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伊比利亞正在沉沒
第585章 伊比利亞正在沉沒
十月二十一日,阿連特茹。
新加入的佃農擠在穀倉前面,三個老合作社派來的骨幹正在教他們怎麼登記人口,把農具編成公用。
一個從巴塞隆納跑來的年輕女孩蹲在井邊,用水和鍊金粉末調防護藥劑,旁邊圍著幾個半大孩子看熱鬧。
兩個剛從周邊城鎮趕來的退役老兵在檢查莊園外圍的土牆,拿鐵鍬拍實鬆動的牆角。
人越來越多了。
勒內忽然有點走神。
之前他不想擴張,不是因為沒有膽子,合作社區剛成立那會兒,兩千來口人,三個村,地薄糧少,彈藥缺乏,憲警蹲在封鎖線上不走。
費利佩在屋裡拍桌子喊拿下蒙特羅莊園,他把人摁住了,那時候擴張就是找死,民兵連隊列都沒訓好,鍊金師們都還在想辦法搞基礎設備,那時候拉出去跟憲警對射等於讓人送命。
所以他想的就是先站穩,讓利奧波德把民兵名冊編好,退伍老兵把每個小隊教會掩護和撤退信號,鍊金師們攢出第一批能用的玩意兒,聯絡員把周邊還在觀望的村鎮跑熟。
說白了,就是要打基礎,基礎不牢,搶再多地盤也是沙子堆的。
但現在……
周圍那些零散的佃農占領區和新成立的共和派據點一個接一個自己找上門來了。
阿連特茹這個莊園其實已經占了快三個星期,佃農把地主趕跑了,糧倉也開了,可三個星期過去沒人告訴他們接下來該幹什麼,就那麼守著地主的老宅乾瞪眼。
於是,他們派人去了邁雷納問能不能加入。
如果不接,這些人撐不了多久就會被憲警一個一個拔掉。
更重要的是,里斯本共和集會把一大堆憋著勁的人炸了出來。
貝爾納多那個告國民書雖然跟南部聯合會的路子不完全一樣,但它好歹真把君主制的遮羞布吐了口痰。
宣言傳開之後,從周邊城鎮跑來投奔的人沒斷過。
退役老兵、法師學徒、在酒館裡聽傳單聽得坐不住的年輕人。
這些人來了就問一句話:「我們能幹什麼?」
如果不擴,這些人沒地方去,周圍那些零散占領區就會被逐個擊破,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這點聲勢會慢慢泄掉。
勒內想得很清楚,擴張不是貪不貪的問題,而是會不會散這件事。
新來的人被分到各個老合作社當學徒,學物資分配、民兵編組和聯絡流程。
今天阿連特茹這個新點正式掛牌,幾個老合作社各抽幾個骨幹過來搭架子,等架子搭好就讓本地人自己接手。
而這也是南部聯合會摸索出來的擴張辦法,像種樹,老根分新苗,新苗扎住了再自己往深里長。
穀倉前的全體大會還在開,討論的事很具體。
這地方原先是個大地主的莊園,占地大概一千畝,佃農加上僱工一百五十來號人。
地主一個多月前就跑了,留下幾間空屋和還沒來得及搬走的存糧。
新來的骨幹帶著本地人逐項清點資產。
那個從巴塞隆納來的法師學徒叫拉婭,在井邊一邊配藥劑一邊跟本地人聊天,她說自己在巴塞隆納幹了三年,可弄的都是修機器,還有給工人治療。
後來工坊關門,她聽說南部有人在搞合作社區,就搭了一輛往南運貨的馬車跑了三天。
她介紹自己的時候,還問能不能寫信叫他們也來。
勒內替她把信發了,走南部聯合會最近搭的聯絡通道,靠幾個本地獵戶和驢車車夫一站一站接力,不走郵局,不用受電報局限制。
大會討論到後來,自然就談到了這個新點該叫什麼。
有人提議跟著邁雷納那三個老合作社走,叫四村公社。
可馬上有人反駁,說來的路上看到指示牌,這一帶的老地名叫埃武拉,應該跟著地名走,畢竟聯合起來不只是幾個村。
拉婭在井邊舉了下手,說:「應該叫聯合社區,聯合會是整個區的,名字要能讓人一眼看出這裡跟南部聯合會的關係。」
最終舉手表決,埃武拉聯合社區正式定名。
名定好之後,一個骨幹站上了空木箱:
「既然是聯合社區,就不能只是湊在一起種地。種地是基礎,但光種地沒人守,老爺打回來怎麼辦?
「所以民兵不能松,巡邏和守夜要排班。
「物資分配和人口登記也得有人專門管,社區長要選出來,農忙時怎麼分配人手,糧食入庫後怎麼分,這些規矩要寫清楚。
「最重要的是……
「地!這不再屬於任何一個人,歸集體所有!誰種誰收,收了大家商量著分!」
在場的人有好幾個愣住。
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那地算誰的?公家的?」
勒內這時候走到了人群中間,轉身看了看四周。
「對,但不是老爺那種公家,既不屬於原來那個跑掉的地主,也不屬於聯合會裡任何一個幹部……」
他看著年紀大些的人,放緩了口氣。
「我們現在做的事,是把本來該是誰的東西還給誰。從今天起,埃武拉聯合社區所有生產資料全部歸集體所有。最高決策機構是全體社員大會,日常管理由選舉產生的執行委員會負責。」
最初低聲嘀咕的那個人沒有再說話。
直到旁邊有人拍了一下巴掌,然後連成一片。
勒內等掌聲落下去,繼續往下說:「選舉完執行委員會,武裝民兵即刻組建。不用等,今晚就開始排班。」
他看向貢薩洛,後者點了下頭,拍了拍身邊一個本地小伙子的肩膀,小伙子馬上直起腰來。
勒內收回目光,在人群中繼續講:「埃武拉聯合社區不是一個經濟互助組織,我們要成為一個勞動者自我管理的政治實體。周圍的零散占領區、觀望的村鎮、那些被共和宣言振奮但不知道該往哪走的年輕人,要派人去聯絡,告訴他們這裡有現成的架子可以學。」
薩爾托里當晚就寫了一封簡短的公開信,用南部聯合會和埃武拉聯合社區共同署名。
信里沒有煽動任何人拿起武器推翻誰,只是逐條列出埃武拉聯合社區已經通過的幾項決議,每句話都是他們已經在做或馬上要做的事。
信被謄抄了多份,由幾個自願送信的本地青年往周邊帶去。
……
兩份傳單在貝雅以北的公路檢查站被例行攔截的地方憲警查獲,夾在當天下午送往鎮公所的一捆雜貨清單里。
負責檢查的憲警把傳單抽出來看了一遍,又拿給旁邊的人看。
兩個人對著那張油印紙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東西要往上送嗎?」
年輕的憲警問,想說什麼,可最終又在猶豫中咽了回去。
而年長的憲警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把傳單塞進了自己的公文袋:「按規定得送……但要說清楚,這東西上面寫的不是砸什麼搶什麼,他們……他們在搞選舉!」
當天傍晚,兩份傳單隨貝雅鎮公所的日常郵件送往馬德里,被歸檔。
憲警高層向內閣預警:
「自南部聯合會公開信後,各占領區已從分散訴求轉向制度化統合。該組織具有明確的綱領、正式名稱與選舉機制,建議持續關注。」
……
十月二十三日,奧斯特帝國,貝羅利納。
樞密院會議室。
會議從早上開始已將近一個鐘頭。
威廉皇太子坐在主位,帝國宰相貝侖海姆坐在他左手邊,財政大臣洛林在對面翻著幾頁財政部剛送來的伊比利亞債務風險報告。
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正在發言,殖民地事務大臣羅恩默默聽著。
「加泰隆尼亞自治籌備委員會今晨正式通過決議,將向里斯本派遣觀察團,名義是了解共和運動的政治訴求。」
克勞塞維茨手裡拿著剛譯出的電報,念完後抬頭看了眾人一圈。
「觀察團由三名加泰隆尼亞地方議會議員和兩名商會代表組成,卡薩爾斯本人不隨團,但觀察團團長費雷爾是他的政治盟友,也是自治籌備委員會裡最激進的一派。
「另外,巴斯克商人協會昨天在畢爾巴鄂開了閉門會議,會後發表聲明,抗議中央政府對地方訴求持續不作為。
「措辭比加泰隆尼亞那邊溫和,但行動更快,他們已經向法蘭克派駐了私人貿易代表,直接繞過馬德里。」
貝侖海姆搖了搖頭。
現在伊比利亞的局勢,已經可以說一天一個樣了。
他看了眼眾人,開口:「巴斯克商人向來謹慎,能在畢爾巴鄂一直沉默到現在,說明他們對馬德里的耐心已經耗盡了,寧可自己找法蘭克人談生意也不指望中央。」
洛林這時也從債務風險報告裡抬起了頭,眉頭皺緊:「加泰隆尼亞觀察團的事如果成了,性質就變了。以前是各地區各自向馬德里喊話,現在變成各地區之間直接串聯,馬德里被晾在一邊,這在法理上已經是平行外交。」
「馬德里還能怎麼辦?」
殖民地事務羅恩的語氣有點冷淡。
「他們的南部駐軍抽不出身,加泰隆尼亞抗稅卡著財政,原葡萄牙兩個城市事實上中立,就算加泰隆尼亞人公開搞平行外交,伊比利亞內閣能調動的兵力也不夠同時按住三個方向。」
羅恩的話讓克勞塞維茨點了點頭,他的想法也差不多。
克勞塞維茨轉頭,舉起另一份文件:
「南部也出了新情況,根據最新情報,阿連特茹地區新成立了一個叫埃武拉聯合社區的據點。當地地主跑了一個多月,莊園被佃農占了,南部聯合會從老合作社抽調骨幹過去幫他們搭了管理架子。最近幾天開始出現共和派旗幟,有證據表明南部占領區正在和里斯本的共和運動建立聯繫,至少在情報層面已有互動。」
「埃武拉?」洛林有些疑惑,「這名字以前都沒聽過……」
「在阿連特茹,里斯本以東,是個農業區。」
克勞塞維茨解釋了起來。
「這個地方之前不在我們的重點觀察名單上,但南部聯合會選擇在那裡設新點,說明他們正在從赫雷斯和奧蘇納周邊往西擴展。如果埃武拉站住了,南部聯合會就能跟里斯本共和派在地理上連成一片。」
貝侖海姆聞言,嘆道:
「從赫雷斯到奧蘇納到阿連特茹,再到里斯本……這條線如果連起來,南部就不再是幾個孤立的占領區,而是會形成一個在地理上有縱深的勢力範圍。南部聯合會管農村,共和派管城市,一旦形成互補,伊比利亞現有的中央集權架構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嘖~!
羅恩咂舌。
他的動靜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注意到大伙兒視線後,就講道:
「那這分裂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南部在搞合作社區,加泰隆尼亞在搞平行外交,原葡萄牙兩個城市在裝死,共和派在里斯本喊共和國……馬德里手裡還剩什麼?」
「剩一個女王和一堆發不完的通告。」
克勞塞維茨給了個很符合現狀的諷刺。
皇太子威廉一直沒怎麼說話,安靜地聽著大臣們討論。
就在這時他抬起頭,目光在克勞塞維茨和羅恩之間掃過:「先確認一件事,撒丁方面最新態度有沒有變化?」
於是,克勞塞維茨立即翻開另一份文件看了看。
「撒丁王國今早通過外交部發表聲明,裝模作樣說要在伊比利亞危機中保持中立,呼籲各方在憲政框架內和平解決分歧。
「措辭跟法蘭克之前的聲明如出一轍,沒有任何實質性承諾。
「外交部分析,撒丁人估計是因為現在倫底紐姆沒有進一步要求,所以就先縮回去了。
「不過但有一條情報值得注意……」
他往後翻頁,找到了那條情報的具體內容。
「撒丁國內幾個主要宗教組織的銀行帳戶在過去十天內收到多筆匿名匯款,金額不等,最大的一筆超過十萬金里拉。
「匯款時間節點與阿爾比恩皇家海軍分艦隊從馬爾他調往撒丁島南部演習區的時間節點高度吻合。
「外交部分析判斷,這些匯款是阿爾比恩通過第三方渠道提供的活動經費,目的是將撒丁國內教會勢力作為影響伊比利亞局勢的間接通道。」
眾人聞言,都撇了撇嘴。
這事兒很簡單,伊比利亞的國教也是聖儀大公教,撒丁的教會跟伊比利亞教會同屬一個教廷體系,歷史上高層有聯姻和互相委任關係。
伊比利亞南部那些底層神父雖然同情佃農,但主教級別的人絕大多數傾向保守派。
阿爾比恩通過撒丁教會向伊比利亞教會輸送資金,等於繞過了馬德里和巴塞隆納的所有政治派系,直接在宗教層面影響伊比利亞的輿論。
「哼……」
想到這裡,羅恩哼了聲。
「撒丁就是怕伊比利亞的變革波及教會地位,但我覺得這事兒,阿爾比恩更多是默許,但不可能公開替教廷站台。他們國內剛沒收了國教百分之三十的資產,轉頭又給撒丁教會塞錢,這事要是被阿爾比恩國內報紙捅出去,樞密院和國教的關係會更緊張!」
威廉聽完,目光轉向貝侖海姆:「貝侖海姆卿,你怎麼看?」
「……伊比利亞局勢已經進入快速變化期,各方都在重新下注。
「加泰隆尼亞派觀察團去里斯本,巴斯克向法蘭克派貿易代表,南部聯合會向西擴張,共和派在城市裡喊共和國。
「所有信號都指向一個事實,伊比利亞的中央集權正在加速解體,各方已經開始為解體後的新格局提前占位……」
說到這裡,貝侖海姆,又停下來好好想了一下措辭。
「……所以現在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應對思路。
「第一種,繼續維持戰略模糊,不急於表態。
「奧斯特在伊比利亞的利益目前集中在糧食出口和後續可能的礦產採購上,規模不大,不值得我們為此提前暴露戰略意圖。
「第二種,儘快調整政策,主動介入。
「畢竟時間窗口比我們預判的更短,一旦錯過,等新格局穩定下來,再想進去就要付出更大代價。」
威廉點頭,轉向克勞塞維茨:「外交部怎麼看。」
克勞塞維茨立即回答:
「我認為應該儘快調整政策,伊比利亞的變局是我們削弱阿爾比恩在境海西部海權的好機會。
「阿爾比恩皇家海軍分艦隊已經通過與撒丁演習的形式在伊比利亞東部海域建立了持續性存在,目的不僅是震懾加泰隆尼亞,更可以在為內戰爆發後的海上封鎖做預演。
「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等內戰真打起來,阿爾比恩就可以以維護海峽自由通航的名義把演習轉為封鎖。
「到那時加泰隆尼亞的出海口被卡住,南部占領區的橄欖油運不出去,共和派和南部聯合會就算在陸地上站住了,經濟上也會被掐死。」
說著,克勞塞維茨翻了翻早就準備好的文件,然後找到一頁數據。
「加泰隆尼亞紡織業依賴棉花進口,南部橄欖油和葡萄酒出口占總產量的一半以上,原葡萄牙地區的波特酒出口更是本地經濟的命脈。
「這些貿易通道全部經過境海,全部在阿爾比恩演習區的覆蓋範圍內。
「如果我們在巴利阿里群島以西保持常態化海軍存在,至少可以讓加泰隆尼亞和共和派知道這片海上不只有阿爾比恩的艦隊。」
剛一說完,財政大臣洛林就立刻舉手了。
「海軍協調的事我原則上支持,但要提醒一點,常態化部署需要額外軍費,這筆錢要從哪裡出?而且一旦正式插手進去,一開始恐怕又要搞成上次境海對峙那樣的消耗吧?」
威廉聽洛林這麼說,搶在克勞塞維茨之前開了口:「軍費的事回頭單獨議,現在先討論要不要做。」
羅恩這時候則是來了勁,往前坐了坐:
「我做了一輩子殖民地事務,講個最簡單的道理!
「一塊地如果你不占,別人就會占。
「伊比利亞現在就是塊已經被撬鬆了的石板,阿爾比恩在海上圍著它轉,法蘭克在陸上往裡滲透,大羅斯跑進來擺攤,合眾國除了配合海軍演習還沒正式出牌……
「可如果我們一直站在旁邊看,等別人把石板掀開來分完,我們連一塊都拿不到!」
此話一出,宰相貝侖海姆就馬上轉頭看向了羅恩:「你說的占,是有形還是無形的占?」
羅恩挑挑眉,眼神意味深長。
他思考了一下後,才將心裡剛才的念頭給完整整理了出來。
「現在這個階段,有形的占不划算……」
羅恩先明確了這一點。
「派兵進去等於把伊比利亞變成第二個土斯曼,駐軍成本高,傷亡風險大,還會跟阿爾比恩直接衝突。
「我的意見是用海軍配合外交,先把存在感立起來,具體的做法還是和之前一樣,與法蘭克聯合巡邏。
「法蘭克境海艦隊本就在巴塞隆納外海有定期巡航,如果協調新的聯合行動,可以在不單獨承擔全部軍事風險的前提下形成對阿爾比恩的戰略對沖。
「至於陸地層面,顧問團和技術援助是法蘭克在做的,我們不需要另起爐灶……」
他停了停,又斟酌了一會兒。
「……但要注意一點!
「進入不是全面進入,是選擇性進入,我們只需要穩住奧斯特真正需要的那幾塊,不要讓阿爾比恩覺得我們要全面主導伊比利亞,那是法蘭克該操心的事。
「我們配合法蘭克,提供外交和政治背書,但不用衝到第一線!」
克勞塞維茨點頭,眼睛越來越亮。
羅恩說的話,確實是說到他的心坎上去了。
克勞塞維茨趕緊補充:
「法蘭克顧問團的鐵路貸款和農業技術援助已經在加泰隆尼亞南部和原葡萄牙北部鋪開。這次新的行動,可以讓法蘭克在陸上的滲透更有底氣。
「而關於南部聯合會,我們目前以觀察為主,暫不直接介入。他們的組織結構還太脆弱,這個時候公開站隊反而可能把他們暴露在更大的壓力下。」
洛林合上債務風險報告,雙手抱胸。
他看了看克勞塞維茨和羅恩兩人,眼中有些無語。
「……你們討論了半天外交戰略和海軍部署,可我還是得從財政角度提醒一點。伊比利亞的債務違約風險在急劇上升,如果內戰爆發,馬德里的償債能力歸零,我們在伊比利亞的貿易商會將面臨壞帳風險!財政部建議對伊比利亞的出口信貸額度設置上限,新批貸款必須以實物抵押為主!」
「已經在做了!」
克勞塞維茨卻是早有準備。
「上次賣給伊比利亞的糧食,結算方式是部分現金加後續礦業權抵押,後續如果還要賣糧,走同樣的模式。」
威廉沒有馬上說話,他看著面前攤開的電報,翻到阿連特茹那一頁。
埃武拉聯合社區,剛成立沒幾天,名字還是跟著當地老地名起的。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跟剛才聽到的匯報放在了一起。
很多玩家都在伊比利亞這張桌子上占位置。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幾位大臣都在等威廉開口。
就在這時,會議室側門被輕輕推開。
一名軍官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收件人標註著威廉的名字。
軍官走到威廉身邊,低聲說了句:「殿下,金平原加急電報,波希米亞大公署名。」
……
同二十三日,法蘭克王國,盧泰西亞。
太陽王宮廷里,貝拉把剛譯出來的加密電文攤在父親面前。
「李維的戰略研判到了。」
菲利貝爾二世趕緊接過,從第一頁開始讀。
貝拉坐在旁邊,手裡拿著自己的那份副本,但她沒急著翻頁,想先看父親的反應。
電文的第一部分是對伊比利亞當前局勢的整體定性。
菲利貝爾二世的目光掃過開頭幾行,眉頭就皺了起來。
後來,他讀得越來越慢,時不時停下來,把某句話重新看一遍,然後才繼續往下翻。
伊比利亞王室和內閣的決策模式始終在重複一個循環……
出事——拖延——發通告——拖延——出事升級——再發通告!
這種模式放在平時或許還能勉強維持,但放在伊比利亞這種財政困窘、常備軍不足十萬、鐵路支線稀疏到無法快速調動兵力的國家,那每一次拖延都在消耗中央為數不多的權威。
當里斯本共和派當眾宣布君主制已喪失統治這片土地的合法資格,而中央拿不出任何實質性回應時,馬德里事實上已經出局了。
伊比利亞走到今天這一步,根源不在南部佃農和加泰隆尼亞商會,也不在里斯本共和派,而在馬德里本身!
「他直接把馬德里的決策模式定性為系統性癱瘓了……」
菲利貝爾二世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好笑,然後繼續翻到下一頁。
讀到南部聯合會的部分,他停住了。
貝拉注意到父親的表情專注了起來。
「怎麼?」
菲利貝爾二世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才開口:「他說南部聯合會正在填補伊比利亞南部農村的權力真空……不能定性為簡單暴動,應該稱之為制度替代。」
「……這個詞有點嚇人。」
「是啊……他說那些合作社區用集體所有制和社員選舉代替了地主所有制和馬德里委任的地方官員,佃農不只是在搶地,他們還在重新組織生產。埃武拉聯合社區剛成立就已經搞了全體社員大會,選出了執行委員會,還把民兵巡邏和物資分配都排了班。這放到法蘭克,至少得是以前的鎮議會的組織水平……」
法蘭克王國的議會沒被奧托宰相解散前,鎮議會可是有法律明確規定議員產生程序和議事規則的,而埃武拉聯合社區才誕生幾天,就已經開始選委員會了。
菲利貝爾二世繼續往下讀。
李維在電文里專門分析了南部聯合會的擴張。
他的評價是速度不快,但每步都穩,因為它的組織帶有高度示範性,合作社區不需要獨立摸索生存路徑,只要複製已有的管理辦法就行。
李維花了相當篇幅分析聯合會成立以來吸取的教訓。
以法蘭克與奧斯特兩方的共享情報作為參考,在推行初期,東村曾因口糧分配吵過幾次架,原因是分配標準只簡單按人頭均分,沒有考慮重體力勞動與一般勞動的區別。
後來幾個合作社區統一把分糧細則改了,重體力勞動者每天多領半份,老人小孩適當少領,孕婦和傷病員由全體社員大會投票決定是否給予額外補助。
物資管理方面,之前登記用的是雜貨清單,容易記亂,利奧波德改成了分類帳本式登記,農具和種子分開記帳,每天消耗什麼,剩下多少都標清楚。
電文特別提到那些從馬德里大學城來的進步學生在基層管理中的角色。
這些年輕人起初來的時候只想做短期觀察,有的把勒內的發言記下來準備編成書,也有人從理論角度對分配方式提出過不少質疑。
李維的評價這是知識分子參與基層分配是一種良性磨合。
也正是因為這些人不斷挑毛病,才讓那幫靠經驗種了一輩子地的佃農意識到,分糧這件事不只是憑感覺,得靠規則才能讓大家都信服。
他指出當前該組織處於一個關鍵轉型期,正在從勒內個人聲譽驅動的鬆散聯盟逐步過渡為一個具備正式章程和制度化選舉的實體。
雖然勒內的個人聲望仍然在重大決策中起著決定性作用,但執行委員會的日常管理職能已經初步運轉起來。
李維認為這個轉型的方向是對的,但目前只走到了一半,還是很脆弱。
「他還說地主的反撲一定會來……」
菲利貝爾二世這時候語氣明顯放緩了。
南部地主前段時間在奧蘇納被佃農趕跑後一直沒動靜,李維的分析他們目前暫時找不到可靠的武力後盾,所以只能等。
等選舉結束,馬德里騰出手,南部封鎖線上的憲警接到新命令,南部占領區就會面臨開戰以來最猛烈的一波反撲。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擔憂的部分。
關於伊比利亞陸軍,李維用了很嚴重的說法!
「軍令鏈有可能瓦解!」
這是因為由於駐守馬德里周邊的近衛步兵團與駐南部和西部的幾個步兵團在各自駐紮期間已被不同的政治力量滲透。
駐紮南部的步兵團跟當地地主和保守派軍官長期有交情,地主倒了對他們來說意味著地方秩序解體,而里斯本和波爾圖的駐軍則面對的是地方市議會和共和派的活動,部分中層軍官對地方態度本就比較曖昧,對女王內閣的持續不給力頗有怨言。
所以,軍隊的忠誠度本身已經和政治趨勢掛鉤,也就是如果內戰爆發,軍方分裂只是具體在哪個點上先斷裂的問題。
貝拉聽到這裡,說了一句:「所以馬德里就算想武力鎮壓共和派,也得想想軍隊會不會在里斯本先倒戈……」
菲利貝爾二世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翻。
關於伊比利亞海軍,李維只寫了不到半頁紙。
海軍主力大半停在港里等維修,煤炭儲備被供應商卡住,費倫群島一槍沒開的時候這幫人就在港里,現在仍舊在港里。
對此,他的結論很簡短,費倫群島棄守不是海軍的失敗,而是海軍在危機之前就已經從內部失去戰鬥力。
所以,不管之後誰接管馬德里,都不會繼承到一支能動的艦隊。
也因此,南部聯合會在內戰初期的安全不會受到來自海上的直接威脅。
翻過海軍部分,菲利貝爾二世看到了一段關於合眾國的詳細分析。
李維對合眾國在伊比利亞的角色著墨不多,但每句話都卡在關節上。
他指出摩根政府目前有兩個需求在同時驅動其對外姿態。
一個是國內反托拉斯立法的需要,芝加哥流血事件後聯邦工業關係特別委員會把幾個大托拉斯拖上了聽證席。
另一個是需要塑造對外強硬的總統形象來轉移國內矛盾。
參加恩聯合演習就是典型的手法,既能滿足國內鷹派的同時,又不至於真正陷入一場海外戰爭。
李維特意提到,合眾國海軍從阿瓦士停戰以來,到境海對峙,再到現在,幾乎沒有休整就被重新部署,說明這種海上存在不是臨時作秀,而是保持戰略節奏的延續。
以之前的情況來做參考,摩根政府之前的想法大概率是想在伊比利亞選舉之後等一個合適契機,為民眾提供關於伊比利亞的更具體表態,所以直到現在都沒有進一步表態。
但也正是因為目前合眾國國內還沒有形成足夠強烈的伊比利亞危機共識,一旦輿論鋪到位,比如某個合眾國公民在伊比利亞遇襲,或某艘商船被,進一步的表態就會迅速從輿論準備轉為正式外交行動。
貝拉這時候插了一句:「難怪他之前專門派人查勒穆瓦納在黎波里塔尼亞的履歷……摩根政府的這種搞法,是把危機當梯子用的高手。」
菲利貝爾二揉了揉眼睛,感嘆道:「費倫群島的事他也寫得很客觀。」
合眾國拿下費倫群島沒有對伊比利亞放一槍一炮,不是合眾國海軍有多強,是伊比利亞根本沒打。
海軍主力老朽失修,煤炭儲備被供應商卡住,遠洋投射能力根本不存在。
費倫群島的丟失,是伊比利亞海軍最後一點威懾力被掏空之後必然到來的結果。
而諷刺的是,拿下費倫的那支合眾國遠征軍,做了許多預案,最終沒想到帶給他們最大麻煩的是費倫群島的本地人。
即便合眾國如今已在費倫群島形成了維持長期存在的事實,但也依舊需要應對當地人民的反抗。
李維在分析合眾國一段時總結了摩根政府在伊比利亞的行動邏輯,稱之為……
「低成本存在感最大化。」
海軍參加演習是蹭阿爾比恩的場子,費倫是白撿的戰利品,等到真正要下場表態的時候也不是親自幫阿爾比恩打仗,而是選一個最合算的時機宣布,僅此而已。
貝拉在旁邊翻到了副本同一頁,此刻有感而發:
「艾略特公爵大概早就看穿了,但他不點破。摩根政府一直都不是阿爾比恩的跟班,他們自己也有自己的算盤。合眾國在伊比利亞跟阿爾比恩是在做同一件事……刷存在感,等桃子熟了再摘。」
「摩根政府……」
菲利貝爾二世表情微妙。
「從芝加哥調查委員會到伊比利亞演習,每一步都是先鋪路再等機會,自己不出頭,但每次機會來的時候他都已經站在最合適的位置上。」
他說完這句話後翻到下一部分,只看了幾行,表情就變了。
因為下面是一整頁對法蘭克現況的剖析!
從開頭導進正題的第一句話,就讓這位在政壇上待了大半輩子的菲利貝爾二世覺得刺眼。
「法蘭克王國當前是伊比利亞變局中最脆弱的大國利益相關方。」
他鬱悶地把這句話念了一遍。
脆弱……
還是最脆弱!
李維的分析是,這份脆弱並非來源於決策失誤,而是法蘭克的投入方式本身決定了其抗風險能力的上限。
法蘭克是唯一一個在南部佃農占領區附近要保持長期技術存在的第三方國家。
顧問團里的農技專家在幫赫雷斯占領區修灌溉渠,鐵路工程師在原葡萄牙北部評估軌距改造方案,這些人的日常工作直接觸及基層,既無法輕易撤出,又無法完全掌控當事人所在區域的局勢發展。
換句話說,撤出意味著已投入的技術和資金全部歸零,顧問團已經把法蘭克的切身利益綁在了三個方向上,但這三個方向沒有一個是法蘭克能單獨左右的。
南部聯合會不領法蘭克的薪水,加泰隆尼亞的抗稅委員會有他們自己的算盤,原葡萄牙的共和派更是直接跳過君主制框架宣布成立共和國。
法蘭克在伊比利亞的布局,像同時押了三注,但每注的牌面都不在自己手裡。
貝拉聽到這裡,已經有點抑鬱了。
沉默片刻後她才開口:「這話雖然難聽,但基本上是實話……」
菲利貝爾二世則是撇撇嘴,繼續往下讀。
後面關於如何在這種脆弱處境中調整策略,李維提供了幾條操作性的建議。
他認為全面撤出是最不划算的選擇,因為南部占領區的灌溉渠已經修了一半,加泰隆尼亞北部的鐵路評估報告下周就要出初稿,原葡萄牙那邊的港口維護專項貸款協議也已擱在波爾圖市長的桌上。
撤回顧問團除了讓之前投入的所有資源打水漂之外,換不來任何戰略利益,還會讓阿爾比恩順勢填補法蘭克撤離後留下的影響力空白。
所以關鍵在於要不要繼續加注……
看到這裡,菲利貝爾二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而李維給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要!
但前提是不能繼續把籌碼只壓在伊比利亞各地方政府身上,那樣只會重複同樣的脆弱邏輯。
法蘭克需要把下一步的投入做成定向槓桿,也就是每一筆貸款、每一項技術援助、每一個新增顧問崗位的任命,都必須換來外交層面的可量化回報,不能再做單純的友情贊助。
於是,在電文中,李維進一步列出了幾個具體操作方向。
如加泰隆尼亞方向,觀察團已主動前往里斯本了解共和運動的實質訴求,法蘭克可以在這個基礎上以「保護既有投資安全」為由,向加泰隆尼亞自治籌備委員會提議簽署一份非正式的商業保障備忘錄。
備忘錄主要內容是確認法蘭克顧問團的合法活動地位,明確鐵路貸款的項目優先權,並界定港口設備供貨的准入門檻。
這點不需要上升到政治同盟級別,只要把已有的經濟存在用半公開協議固定下來,就能給法蘭克在加泰隆尼亞的活動鍍一層半官方的保護層。
而原葡萄牙方向,波爾圖和里斯本目前事實上中立,兩市政府都不敢在這時候公開倒向任何一方,但港口維護款被馬德里扣著不發是板上釘釘的事。
法蘭克可以提供一筆專項短期貸款,額度不必大,但足以覆蓋港口維修最急迫的幾個項目,條件是讓法蘭克顧問團在波爾圖港和里斯本港各設置一個臨時技術聯絡站,名義上是監督貸款施工,實際上就是在原葡萄牙地區的兩個最大港口釘下兩顆釘子。
等內戰爆發,馬德里跟原葡萄牙地區的財稅通道被徹底切斷,這兩個聯絡站就會自動升級為法蘭克在大洋沿岸最前沿的存在點。
但如果內戰提前爆發,道路中斷,南部占領區與法蘭克本土之間的物資通道就有可能被切斷。
李維在電文中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到時候法蘭克打算怎麼把已經承諾的援助物資運到需要的地方?」
他提醒,阿爾比恩已經通過撒丁演習把海上通道的威懾框架搭好了,法蘭克不能等到內戰第一槍響了才去想怎麼繞過封鎖線,現在就應該把運輸替代方案擺上桌面!
菲利貝爾二世這時候已經頭皮發麻,轉頭看向女兒:「他問你的這個問題,你答得上來嗎?」
之前在盧泰西亞危機的時候,菲利貝爾二世承認,李維確實很厲害,還帶著他賺了好大一筆錢!
可是今天,李維真正以戰略視角來分析,並提供了正式的函件,他才明白,這個年輕人到底有多可怕。
而貝拉那邊被問住了,想了片刻才承認答不上來。
同時,貝拉也說:「所以他才在電文里專門列了一整頁關於法蘭克的部分……從脆弱性評估到不撤的理由,到怎麼把下一步投入變成槓桿,再到海上運輸通道的保障問題。他這不是單純在分析伊比利亞,也在幫法蘭克算帳。」
她忽然意識到李維已經提前給了提示。
那份雙方之間之間關於南部聯合會成員的通電記錄,逐條列出了南部外圍支持者的分布情況和骨幹成員名單。
他那時候沒建議法蘭克撤回顧問團,其實就是留著,隨時可以為下一步鋪路。
顧問團是法蘭克留在伊比利亞的唯一實體抓手,一旦撤出,法蘭克在南部農村的信息渠道就斷了。
而南部聯合會這個自發組織雖然不接受任何國家的指揮,但也不排斥跟法蘭克交換信息,但前提是法蘭克還能通過顧問團在當地與這些人保持對話。
「他倒是比我們自己還清楚我們的底牌……」
貝拉說完這句話,菲利貝爾二世已經把電文翻到了下一部分。
是對阿爾比恩海上布局的判斷,而且幾乎完全吻合他之前與海軍大臣私下討論時形成的初步印象。
李維分析艾略特與撒丁和合眾國海軍合作構設的演習區,表面名義是多邊海上治安演練,短期目的是在伊比利亞東部近海製造持續性威懾,讓巴塞隆納的工廠主們意識到關稅權不能單方面作廢。
從更長遠看,一旦內戰在伊比利亞本土開打,演習區可以在極短時間內轉為海上封鎖的第一道前置屏障,屆時連重新部署艦隊的緩衝期都不需要。
而最核心的節點仍然是直布羅陀!
狹窄海峽始終是阿爾比恩皇家海軍必須獨自重兵把守的出入口,它既要確保從大洋進入境海的通道不被切斷,也要防止境海一側出現足以威脅海峽要塞的敵對岸基力量。
因此演習區的劃設位置並非隨意選擇,而是正好把伊比利亞東部與南部沿岸第一線的近海態勢納入皇家海軍的日常執勤覆蓋之下。
至於法蘭克最擔心的原葡萄牙大洋沿岸港口,李維的判斷是阿爾比恩不會在現階段直接封鎖波爾圖或里斯本,因為那樣等於提前結束外交模糊期。
菲利貝爾二世翻完這部分的最後一頁,把電文放在了桌上。
「伊比利亞這盤棋的骨架,他已經幫我們拆完了。阿爾比恩在海上擺陣,法蘭克在陸上滲透,合眾國在等時機,大羅斯在邊緣試探,伊比利亞自身還在加速分裂……而他用一個最能代表現在伊比利亞的詞彙形容了馬德里……正在沉沒!」
貝拉拿著自己手上的電文副本,翻到菲利貝爾二世剛才讀到的那一頁,目光落在最後那幾句。
父親還沒有來得及往下看,後面那一部分就是李維在戰略研判中為法蘭克提出的第一條明確建議。
「請放棄對伊比利亞王室不切實際的幻想。」
「伊比利亞王室既無政治魄力也無軍事資源挽回局面,把籌碼押在馬德里身上等於押在一個正在沉沒的平台上。」
這個時候,貝拉的感覺已經跟盧卡斯如出一轍。
「為什麼李維不是法蘭克人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