節,山里】
費利佩嚼著薄荷葉,又走了出去,沿松林邊走到西側哨位附近。
哨兵聽見腳步聲轉過頭,費利佩什麼也沒說,從口袋裡摸出最後一片薄荷葉遞過去。
哨兵接過去放進嘴裡,涼意散開的剎那,讓他咧了咧嘴。
費利佩看見他咧嘴,自己嘴角也動了一下。
兩個人在黑暗裡嚼著薄荷葉,誰都沒出聲。
山腳下。
「聖臨節快樂……」
旁邊掩體裡的同伴聽見了,把自己的大衣領子豎緊,對著黑黢黢的山脊說了聲「聖臨節快樂」。
聲音很低,裹在風裡,只有掩體裡兩個人聽見。
祝福零零星星地從東側封鎖線傳向西側,哨兵們一個接一個地開口,有的對著掩體裡的同伴說,有的對著山上的方向說,還有的只是把這句話含含糊糊地念給自己聽。
有一個哨兵把話念完之後,又補了:「老婆,孩子……」
旁邊的同伴聽見了,沒有笑話他,只是悶聲接了句:「我也是……」
奧爾多涅斯准將站在帳篷門口,遠處封鎖線上傳來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風把零碎的東西從山腳這邊吹到那邊。
他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但他知道是什麼。
奧爾多涅斯把杯子擱在帳篷口的摺疊凳上,轉身走進帳篷。
勤務兵已經在角落裡裹著軍毯睡著了,桌子上的撲克牌和菸灰缸還沒收拾。
奧爾多涅斯在桌前站了片刻,伸手把散亂的撲克牌歸攏成一疊,放回紙盒裡。
然後他坐下來,拿起筆給馬德里寫本周的例行態勢報告。
寫到日期那一欄時,他的筆在紙面上停了半拍,然後繼續往下寫:「十二月二十四日夜,封鎖線全線無交火。」
帳篷外面又傳來一聲模糊的「聖臨節快樂」,奧爾多涅斯停下筆,抬起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他不覺過了今晚局勢會有什麼不一樣。
聖臨節一過,馬德里催促進度的電報會準時回到桌上,滲透部隊的傷亡數字會繼續往上漲,地主武裝在安達盧西亞東部的擅自行動會給他製造更多他無法負責卻必須承擔的後果。
他又嘆了口氣,重新握好筆,繼續寫那份註定會在聖臨節當天被送到馬德里的報告。
山腳下,帳篷里的燭光慢慢被擰暗,烤土豆的香氣散所剩無幾,幾個參謀各自鑽進睡袋。
帳篷外面,天上那片一直被薄雲遮著的星空忽然在某個角落清出了一塊,幾顆星星靜靜地亮在山脊上空。
「聖臨節快樂……」
明天,兩邊的人都會繼續蹲在自己的散兵坑裡,繼續為各自的理由熬過這個冬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