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第598章 再電奧爾多涅斯

第598章 再電奧爾多涅斯

  十二月八日,倫底紐姆。

  艾略特把駐伊比利亞公使的電報放在桌上,電報不長,關鍵信息只有幾行。

  里斯本港口已不在王室有效管轄範圍內,當地駐軍未作有效抵抗,市政當局以程序抗議為由拒絕執行馬德里的拘捕令。

  情報局用鉛筆加注一句話:【馬德里內閣今晨會議無果,陸軍大臣稱里斯本駐軍「士氣低落、不宜強行收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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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電報紙推到一邊。

  馬德里那幫人從秋收行動開始就在重複同一套動作,先是假裝沒事,然後是發通告,然後是開會,然後是再發通告。

  里斯本丟了,駐軍不動,市政廳在里斯本俱樂部和女王之間找了個自保的姿勢。

  陸軍大臣說士氣低落,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兵不願打。

  女王在宮廷里喊,可她手裡並沒有牌願意為她打。

  艾略特拿起筆,開始起草發給駐馬德里公使的回電。

  「阿爾比恩帝國認為,在當前局勢下,僅有海軍外交層面的表態已不足以維護本國在伊比利亞半島的合法利益。」

  他停了筆。

  這句話的分量艾略特自己掂很清楚。

  在馬德里政權失去對里斯本實際控制的當天宣布海軍外交手段已不夠用,時間點本身就構成了壓力。

  艾略特也不是威脅,只是現在必須講述一個對方無法反駁的事實,里斯本港口已經不在女王手裡,而阿爾比恩的商船明天還要從那裡出港。

  所以,誰能保護那些船?

  女王?

  伊比利亞陸軍?

  還是里斯本那個剛剛成立的委員會?

  既然沒有人能回答艾略特這個問題,那麼就讓阿爾比恩來回答。

  但回答的方式不能是替馬德里收復失地,而是從海岸線上重新劃定秩序。

  艾略特繼續往下寫。

  電文轉入第二條,措辭從陳述變為羅列。

  「為此,阿爾比恩帝國政府決定採取以下措施。

  「第一,皇家海軍將從即日起調駐境海艦隊所屬之『決心號』戰列艦及兩艘巡洋艦進入直布羅陀海峽常駐巡邏序列,負責監控伊比利亞半島大西洋與境海兩側近海航線之安全。」

  決心號是境海艦隊序列里最老的那艘戰列艦,艦齡已經超過二十年,航速跟不上新式巡洋艦,炮塔轉向時偶爾會卡住,水兵私下管它叫「老瘸子」。


  但它的裝甲厚度仍然足以讓任何一艘在伊比利亞近海活動的巡洋艦在開火之前多掂量幾秒鐘。

  艾略特現在要的不是速度,更想把一座浮動要塞擺在直布羅陀海峽的正中間,讓每一個往伊比利亞運東西的人都知道,從今天起,這片海的通行規則由皇家海軍重新解釋。

  而這比增派兩條新式巡洋艦更能傳遞穩定的意志。

  「第二,基於伊比利亞當前局勢,所有懸掛伊比利亞旗幟的商船在進入直布羅陀海峽及伊比利亞半島周邊水域時,須接受皇家海軍的安全檢查。對於無法出示有效貨物清單及目的港許可的船隻,皇家海軍保留扣留審查的權利。」

  有效貨物清單,目的港許可。

  這兩個詞是樞密院法律顧問花了一整個上午才磨出來的。

  按照海事公約,臨檢權僅限於確認船隻身份和貨物性質,不能直接扣押。

  但「目的港許可」不在國際海事公約的任何條款里,它是港口國國內法的事情,由一個合法主權國家的海關簽發。

  現在伊比利亞的合法主權政府是誰?

  女王還坐在馬德里王宮裡,里斯本的海關印章卻已經不歸她管了,巴塞隆納那邊從抗稅到現在也沒有恢復過關稅上繳。

  那誰的章算數呢?

  艾略特把這道判斷題留給了那些想往伊比利亞運貨的人。

  皇家海軍不主動扣押任何船,只需要對「目的港許可」的合法性提出質疑,然後船東自己會去掂量。

  「第三,阿爾比恩帝國政府將向伊比利亞合法政府提供一筆專項貸款,用於支付當前緊急狀態下增派部隊的後勤給養與裝備補充。貸款將以畢爾巴鄂鐵礦未來兩年的出口配額為擔保,由阿爾比恩商業銀行團承貸。」

  畢爾巴鄂鐵礦……

  這個礦一直是阿爾比恩南威爾斯鋼鐵廠高爐里不可或缺的低磷富礦,每年固定數量從巴斯克地區的港口裝船,沿著比斯開灣運往喀里多尼亞。

  以前這條供應鏈的穩定靠的是馬德里與巴斯克商人之間勉強維持的政治默契,眼下馬德里連里斯本都沒保住,巴斯克商人繞過馬德里與法蘭克簽了貿易代表協議,默契已經碎了。

  專項貸款表面上是在幫女王兜住軍費,骨子裡是把畢爾巴鄂鐵礦未來兩年的出口配額直接釘死在阿爾比恩的戰車上。

  巴斯克商人可以不交稅,可以不理會馬德里的政令,但礦要從港口運出去,就必須經過皇家海軍監控的海域,而皇家海軍只認一份合同……

  阿爾比恩商業銀行團承貸的那份!

  這比外交照會管用。


  艾略特把筆擱在旁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電文沒有一句提到法蘭克或奧斯特。

  不需要,說了反而給他們搭台。

  他也不提合眾國。

  合眾國特使剛到里斯本港口,正在觀望。

  所以就讓他繼續觀望,等他想明白了,阿爾比恩已經把新的錨鏈拋下去了。

  他叫來秘書,把電文遞過去,吩咐今天下午發往馬德里,同時抄送直布羅陀總督府和海軍部境海艦隊司令部。

  秘書接過電文退了出去,皮鞋聲在走廊里漸遠。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駐巴塞隆納領事通過私人渠道送來的匯報。

  匯報寫東拉西扯,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加泰隆尼亞商會會長卡薩爾斯昨天在地方議會的閉門會議上終於把底牌掀開了。

  他說伊比利亞聯合王國作為一個統一的政治實體已經喪失了繼續存在的理由,加泰隆尼亞自治籌備委員會原定三個月的窗口期在這個事實面前已經毫無意義。

  他要求委員會在一周內完成自治章程的最終定稿,並在章程通過後十五日內舉行地方公民投票。

  匯報末尾附了一份自治章程草案的摘要,其中稅收分配條款明確要求關稅收入的八成留在加泰隆尼亞地方財政,交由地方議會管理,上繳馬德里的部分僅為兩成。

  艾略特放下匯報。

  卡薩爾斯選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時間點,南部聯合會扛住了奧爾多涅斯的第一輪圍困,南方的戰火還在燒,現在又輪到里斯本點燃烽煙。

  加泰隆尼亞人只在一個國家快要沉底的時候才把自治章程從抽屜里拿出來拍在桌上。

  艾略特拿起筆,開始寫給駐巴塞隆納領事的回電。

  「請向卡薩爾斯先生轉達以下內容:

  「阿爾比恩帝國認為加泰隆尼亞自治章程草案中關於關稅收入分配比例存在進一步協商空間。阿爾比恩帝國政府願在章程通過後以非正式渠道就上述條款進行磋商。」

  也沒有否決,不過是提出「存在進一步協商空間」和「願以非正式渠道磋商」的信號罷了。

  卡薩爾斯要的是八成關稅留在巴塞隆納,艾略特沒說行,但給了可以再談的信號。

  阿爾比恩皇家海軍還在巴塞隆納外海,對加泰隆尼亞來說,這筆關稅能不能真落到地方財政手裡,不只看自治章程怎麼寫,更看港口外面停著誰的船。

  艾略特選擇把主動權留在自己手裡。

  卡薩爾斯如果聰明,就能聽懂這邊在說自治章程儘管通過,公民投票儘管搞,但港口貿易的規則和關稅比例需要跟皇家海軍打個商量。


  而且並非威脅,只是善意提醒。

  他把那份匯報和回電草稿疊在一起,放到待發文件那一摞。

  艾略特往後靠了靠,閉上眼睛。

  窗外鐘樓的報時聲隔著霧氣傳來,很悶。

  他在心裡把伊比利亞的棋盤重新擺了一遍。

  南部還在打,里斯本剛點了一把火,巴塞隆納馬上就要把自治章程從抽屜里摔到桌上,馬德里女王還在讓首相寫通告。

  阿爾比恩是這盤棋上下場最久的玩家之一,從秋收行動到里斯本陷落,他手下的人遞迴來的報告堆起來厚厚一疊,但他到目前為止只做了兩件事。

  把艦隊從演習區推到巴塞隆納外海,給馬德里遞了幾份不痛不癢的照會。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在今天同時落了三顆子。

  皇家海軍從演習狀態轉為常駐巡邏,這是軍事存在,告訴所有人海上通行規則由誰執筆。

  所有懸掛伊比利亞旗幟的商船必須接受皇家海軍的安全檢查,尤其是目的港許可條款,把里斯本、巴塞隆納和馬德里三方的海關合法性懸在半空,船能不能走,貨物能不能卸,不再是伊比利亞人自己說了算。

  至於給馬德里的專項貸款……

  用畢爾巴鄂鐵礦未來兩年的出口配額做擔保,保住阿爾比恩鋼鐵業的高爐的同時給女王遞上一根代價高昂的稻草,她接也接,不接就沒別的可接。

  這三件事做完,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的防線就從外交表態向前推到了經濟命脈和海上通道。

  後續不管里斯本里斯本俱樂部怎麼擴編,巴塞隆納工商會因為哪種條款爭吵,或者南部聯合會在山區里撐到何時,棋盤上的錨點已經釘好了。

  錨鏈是皇家海軍拋下去的,另一端拴著伊比利亞每一個港口的海關印章。

  踏踏踏——

  聽到腳步身,艾略特睜開眼睛,把文件遞到秘書官手裡。

  伊比利亞的僵局不會自己解開。

  里斯本的槍聲停很快,但槍聲停之後才是真正考驗人的時候。

  巴塞隆納的自治章程快則一周,慢則半月就會變成白紙黑字。

  南部的山區里還有一群人在冬天的泥水裡守著臨時挖出來的散兵坑。

  馬德里的女王今天還在喊打,明天可能連軍餉都發不出來。

  他今天抽掉了伊比利亞的踏板,這個國家所有還在掙扎的人都會發現自己腳下突然空了。

  而這……

  才是開始。


  ……

  十二月九日,貝羅利納郊外的皇家馬場。

  希爾薇婭挑的白馬性子溫順,她韁繩鬆鬆地握在手裡,任憑馬沿著圍欄慢悠悠地走。

  「你們倆快點!」

  她回頭喊了一聲,銀色的馬尾在晨風裡飄曳。

  可露麗騎的是匹栗色矮腳馬,步伐穩健,她握著韁繩的姿勢比希爾薇婭規矩多。

  李維的馬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並排沿著圍欄走,速度比希爾薇婭慢了整整一圈。

  「她今天是來遛馬的還是來遛我們的?」

  李維偏頭問可露麗。

  可露麗微微一笑:「遛你的!我是順便被拉來當見證人的。」

  希爾薇婭已經兜完一圈繞回來了,騎馬的技術明顯比另外兩個人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她單手控韁,另一隻手從馬鞍旁邊的袋子裡摸出個東西朝李維扔過來。

  用油紙包著的甜麵包卷,還帶著餘溫。

  「皇宮廚師新學的做法,裡面夾了栗子醬……」

  希爾薇婭說完,又摸出一個扔給可露麗。

  李維接住麵包卷,撕開油紙咬了一口。

  「她今天心情格外好呢~!」

  可露麗接過麵包卷,聲音壓剛好夠李維聽見。

  「因為今天不用批文件嘛!」

  可希爾薇婭的耳朵比馬還靈。

  「這馬場比會議室舒服一百倍!你們聞聞,草的味道,霜的味道……馬糞的味道,比油墨和紙張的味道強太多了!」

  「希爾薇婭,你其實可以只說前兩種!」

  可露麗很認真地看向她。

  「我就喜歡說實話嘛,(*^▽^*)~」

  希爾薇婭揚起下巴。

  三匹馬走到馬場東頭,靠近一排老白楊樹的地方,陽光正好照在那片乾草叢上,沒有被建築物擋住。

  李維翻身下馬,把韁繩拴在圍欄柱子上,從馬鞍袋裡抽出條粗毛毯鋪在乾草上。

  希爾薇婭直接跳下來,落在毯子上,順手把帽子摘了往旁邊一扔,仰面躺下去。

  「上次這樣躺著曬太陽是什麼時候?」

  「雙王城慶典前後?」

  可露麗把馬拴好,在李維旁邊坐下。

  「那幾天,你天天躺在花園裡,說要把整個夏天的太陽補回來……」


  「結果補了兩天就下雨了!╭(╯^╰)╮」

  「對,你罵了整整一下午的天氣……」

  「本來就該罵……」

  希爾薇婭把臉轉向李維。

  「你覺呢?」

  「我覺今天不會下雨。」

  李維在她旁邊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頭頂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在藍天裡交錯。

  可露麗坐在毯子邊上,把裙擺整好,抬頭看了看樹梢間漏下來的陽光,忽然輕聲說:「你們看,那根樹枝上有個鳥窩……」

  希爾薇婭眯起眼睛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哪呢?」

  「最高的那根岔枝上。」

  「那是空的吧,這季節鳥都飛南邊去了!」

  「明年春天還會回來的。」

  希爾薇婭盯著那個空鳥窩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重新躺回去:「那明年春天我們再來看……」

  李維偏頭看她。

  她的側臉在晨光里有一層很薄的光暈。

  希爾薇婭大概感覺到了他的視線,但沒有轉過來,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約定好哦……」

  「嗯,一言為定。」

  聞言,希爾薇婭伸手過來,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晃了兩下,然後把手收回去,又轉頭讓可露麗趕緊!

  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可露麗看著他這樣子,輕輕笑了一聲,伸手過去一起做了個約定。

  陽光往西偏了一點點,樹影的邊緣剛好挪到毯子角上。

  遠處的馬場圍欄邊,幾匹沒套鞍的小馬駒正在互相追著跑。

  李維重新躺回去。

  就在這時,馬場圍欄外側的碎石子路上傳來了腳步聲。

  可露麗先轉過了頭。

  一名身穿參謀部制服的軍官正快步朝這邊走來,手裡攥著一個深棕色的文件袋。

  來人步伐急促但保持著軍人該有的克制,在距離毯子大概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立正,敬禮。

  「大公殿下。」

  軍官眼神在李維和希爾薇婭之間快速掃了一下。

  希爾薇婭睜開一隻眼睛,看了那軍官一眼,又看了看李維,然後把眼睛重新閉上了。

  李維站起來,從軍官手裡接過文件袋拆開。

  裡面是兩份簡報,他先掃完第一份,眉頭沒動,接著翻到第二份時停頓了片刻。


  兩頁紙加起來不超過五百個字,他花了不到兩分鐘就讀完了。

  他把簡報重新塞回文件袋裡,轉身走回毯子邊上。

  「樞密院有急事,我先回去。」

  希爾薇婭睜開眼睛,對著天空眨了眨眼。

  她從毯子上坐起來,伸手把頭髮上的草屑摘掉,然後仰頭看向李維。

  「那我們跟你一起回去。」

  「你好不容易才出來一趟……」

  「你已經陪我出來了。」

  希爾薇婭打斷他。

  「接下來是工作時間,我們陪你去工作!」

  她從毯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彎腰把帽子撿起來扣回頭上,帽簷有點歪,她也沒管。

  李維看著她,沒再說什麼,伸出手去把她帽簷輕輕正了正。

  她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聲,轉身去解韁繩。

  可露麗已經把毯子疊好,繞過來,站在李維身邊。

  「走吧。」

  她說很輕。

  李維點了點頭,牽過馬,翻身跨上馬背。

  可露麗也從馬樁上解下韁繩,動作一如既往地從容。

  三個人騎馬沿著馬場小道往出口走。

  ……

  樞密院閉門會議室,李維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貝侖海姆、克勞塞維茨、羅恩、洛林和財政副大臣都已經在座了。

  牆上掛著一幅伊比利亞半島的海圖,標註著十二月八日之前的聯合巡邏路線和撒丁演習區的位置。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坐在靠牆的旁聽席上,沒有出聲。

  李維入座之後,克勞塞維茨翻開文件夾開始通報。

  「昨天下午到晚間,阿爾比恩方面作出一系列調整。阿爾比恩皇家海軍宣布,『決心號』戰列艦及兩艘巡洋艦已從演習區將調入直布羅陀海峽常駐巡邏序列。同步生效的還有一條對所有懸掛伊比利亞旗幟商船的檢查令,要求出示有效貨物清單及目的港許可。」

  「目的港許可……」

  貝侖海姆重複了一遍這部分,隨即看向洛林。

  「伊比利亞現在有幾個港口還能簽發合法許可?」

  洛林想了想,回道:「馬德里還能簽,但海關印章的實際效力已局限於卡斯蒂利亞和萊昂幾個內陸省份的陸路貿易。里斯本的印章目前掌握在委員會手裡,巴塞隆納從抗稅開始就沒恢復過關稅上繳,畢爾巴鄂的巴斯克商人已經繞開馬德里單獨和法蘭克簽了貿易代表協議。」


  一句話,沒有任何一個港口的印章能到所有相關方的承認。

  羅恩挪了一下桌上的海圖:「目的港許可條款真正刁鑽之處不在於檢查本身,而在於艾略特把判斷題塞給了每一艘想進出伊比利亞港口的商船。」

  也就是說,船東要自己判斷目的地港口簽發的許可有沒有法律效力,判斷錯了,皇家海軍可以扣船。

  而判斷對了,上岸之後還要看控制這個港口的勢力認不認這份許可。

  克勞塞維茨一邊聽著,邊把手裡那份檢查令的譯文放到一邊:「所以從今天起,沒有皇家海軍默許的貨物很難通過海路進出伊比利亞…而我們目前在伊比利亞半島南部輸送物資的三條路線有兩條要走海路。」

  貝侖海姆點點頭,但視線依舊在洛林大臣身上:「第三條取決於阿爾比恩的下一步。艾略特給了女王一筆專項貸款,以畢爾巴鄂鐵礦未來兩年的出口配額做擔保……你覺呢?」

  「……巴斯克商人今後兩年從畢爾巴鄂港運出的每一噸鐵礦石都必須經過皇家海軍監控的海域,而皇家海軍只認阿爾比恩商業銀行團承貸的那份。法蘭克與巴斯克商人此前簽訂的貿易代表協議,在礦業出口通道上的實際效力被架空了。巴斯克人可以在紙面上保留協議,但礦要運出去,那就必然不能繞開阿爾比恩的海上存在。」

  洛林給出了答案。

  貝侖海姆沉默了幾秒。

  短短一天之內,把海上存在從演習區推進到海峽常駐,用一項檢查令把伊比利亞所有港口的貿易合法性懸空,再用一筆貸款鎖住畢爾巴鄂鐵礦。

  這三步沒有任何一步需要動用一兵一卒登陸伊比利亞本土,也沒有一步需要向馬德里或巴塞隆納攤牌。

  但做完之後,任何一艘往伊比利亞運貨的船、任何一個想從伊比利亞出口的港口,都繞不開皇家海軍的存在。

  這次艾略特直接上手了。

  希爾薇婭從旁聽席上壓低聲音對可露麗說:「艾略特把伊比利亞的海關全捆在皇家海軍上了。馬德里的女王大概還以為這筆貸款是救她的……」

  可露麗微微點頭,她目光沒有離開會議桌,同樣壓低聲音回道:「貸款是用畢爾巴鄂鐵礦做擔保的,那個礦根本不在女王手裡,而在巴斯克人手裡。等於用別人家的東西抵押借錢,這大概就是希伯尼亞事件的阿爾比恩版本。」

  「那還不如利物浦那次……」

  希爾薇婭輕輕哼了一聲。

  「利物浦那次艾略特至少自己掏了錢搞救濟,這次他是拿巴斯克人的鐵礦給自己做擔保!」

  李維的目光從海圖上收回來,轉向克勞塞維茨。


  克勞塞維茨也正看向他。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幾乎同時開口。

  「聯合巡邏需要同步調整。」。

  「海軍部已在擬定新方案。」

  克勞塞維茨緊跟著接上。

  「馬略卡分艦隊與法蘭克艦隊的交接點將從臨時會合升級為持續存在的固定交接區,同時在赫雷斯近海增加例行巡航頻次。」

  李維點頭,繼續講道:「交接區升級為固定節點之後,之前斷斷續續的物資轉運就能做到每批次無縫銜接。既然皇家海軍開始檢查貨物清單和目的港許可,我們就必須在赫雷斯淺灘建立非海關管轄的臨時轉運點。」

  說著,李維轉向洛林大臣。

  「這需要出口文件做支撐……」

  「所有貨物均標註為農業技術合作物資,目的港為法蘭克海外領地,途經赫雷斯近海時因『天氣原因』臨時靠泊,財政部已經在做。」

  與此同時,羅恩重新鋪開海圖,拿起鉛筆在巴利阿里群島以西畫了一條虛線。

  「法蘭克方面若能在加泰隆尼亞近海提供同步護航,我們的運力窗口就能從現在的每十天縮短到每周。冬季風暴季有間歇窗口……夠用!」

  「南部聯合會目前仍處於奧爾多涅斯的封鎖線之中,赫雷斯通道維持通暢與否,直接決定執委會能在山區撐多久。在皇家海軍臨檢令全面生效前,搶先完成過冬物資儲備是當前最緊迫的窗口期。」

  克勞塞維茨補充道。

  「而合眾國還在觀望。」

  貝侖海姆的聲音響起。

  「短期內追不上皇家海軍在本周內部署的常駐巡邏序列,但如果在里斯本多停泊幾天,其海軍在伊比利亞近海的存在感就比摩根政府白皮書里那句空話更真實。南部聯合會在國際上的曝光度對合眾國既是機遇也是風險,摩根政府需要一個平衡點,既能在國內反托拉斯輿論中維持對外強硬的形象,又不至於過早被捲入阿爾比恩劃定的海上秩序……」

  他停了停。

  「南部聯合會的合法性,在我們和法蘭克的框架下已經被事實承認。而合眾國一旦加入該框架,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本已繃緊的多方壓力就會更大。」

  克勞塞維茨猶豫了一下:「南部聯合會的勢力範圍目前仍局限於安達盧西亞和阿連特茹的農村地區,與真正意義上的軍事力量尚有差距。即便合眾國介入,能提供的實際幫助也十分有限。如果摩根政府僅僅是口頭支持,南部聯合會在戰場上面臨的壓力不會因此減輕。」

  「可不只是軍事問題,還有外交承認度的問題!」


  羅恩糾正道。

  「南部聯合會目前在國際上仍被馬德里定性為叛亂武裝,奧斯特和法蘭克通過人道物資通道在事實上承認了它的存在!如果合眾國跟進表態,哪怕只是外交措辭上的模糊認可,也能讓南部聯合會的處境有所改善,至少南部聯合會有資格坐在停火談判桌旁……奧爾多涅斯如果選擇進攻,面對的就不再是奧斯特和法蘭克認可的一方,而是一個被三方默認作為交戰方的實體,屆時馬德里和阿爾比恩在軍事行動上的合法性也將受到更多質疑。」

  外交從來不只是外交。

  克勞塞維茨點了點頭:「南部聯合會需要有足夠的軍事資本撐到那個時刻到來……冬季物資能否按時送達,將決定他們能否在冬季風暴季中存活下來。」

  希爾薇婭一直在聽,這時候從旁聽席上站起來往窗邊走了兩步,銀色的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了一下。

  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貝侖海姆:「聯合巡邏升級和赫雷斯臨時轉運點這兩步走完之後,我們在伊比利亞的存在感就拉滿了……但其實還不夠,加泰隆尼亞現在還在等誰來掛這個名。」

  聞言,貝侖海姆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

  駐巴塞隆納領事前天送回的那份自治章程草案摘要。

  他飛快地掃回其中一行:【關稅收入的八成留在加泰隆尼亞地方財政。】

  「加泰隆尼亞章程草案里關於關稅分配比例的條款目前尚未到任何外部勢力的正式承認。如果奧斯特與法蘭克願意在該條款上與加泰隆尼亞方面達成明確意向,那麼加泰隆尼亞在地方關稅主權上的籌碼將進一步增加,同時阿爾比恩在這一問題上就失去了完全主導權。我們不需對章程表態,只需給卡薩爾斯遞句話,就說奧斯特和法蘭克有意在後續框架中討論加泰隆尼亞關稅處置問題。」

  羅恩先是認可,然後補充道:「當前局勢下加泰隆尼亞方面可能願意主動配合,我認為卡薩爾斯不是不想將地方關稅條款納入章程,只是缺少外部背書…也就是他需要一個能在談判桌上與阿爾比恩進行博弈的平衡點,而非被動等待皇家海軍對此劃出紅線。」

  李維點了點頭,發言:「法蘭克方面與我們一直有高頻率的多領域協調,顧問團在南部站住了腳,海軍在巴塞隆納外海也在持續護航。目前只需明確告訴卡薩爾斯,關稅條款可以討論,前提是加泰隆尼亞那邊自己先把章程過了。我們不替他們寫,只對他們已經寫下的條款表達對話意願。」

  克勞塞維茨將記錄本往前翻了一頁,看向羅恩。

  羅恩會意,接過話題:「海軍交接區升級為固定節點後,合眾國在巴利阿里以西的動向也需要同步被納入評估範圍。霍普金斯在里斯本至少會停留到下周,以便進一步評估當前政治局勢並進行上報。而合眾國從費倫群島調兩艘巡洋艦到里斯本外海僅需數日時間。


  「他們未必會加入聯合巡邏,但摩根政府需要主動創造選擇空間,合眾國若在里斯本外海出現,哪怕只是短期存在,也能為後續開闢更多活動餘地。」

  李維站起來,走向貝侖海姆,貝侖海姆也將自己的記錄推到李維面前。

  同時,宰相講道:「外交上需要一份統籌聲明,將聯合巡邏升級、與加泰隆尼亞方面的關稅溝通、合眾國的參與可能性黏合在一起,然後由我們與法蘭克共同署名。這份聯合聲明將告訴所有人一件事,也就是早在合眾國到達之前,奧斯特與法蘭克已經就伊比利亞當前局勢形成了正式的共同立場。」

  李維接過記錄。

  海軍部的同步調整把法蘭克艦隊在加泰隆尼亞近海的任務從護航升級為持續性海域存在,外交聯合聲明的效力就有了實體支撐。

  兩條線在十二月上旬同步完成,等於把阿爾比恩在巴塞隆納外海的臨檢令與他們和法蘭克的聯合框架在同一時間點上對撞。

  艾略特想要用海上存在鎖死伊比利亞的貿易通道,那他們就在同一張海圖上與他平行展開。

  「嗯,公平競爭。」

  李維對此如是評價。

  克勞塞維茨飛快地在記錄本上列出海軍交接區固定化任務清單,同時接話:

  「聯合聲明加上法蘭克艦隊升級為持續性海域存在,二者結合足以讓皇家海軍在升級臨檢動作時更躊躇。加泰隆尼亞的關稅條款從此不再是卡薩爾斯單方面對阿爾比恩說什麼,已經是三個國家在討論。合眾國除了聯合演習外,之後一旦又在里斯本停靠並表態,那阿爾比恩就需要重新評估局勢……當然,我認為他們跟合眾國依舊會是一夥的。」

  希爾薇婭聽完,轉身對可露麗輕輕點了一下頭。

  可露麗合上筆記本,對希爾薇婭感慨道:「海上存在的分量不在於開火,只在於它在那裡。」

  ……

  十二月十日,伊比利亞南部山區,奧爾多涅斯前沿指揮部。

  帳篷外的霧氣還沒散盡,勤務兵蹲在溝邊削土豆。

  山那頭的槍聲從凌晨起就沒停過,東側滲透連隊又跟民兵在伐木小徑上交了火,打到天亮才退下來,帶回來兩具屍體和三個走不了路的傷員。

  奧爾多涅斯坐在桌前,手裡拿著剛從馬德里發來的電報。

  通訊官站在旁邊,沒敢先開口。

  桌上攤著昨天的傷亡統計和彈藥消耗清單,幾張紙被帳篷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嘩啦響。

  電報不長,譯電員謄寫工工整整。

  「奧爾多涅斯准將。限即到。馬德里。十二月九日下午三時。


  「南部清剿行動已逾兩周。馬德里迭電催問進展,何以至今仍與匪部膠著於山地外圍?東側滲透屢遭伏擊,赫雷斯方向通道至今未徹底切斷,所謂三層合圍徒具形式。本大臣與參謀總長深為焦慮。

  「茲再申明,南部匪患為當前第一要務。依女王陛下與內閣決議,加派三個步兵團及後續彈藥,業已全部啟運,限十日內到達。望該指揮官摒棄保守戰法,不再以『山區地形複雜』『部隊需整補』等辭推諉。應乘冬季匪部糧彈將罄之際,督率所部果斷出擊,一舉蕩平邁雷納以東之山區,務期於聖臨日前完成清剿,不延誤。

  「須知此役關係全國政略與女王威信。如能於限期內完成,即是報效王國,本大臣定為將軍請勛。倘再遲疑觀望,徒耗時日,糜費糧餉,責有攸歸。

  「切切此令。」

  奧爾多涅斯把電報紙放在桌上。

  帳篷外面有人走過,遠處又響了一槍,東側的山脊上冒起一小股煙,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把昨天的傷亡統計給我……」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通訊官愣了一下,趕緊從桌上那堆紙里翻出統計表遞過去。

  奧爾多涅斯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

  勤務兵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削土豆。

  「我的兵現在已經不敢走夜路了,有個連隊的士官私下跟連長說,寧願正面衝擊主防線,也不想在黑燈瞎火的干河溝里摸驢車底盤……」

  他轉過身看著通訊官,音量還是不高。

  「然後馬德里告訴我,再等十天,三個步兵團就到了。你猜這三個團在路上要走多少天?你猜他們走到山腳的時候,裝備還能剩多少?上次科爾多瓦增援部隊過來,人還沒進山腳呢,就被冷槍拖了好幾天!這群老爺們是覺多派幾個團來,民兵就會自己從散兵坑裡站起來了!」

  通訊官站著沒動,不知道該不該接話,於是選擇了沉默。

  奧爾多涅斯轉身走回桌前,把電報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聖臨日前完成清剿。

  聖臨日……

  他把電報紙放回原處,坐下去,拿起桌上的筆開始起草回電。

  筆尖在紙面上走很快,寫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他抬起頭,帳篷外面的霧已經散差不多了,東側山脊的輪廓清晰起來,禿石和矮松之間還有幾縷沒散盡的硝煙在遊蕩。

  「這仗打贏了是靠我的兵拿命填出來的,可打不贏就是我作戰不利!他們要的其實不是拿下山區,是要在聖臨日之前讓女王能對保守派交出一份好看的戰報!」


  筆在他指間轉了兩圈,然後被擱在桌上。

  他站起來,重新走到帳篷門口,外面的冷風灌進來,掀動身後。

  「還說要替我請勛……請什麼勛?死人勳章?老子要是死了,勳章讓誰替我領?我家裡人嗎?他們領回去還不知道那鐵片是幹什麼用的……我老婆嗎?她更想要撫恤金!我女兒嗎?她只會哭吧!」

  奧爾多涅斯說著說著自己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在嘲弄什麼又像是在罵誰。

  勤務兵手裡的土豆削到一半停住了,通訊官低下頭去翻手裡的文件,明知那疊紙里沒有任何能接這句話的內容。

  「前天我讓馬德里給我調一批婆羅多治安戰的資料,還有費倫群島和……他們回電說正在歸檔,讓我等……等他們歸檔完,我的兵大概已經在山道上死光了,然後他們歸檔的內容就可以直接改成『奧爾多涅斯准將所部作戰經過』!不用再歸檔費倫,歸檔我就行了!」

  他把走回桌前拿起筆繼續寫回電。

  這一次他寫很慢,每個詞都在腦子裡濾過一遍才落在紙上。

  「前指,奧爾多涅斯准將致陸軍參謀部:

  「自接戰以來,山區持續降雨,部隊長期露宿,凍傷逐日遞增。補給線因敵襲擾屢屢中斷,彈藥儲備已降至規定基數以下。

  「各部雖勉力維持戰線,然敵依託地形以小組為單位輪番伏擊,我正面仰攻傷亡嚴重,推進遲緩。

  「職仍督率所部於現有兵力範圍內持續施壓,唯聖臨日前完成山區肅清恐難實現。

  「懇請俯察實情。」

  他把鉛筆擱下,把回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發吧。」

  通訊官接過回電,敬了個禮,轉身走出帳篷。

  奧爾多涅斯坐在椅上,眼睛盯著桌上那份馬德里來的電報。

  「聖臨日……他媽的聖臨日!跟鬼過去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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