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就一條……
九月七日,早間。
金平原大區,雙王城。
執政官公署入口大廳里,希爾薇婭站在正中央,雙手叉腰,仰頭看著牆上剛掛好的巨幅油畫。
畫上畫的是九月五日那天的場景。
中央廣場上擠滿了人,花車停在噴泉前面,車頂上站著三個人。
天空中炸開無數發光的魔法花朵,幾條發光的小龍繞著花車盤旋。
街道兩旁有人在烤麵包,有人在倒啤酒,樂隊的銅管手把外套脫了搭在柱子上,只穿襯衫在敲鼓。
畫師把那天下午最熱鬧的一幕全畫下來了。
「左邊高了……」
兩個工作人員趕緊把畫框往上抬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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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就這樣!」
希爾薇婭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往後退了幾步,又欣賞了一會兒這幅油畫,然後轉過身,帶著人往幕僚長辦公室走。
推開門的時候,李維正靠在椅上閉目養神。
昨天晚上他又被拉去折騰,希爾薇婭在旁邊當軍師,可露麗在擔任主攻,結果他連輸三把。
希爾薇婭說是他退步了,他說是被軍師干擾的,希爾薇婭說輸了就輸了別找藉口。
反正昨晚又是鬧到很晚才睡。
聽到門響,李維睜開眼睛。
希爾薇婭走進來,臉上還帶著剛才弄完油畫後的那種開心勁兒。
「還在回味那天呢?」
李維笑問。
「那當然!」
希爾薇婭往沙發上一坐。
「你是不知道,這幾天城裡的人見了我就說那天有多高興~!賣水果的大嬸說她那天的蘋果全賣光了,一個都沒剩!麵包師工會的老師傅說他那天烤的麵包比平時多三倍,結果還是不夠分!還有那些小孩,追著我問什麼時候再放一次龍……」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等下一個紀念日!」
希爾薇婭理直氣壯。
「而且我們自己定一個不就完了?」
李維搖了搖頭。
希爾薇婭就是這樣,只要她覺一件事有意思,就恨不天天來一遍。
「可露麗呢?」
「補覺呢!」
希爾薇婭揮了揮手。
「她說昨晚太累了,今天要多睡一會兒。」
「她累?」
李維挑起眉毛。
希爾薇婭把頭轉過去,不看李維。
但她的耳根紅了小截。
李維正要開口,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可露麗走了進來,粉色的長髮隨意地扎了個低馬尾,精神頭還不錯。
「不是說補覺嗎?」
「睡不著。」
可露麗在李維對面坐下。
她指了指身後。
幾名秘書官跟著她一起走進來,每個人手裡都抱著厚厚一疊文件。
「從市政廳剛轉過來的。」
可露麗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拿起來放在李維桌上。
「市民請願書。」
李維翻開文件,掃了幾眼。
請願書都是手寫的,字跡工整,每一頁都簽滿了名字。
內容很簡單。
請求把九月五日定為金平原大區的正式紀念日。
李維看著那些簽名,有些名字他認。
巴拉日,那個南郊麵粉廠的老工人。
還有那個在中央市場賣菜的大嬸,簽名的字歪歪扭扭的……
「後面還有。」
可露麗把另外幾份文件也拿了出來。
「雙王城麵包師工會的聯名信。」
「東區機械廠全體工人的請願書。」
「中央市場攤販聯合會的申請書。」
「還有這個,雙王城美術學院的,他們建議把那天正式命名為……」
可露麗看了一眼文件。
「金平原團結日。」
李維把這幾份文件都看了一遍。
請願書的數量比他想的多多,每一份上面都簽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抬頭看了看希爾薇婭。
希爾薇婭已經從沙發上坐起來了,正用很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這不挺好的嘛!反正那天大家本來就在慶祝,乾脆就定成紀念日算了!」
「隨你,我沒什麼意見……」
希爾薇婭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她在辦公室里轉了兩圈,然後開始掰手指頭算。
「每年的九月五日,全大區放假一天!白天有花車巡遊,晚上放魔法煙花!樂隊在廣場上演奏,麵包師們在路邊烤麵包分給大家吃。還有集市,讓攤販們自己擺攤,不收攤位費!還有……」
「等等……」
可露麗舉起手打斷了她。
「放假一天?」
「對啊,紀念日當然要放假。」
希爾薇婭理所當然。
可露麗想了想。
「工廠停工一天,鐵路停運一天?這個跟市政廳和鐵道運輸部協調。」
「那你協調一下嘛。」
希爾薇婭說很輕巧。
可露麗嘆了口氣,拿起筆記本開始寫。
「花車巡遊,魔法煙花,樂隊演奏,免費麵包,集市,攤位費減免,還有呢?」
希爾薇婭又想了想。
「還有學校!學校也放假,讓小孩,學生出來玩!」
「行……」
可露麗又記了一筆。
希爾薇婭轉頭看向李維。
「你呢?你有什麼想法?」
「我沒什麼特別的想法,你們定就行……不過我覺,紀念日的重點不是放假,也不是花車和煙花……」
「那是什麼?」
希爾薇婭問。
「是人們自己慶祝!」
李維提醒一下希爾薇婭。
「那天本來就沒有人組織,花車是馬戲團自己拉出來的,彩旗是市民自己掛的,麵包是麵包師自己烤的,樂隊是自己帶著樂器來的!
「沒有一個部門提前三天發公告,也沒有哪個人提前一周寫演講稿!
「大家就是看到街上人多,自己也跟著出來了,然後發現整座城都在慶祝……」
希爾薇婭聽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對,就是這樣!所以我覺,紀念日那天,還是別提前安排太多東西!」
她這句話,李維倒是挺認可的:「頂多就是把花車準備好,把廣場騰出來,市政廳表個態,剩下的讓人們自己去弄,他們覺開心最重要!」
「同意!」
可露麗在旁邊點了點頭。
希爾薇婭想了半天:「那我的魔法煙花呢?」
「那個你隨意,反正是你到時候有肯定會上自己上的,那天的東西,很多別人也學不來……」
李維無奈地望向她。
就希爾薇婭那天弄出來的東西,整個世界裡能復刻出來的人不多。
莫林大師算一個,其他的……
其他的,李維暫時不知道。
希爾薇婭重新笑起來:「那就這麼定了。」
然後,她又開始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
「每年九月五日,金平原團結日……花車,煙花,集市,麵包……人們自己玩自己的,愛怎麼鬧怎麼鬧!」
跟著,她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可露麗。
「順便告訴市政廳,讓他們把那天定為正式紀念日,大區公署批准了,但是別讓他們搞強制性的活動!就一條……愛來不來!」
可露麗忍著笑:「我回去就發函。」
希爾薇婭滿意地將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又好像是在想著以後的紀念日能有多少熱鬧。
門又被敲響了。
「進來。」
又一名秘書官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幾份剛到的報紙。
「兩位殿下,女士,今天一早從貝羅利納轉過來的各大通訊社早報。阿爾比恩那邊出了件大事,希伯尼亞打起來了。」
秘書官把報紙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希爾薇婭湊過來,掃了一眼報紙頭版。
標題很醒目,《希伯尼亞佃農遭武裝驅逐,二十餘人死傷》。
她眉頭皺了一下,拿起報紙翻了翻,沒看幾行就把報紙遞給李維:「你看吧,全是繞來繞去的官樣文章……」
李維接過報紙,掃了一眼開頭。
是阿爾比恩聯合通訊社發回的報導,措辭很謹慎,但事情本身寫很清楚。
希伯尼亞西部幾個郡因為今年夏秋之交連續降雨,小麥和土豆的收成比往年少了三四成。
佃農交不上地租,地主趁機以合同違約為由大規模驅逐佃農,要把土地轉成牧場養羊。
佃農們沒有暴動,而是學著蘭開郡人們的法子,組織起來用非暴力方式占領了地主的收租站,拒絕搬離。
地主的回應是僱傭私人打手。
前幾天的一次清場行動里,打手開了槍。
有老人,還有小孩遇難……
「這跟芝加哥那件事一模一樣!」李維放下報紙,「手段都不帶換的!」
希伯尼亞,阿爾比恩的另一個島。
就在阿爾比恩本土西邊,隔了一道海峽。
那個地方的地權問題已經鬧了好幾百年了。
希伯尼亞大部分耕地被阿爾比恩本土的地主控制。
這些地主本人根本不踏上希伯尼亞的土地,常年住在倫底紐姆或者曼徹斯特,靠代理人收租。
佃農租期短,地租高,隨時可能被趕走。
今年幾個郡的收成不好,佃農拿不出足額的地租,地主正好借這個由頭把地收回來。
種地不賺錢就趕人種草,反正羊羔比麥子值錢。
而聯合通訊社的記者顯然也做了功課,直接把希伯尼亞地主的做法和之前的某幾篇文章掛了鉤,地主把土地從糧食生產里抽出來,轉成更賺錢的畜牧業,完全不管佃農的死活。
這和文章里分析的資本囤地行為一模一樣,但地主不在乎,他們只算利潤,不算人命。
希爾薇婭把腳翹起來,等李維繼續往下講。
可露麗也坐正了,眼睛看著李維。
李維知道她們在等他說清楚這件事到底意味著什麼,阿爾比恩一個偏遠島嶼上的佃農鬧事,憑什麼能占各大通訊社的頭版。
於是,李維把報紙重新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來開始跟她們拆解這件事。
「這件事對艾略特來說,是天上掉下來的助攻!」
再次,看完後,他就有了這個感覺。
李維解釋,之前輿論上,艾略特之前推法案,保守派一直在說一個理……
法案管的是工業,不能把工廠的規矩套到別的領域。
而希伯尼亞這件事一爆出來,那在李維看來,這個理由就是直接廢了。
佃農沒有罷工,也沒有暴動,他們學的是蘭開郡的路子,寫請願書,用非暴力方式占領收租站。
而地主的回應跟芝加哥的工廠主一模一樣,雇打手,開槍,死人。
艾略特現在可以拿著今天的報紙去議會上問保守派,說法案只對工廠有效,那希伯尼亞的地主呢?
他們用同樣的手段殺了人,難道不需要被約束?
保守派就肯定不好答上來。
因為事實擺在這裡,不管是在工廠還是在地里,資本的邏輯是一樣的……
誰敢擋他賺錢,他就讓誰流血!
唯一的區別就是工廠主雇的是平克頓,地主雇的是本地流氓。」
「……所以艾略特可以拿希伯尼亞的事證明他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是對的。」
可露麗明白了,這個輿論起勢又是艾略特的手筆。
「不止是證明他之前做對……」
李維補充了一下。
「他還可以借這件事繼續擴大他的權力。
「而且你們有沒有注意看報導里提了一句……
「希伯尼亞當地的治安法官系統已經被地主滲透了,佃農去報案,法官不受理,反而給打手開脫。
「報紙上還說,艾略特今天上午已經在議會宣布了,希伯尼亞事件的調查由倫底紐姆直接接管。
「他會派陸軍護送調查團進入衝突地區,要把當地官員晾在一邊!」
希爾薇婭說立刻想到了什麼:「跟利物浦一樣!」
「對!就是跟利物浦一模一樣!」
李維點了點頭。
利物浦那次就是騎警把事搞砸了,再用陸軍去收拾爛攤子。
這次則是連第一步都省了,直接跳過地方當局。
而且艾略特這次還加了一手……
「報紙角落裡還有個不起眼的信息……他讓威爾斯親王伯蒂以商務部代管權的名義,凍結了涉事地主的銀行帳戶,說這筆錢將來要作為賠償罰金分給受害的佃農。
「同時把希伯尼亞的佃農納入了剛建的社會福利基金保障範圍,糧食和藥品已經在路上了。」
可露麗想了想:「佃農以前肯定從來沒有被帝國政府保護過。」
「是的,從來沒有!」
李維看可露麗注意到了關鍵,語氣也感慨了起來。
要知道,希伯尼亞在阿爾比恩的政治框架里一直是個很尷尬的存在。
他們有自己的議會,但議會被本土派來的總督控制。
而他們的土地被本土地主占有,但本土法律從來不保護他們的租佃權。
對他們來說,倫底紐姆的帝國政府跟那些地主是一夥的,都是來吸血的。
但這次不一樣……
地主僱人殺了他們的老人和小孩,帝國政府出面凍結了地主的帳戶,還給他們發糧食和藥……
這在幾百年裡頭可謂罕見,希伯尼亞的佃農會發現倫底紐姆站在了他們這邊!
有可露麗的提醒,還有李維的表情感慨,希爾薇婭也想通了這些環節:「那希伯尼亞那些鬧獨立的人就很尷尬了!」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件事……」
李維挑了挑眉,臉上似笑非笑。
「長遠來看,這件事如果處置當,希伯尼亞的獨立運動會被削掉一大半的根基!畢竟獨立運動靠什麼動員人?靠的是告訴希伯尼亞人,阿爾比恩人在壓迫他們,帝國政府是阿爾比恩人的工具!可如果現在帝國政府反過來保護希伯尼亞佃農,替他們從阿爾比恩地主手裡搶回了錢和糧食,那獨立運動還怎麼喊口號?」
「喊不了了!」
可露麗搖了搖頭。
「是啊……」
李維對這個判斷也很篤定。
「希伯尼亞佃農會意識到一件事,與其追求那個虛無縹緲的獨立,不如依託帝國政府的改革力量來對抗地主……
「因為獨立之後他們還是要面對同樣一批地主,而且到時候連倫底紐姆的保護都沒有了!
「而本土的工人看到希伯尼亞人的遭遇,也會意識到自己面臨的是同一種暴力,他們就會更加支持艾略特的法案,因為他們已經親身經歷過……」
李維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可露麗在對面安靜地等著,希爾薇婭也在等著,兩個人都不催他,只是目光都停在他身上。
就在被兩人注視的期間,李維的表情也越發的感慨。
「……更妙的是,保守派被內外夾擊了!
「他們在議會上本來就已經被蘭開郡的事壓抬不起頭,現在又冒出希伯尼亞的事……
「工業資本家在罵他們護不住工廠秩序,土地貴族在罵他們擋不住政府干預,兩邊的訴求完全不同,但他們都在向樞密院施壓!
「而以前這些人是一塊鐵板,現在卻裂了……
「艾略特不用費什麼力氣,只要坐在樞密院裡等著,今天接見一批工廠主,明天安撫一批地主的代表,誰先向他低頭,他就給誰一點讓步。
「誰繼續硬扛,他就能拿希伯尼亞的案例去砸誰的腦袋。」
李維把報紙重新拿起來,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此刻,他只覺艾略特這位老紳士確實能抓住機會。
「從八月到現在,還不到兩個月。
「利物浦爆發騎警衝突,他把陸軍開進去,撤銷了警察局長的職,逮捕了市長,逼退了內閣兩個大臣,讓威爾斯親王代管了內政部和商務部,又趁機沒收了國教百分之三十的資產,換來五百萬鎊的救濟款,成立了社會福利基金……
「現在希伯尼亞又主動遞了把刀子過來!
「這一套下來,國教的財產被切走了一大塊,地方治安法官的權力被收回去,陸軍已經兩次在國內充當事實上的憲兵。
「這些事情在以前國會至少吵上兩年。
「可兩個月里,艾略特又把阿爾比恩的治理結構翻了個底朝天,而保守派連一次像樣的反擊都沒打出來!」
希爾薇婭靠在沙發上,看著李維感慨的樣子,腦海里也浮現出艾略特的模樣。
那次來的列強代表里,年紀最大就是艾略特。
但看他在會議上的樣子,一點不像個快入土的人……
「他從奧斯特回去之後,好消息倒是接二連三!」李維把報紙疊起來放在桌上,「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機會他都能抓住,也不全是靠運氣……」
「這怪誰呢?」
希爾薇婭說話的時候嘴角翹著,眼睛斜過來看了李維一眼。
可露麗在旁邊也笑了笑:「希伯尼亞佃農的請願書,跟蘭開郡工人一樣,地主雇打手的操作,跟芝加哥的工廠主一樣……這已經不是什麼巧合了!」
她想起某份報紙的評語……
「芝加哥的事不是總統要挾了工廠主,是工廠主自己把刀遞給了總統。」
所以,艾略特這次也是同理,不是他要挾了希伯尼亞的地主,是地主自己把刀遞給了樞密院。
希伯尼亞這批地主跟芝加哥聯合機械廠犯了一模一樣的錯誤。
老埃德溫以為雇平克頓就能把工會壓下去,結果惹來了聯邦司法部的特別調查委員會,成了摩根推開反壟斷大門的引信。
希伯尼亞的地主以為雇打手就能把佃農趕走,結果給艾略特遞了一把直接捅穿土地貴族的刀。
艾略特、摩根、普雷斯頓這種人,都是典型的把危機當做機會來用的。
利物浦是危機,艾略特用陸軍進場換來了地方治安權的回收。
芝加哥是危機,摩根和普雷斯頓用調查報告換來了聯邦工業關係特別委員會。
現在希伯尼亞是危機,艾略特用帝國直接調查換來了對地主金融帳戶的凍結權。
每發生一次壞事,他們手裡就多了一項以前絕對拿不到的權力。
而在此之前,在身邊,這類最為典型的人是李維。
可露麗想到這裡,看向他的視線中,也頗為無奈。
「……不過艾略特這一把有個普雷斯頓沒有的優勢!」
就在這時,李維又想到了什麼。
「希伯尼亞這件事發生的時機太巧了!
「他剛剛用利物浦的事逼退了內閣兩個大臣,威爾斯親王剛接手內政部和商務部,國教的資產剛剛被收走百分之三十,新的社會福利基金剛成立不到三個星期……
「希伯尼亞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爆了!
「如果他手頭沒有社會福利基金這個工具,沒有商務部代管權來凍結銀行帳戶,他處理這件事的手段至少少一半!」
品味完李維的話後,希爾薇婭壞笑道::「所以你覺他之前鋪墊好的那些東西,都是為了應對今天這種情況?」
「不一定是有意為了希伯尼亞鋪墊的……」
李維搖了搖頭。
畢竟矛盾本身就一直在那裡,即使現在不爆發,以後也會爆發。
「但他從婆羅多危機到利物浦危機搞出來的框架,正好全部能套到希伯尼亞身上用。
「陸軍進場,跳過地方,凍結帳戶,納入福利基金,這一套已經成了他處理內部危機的標準流程。
「而且每次用完之後流程就又多了幾個環節,下次再有類似的事,他的工具箱更滿……
「這就叫先鋪軌道,再等火車來!」
李維說到最後形容時的語氣,瞬間逗樂了希爾薇婭與可露麗兩人。
在她們的笑聲中,李維繼續:
「現在軌鋪好了,火車也來了。
「希伯尼亞之後,阿爾比恩內部反對他的人已經沒有多少空間了。
「因為每次出事,都是保守派的人先犯錯,然後艾略特拿著他們的錯誤去收拾局面,最後反而成了他擴大權力的理由……」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對視了一眼。
然後希爾薇婭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李維,問了一句:「你是希望這位老紳士活再長一些,還是……說句很冒犯的話,他快點死呢?」
這話問太直了。
要是換個場合,換個對象,這種問題大概會被人罵的!
不管怎麼說,艾略特是阿爾比恩帝國的公爵,樞密院首席特別顧問,威爾斯親王見了都先敲門的人物。
在公開場合討論他什麼時候死,傳出去就是外交事故!
但希爾薇婭就這麼問了。
她不是在試探李維的政治立場,也不是在考驗他的道德底線。
她只是想知道李維對那個老頭的真實感受。
而李維也沒覺這個問題有什麼不妥。
他甚至覺,如果這個問題被艾略特本人聽到,那個老頭子大概會先笑一聲,然後反問一句:「那你覺我該活多久?」
語氣大概跟那天晚上在公館露台上差不多,不會有任何感傷。
到了他這個歲數,生死早就不是什麼需要避諱的話題了。
於是李維想了想,決定不繞彎子。
「我對他的觀感挺複雜的……私人交往上,我跟他聊來!」
這是實話。
貝羅利納會議期間,他和艾略特有過兩次私下交流。
第一次是在帝國大道上。
第二次是派對上。
感覺就是一個活了很久的人,會跟兩個後輩分享他對時間的感覺……
李維當時覺,這個老頭如果生在奧斯特,他們大概能成為朋友。
「所以如果拋開國家立場不談,我挺願意再找個時間,跟他坐在露台上或者公園長椅上,聽他講講他那個時代的事情……而且他講那些不是為了教訓你,就是單純覺你應該知道。」
希爾薇婭靜靜聽著,沒有插嘴。
「但這是拋開國家立場的前提下……」李維話鋒一轉,「在國際政治上,我們是天然的敵人。」
這沒什麼好諱言的。
奧斯特帝國和阿爾比恩帝國,就算雙方在貝羅利納簽了分贓協議,威廉皇太子和伯蒂親王在皇宮裡碰過紅酒杯子,這兩個國家的根本利益就是對沖的。
「只要他是阿爾比恩樞密院的首席特別顧問,他就會用盡一切手段壓制奧斯特……
「拉攏合眾國,穩住大羅斯,在土斯曼給我們打釘子,這些都是他已經在做的事情。
「以後他還會繼續做,而且會做越來越精細。
「至於理念上……」
李維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說實話,能看出來他沒什麼包袱……
「但他愛的是帝國,還是具體的人,這件事我不敢評價。」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語氣變了一些。
「他沒收國教財產,把救濟糧運進東區,讓陸軍接管利物浦治安,凍結希伯尼亞地主帳戶……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解釋為『為了帝國的延續』,但這些事的結果也確實救了很多人……」
「那他到底是為了救人才去救帝國,還是為了救帝國才去救人?」
可露麗輕聲問了出來。
「這就是我不敢評價的地方……」
李維微微一笑。
「可能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吧……
「畢竟到了他這個歲數,很多事情的邊界已經模糊了。
「這位老紳士沒有子女,沒什麼個人牽掛,權力對他來說已經不是享受,而是責任。
「但這個責任的對象是整個帝國,還是那些被軋斷手的工人與失去土地的農民,我不確定……」
李維之前也想過類似的問題。
艾略特在利物浦的陸軍行動里有一條命令讓他印象很深。
軍隊在街頭維持秩序,讓工人們安全地走進市政廳,坐在會議桌前向地方當局提出訴求。
軍隊保護的不是市政廳,不是工廠主的倉庫,而是那些工人。
換作任何一個普通的保守派政客,絕不會下這種命令。
他們會把軍隊放在工廠門口,市政廳前面,用刺刀把人擋住。
但艾略特把軍隊放在了工人身後!
這一步棋的政治效果是無懈可擊的,但李維總覺,這裡面不止是算計。
「不過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有他這樣的對手很麻煩!
「他老了,在阿爾比恩國內,前三次上台都沒能真正推行他想做的事。
「婆羅多危機給了他第四次機會,現實的各種事情又推了他一把,加上利物浦和希伯尼亞兩件事接連給他遞刀子……
「換作十年前,這些機會未必會出現!
「但現在它們出現了,他也抓住了每一個!」
希爾薇婭也看出來了,艾略特這個人在李維心裡份量不輕。
她下意識道:「所以他以後還會繼續給奧斯特找麻煩。」
「是啊」
李維點頭。
這個人會盡一切辦法保住阿爾比恩。
比如把合眾國綁定在阿爾比恩的貿易體系里,讓大洋彼岸的新大陸人離不開阿爾比恩的航運和金融。
或者和大羅斯在某些領域達成默契,就算不打仗也能互相牽制。
在土斯曼繼續扶持代理人……
這些他都會做,而且會做很漂亮!
李維想了想,又講道:「一會兒強硬一會兒讓步,不是說他沒有底線,他只是把所有事情都算清楚了……該退的時候絕不硬撐,該進的時候絕不含糊。」
「那你打算怎麼應對?」
可露麗問了一嘴,雖然她知道答案,問這個時候,也是笑眯眯的。
「該怎麼應對就怎麼應對咯!他是好對手,但奧斯特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而且……」
說到這裡,李維的表情稍微輕鬆了一些。
「他今年都多大了?」
這是很殘酷的事實。
艾略特再怎麼精力旺盛,能把陸軍和海軍都搬到議會裡去嚇唬保守派,但他的身體會一天天提醒他……
時間對於艾略特受益良多。
時間對於艾略特催個不停。
希伯尼亞事件的處理速度太快了……
換個感性的說法,或許就是因為時間不夠了。
「他大概是想在閉上眼睛之前,把阿爾比恩這艘船修補到至少不會在他走之後立刻散架……
「如果還有餘力,再把合眾國綁上來當應急木板,把大羅斯穩住當壓艙石!
「這樣一來,就算繼任者不如他,帝國也不至於在他死後幾年內就崩潰。」
這就是艾略特在做的事。
來不及好好建設未來,那就爭取時間。
李維說完這些,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希爾薇婭一直看著李維,她聽完了之後,表情反而變很輕鬆。
她看著李維,眼睛裡帶著光彩。
「他很好……」希爾薇婭說,「但你很年輕!」
這句話說簡單,但分量很重。
艾略特做了那麼多事,鋪了那麼多軌道,等了那麼多年才等來第四台上場的機會。
他用大半輩子積累下來的經驗、人脈、聲望,在最後這些年裡拚命往回找補,想把一個快要漏水的帝國重新補起來。
這位老紳士做到了很多,但這些都是補救,新的地基也還沒出來,或許其實已經有了點苗頭,只不過確實現在還看不到……
這讓李維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公館露台上……
艾略特說他已經裝不下那些飛在天上的飛機和不用馬拉的車了,說那些是年輕人的事了。
李維當時覺他是在感慨時代變遷,現在回想起來,他大概是在承認,他已經沒法像李維這樣去重新設計一個國家的底層框架了。
不是不想,是真的裝不下了……
所以他才會在最後這些年裡拚命把權力集中到自己手上,把保守派一個個踢出局,把國教的資產沒收過來,把皇儲推上實權位置。
他沒辦法一下開始搭起新框架,只能儘量讓老框架撐久一點,然後,儘量留下更多的東西給接棒的人。
可露麗的目光和李維對上,沒說話,微微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的意思和希爾薇婭的話一樣,李維已經比很多活了七八十歲的人走更遠了。
……
切爾諾維亞總督區。
渡口方向傳來的炮聲早就已經就停了。
列茨基的兩個步兵團從東北和西南兩個方向同時壓上去,火力把渡口西岸的守軍陣地犁了一遍。
安東諾夫的抵抗沒有持續太久,他手頭的兵力本來就只有一個加強營,重機槍在打完預設的彈藥基數後立刻被拖上馬車運走。
工兵在觀察哨底下塞了炸藥,點燃引線後所有人沿預定路線向南撤。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渡口據點就這麼被拔掉了。
消息傳到前指的時候,伊格納季耶夫正在核對日林斯基送來的炮兵陣地標定圖。
他把電報看了一遍,臉上沒什麼表情。
渡口本來就不是重點,莫羅佐夫放在那裡的部隊就是一個預警哨,打掉它是計劃內的第一步,不值高興太早。
他把電報放下,拿起筆給列茨基寫了一道命令。
「繼續南移,傍晚前推進至距敵主防線十公里處建立前哨線。」
傳令兵接過命令轉身跑出去。
伊格納季耶夫走到地圖前,用紅筆在渡口位置打了個叉,然後把標記主力箭頭的那枚圖釘往南挪了一截。
到目前為止,計劃推進還算順利。
但真正要命的仗還沒開始打……
莫羅佐夫的主防線在渡口以南大約十五到二十公里的丘陵地帶,縱深挖了三層散兵坑,中段是塊硬骨頭!
伊格納季耶夫對這條防線的構成心裡有數,都是騎兵偵察隊用命換回來的情報。
但他同樣知道,莫羅佐夫現在蹲在工事裡的那些人全是阿瓦士老兵,正面強攻的代價不會小。
他盯著地圖上那片代表丘陵地帶的棕色等高線,腦子裡把接下來的步驟重新過了一遍。
列茨基的第十四步兵軍必須在今天傍晚前抵達指定位置,日林斯基的重炮旅需要在前哨線後方完成射擊諸元標定,科羅廖夫的穿插部隊要在明天拂曉前抵達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城北的預定位置……
三件事必須同時踩準時間點,少一步都不行。
而列茨基那邊在收到命令後沒有浪費時間。
第十四步兵軍的主力從渡口南側的土路繼續向前推進。
輜重車隊跟在隊伍中段,彈藥箱用油布蓋著,馬車夫們輪流甩鞭子催馬快走。
先遣團在前面開路,偵察騎兵向兩翼撒出去,每隔二十分鐘回報一次前方情況。
莫羅佐夫的騎兵在撤退前把渡口以北的幾座土橋都炸了,工兵花了兩個多小時才重新鋪好木板。
列茨基在橋頭站了一會兒,看著工兵們扛著枕木來回跑,嘴裡罵了兩句,但也沒耽誤太久。
過了橋之後地勢開始起伏,路兩邊的農田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成片的麥茬和零星的乾草堆。
遠處偶爾能看到幾個農奴,不對,在這塊地界應該是農民!
他們趕著牛車往南走,看到軍隊過來就趕緊把車拉到路邊,縮在車後面不敢抬頭。
列茨基也懶管他們。
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件事,也就是在傍晚前把部隊拉到莫羅佐夫鼻子底下!
傍晚時分,第十四步兵軍的前鋒抵達預定位置。
從望遠鏡里已經能看到南邊丘陵地帶上防線的輪廓。
這個距離,已經不是什麼模糊的影子了,都是實實在在的工事!
散兵坑前面堆著新挖出來的黃土,交通壕把三層散兵坑串在一起,中段陣地上那兩門要塞炮的炮管從土壘後面探出來。
列茨基放下望遠鏡,讓副官通知各團就地構筑前哨線,然後把前哨線的坐標發了回去。
日林斯基收到坐標的時候已經在等著了。
他的重炮旅在渡口以南大約十五公里的地方選好了陣地,四十二門重炮按射擊方案排成前後兩列。
每門炮的炮位之間隔了大概十米,彈藥箱堆在炮位後面的淺坑裡,炮手們正蹲在炮架旁邊給炮彈引信做最後的檢查。
但日林斯基真正關心的不是這些,他這會兒正在等觀測氣球升空。
觀測氣球是一開始就裝車運過來的,一直拆成零件狀態放在輜重車隊最末尾。
因為體積太大,路上過橋的時候差點卡住,日林斯基為這事跟工兵連連長吵了一架,最後還是用人力把氣球零件從橋面上抬過去的。
現在氣球已經組裝好了,氣囊用幾十根粗麻繩固定在馬車上,旁邊的氫氣發生器正呼呼地冒著白煙。
「升空!」
日林斯基下了命令。
幾名炮兵手同時鬆開了系留索,氣球緩緩升入傍晚的天空。
吊籃里的觀測員拿起望遠鏡,開始對南邊丘陵地帶上的守軍防線進行標註。
很快,第一份標註圖通過籃子邊上垂下來的細繩傳回地面。
圖上把莫羅佐夫防線的中段和東段標清清楚楚。
散兵坑的位置、交通壕的走向、那兩門要塞炮的炮位……
西段標註相對粗糙一些,因為那邊地形複雜,丘陵和灌木林擋住了觀測員的視線。
日林斯基把標註圖在桌上展開,對著地圖重新核了一遍昨天騎兵偵察帶回來的位置,然後拿起筆開始標定射擊諸元。
他按照伊格納季耶夫的計劃,把中段作為主攻方向,分布四十二門重炮,對準中段防線的一小塊區域集中打擊。
他不打算打什麼花里胡哨的覆蓋射擊,就是對準一個點不停地打,打到那個點被轟爛為止。
炮手們開始按照標定數據調整炮架。
按照伊格納季耶夫的命令,炮火準備將在拂曉開始。
與此同時,科羅廖夫的穿插部隊正在莫羅佐夫防線的西側完成最後的集結。
一萬人走了一天一夜,沿那幾條沖溝全程隱蔽行軍。
這個萬人隊裡包含了六個團級單位,輜重車隊有多批彈藥車在之前夜裡過沖溝時出現狀況需要修理。
好在沖溝的天然掩蔽夠深,工兵在前方探路時腳步沒停,每一段溝道都有人提前平整過碎石。
科羅廖夫一直走在隊伍前三分之一處。
他路上少有開口說話,但整個縱隊每個營出發與到達的時間都在他隨身本上記了下來。
繞行路線全程約十二公里以上,已經遠遠超過莫羅佐夫西側偵察範圍的外緣。
最後的集結地點是當地山脊背後一處被採石場廢棄的低地,地勢像是天然凹坑,站在高處的崗上往裡看根本發現不了坑底藏著人。
傳令兵在掩蔽所內外跑了一趟又一趟,各團團長相繼派人來報告人員到位和火炮脫架情況。
現在他們處在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城西北方向約二十五公里處。
這裡已經不在莫羅佐夫主防線的正面,而是他防線的側後方。
科羅廖夫讓部隊全部蹲在低地里休整,不准生火不准大聲說話。
騎兵偵察隊已經撒出去了,往東南方向沿著通往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城北的幾條土路進行詳細偵察。
偵察騎兵回報的時候太陽剛下山。
帶隊的騎兵少尉從馬背上跳下來,滿頭是汗。
他說東南方向大約五到六公里的地方發現了叛軍的後勤輜重站,規模不小,有糧車和彈藥箱堆在臨時搭建的棚子下面。
看守兵力不多,主要是武裝農奴,正規軍的數量很少。
「武裝農奴?」科羅廖夫皺起眉頭,「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騎兵少尉確認,「有幾個穿著舊軍裝的在指揮,但大部分人手裡拿的是獵槍和草叉,巡邏的時候隊形都走不齊!」
科羅廖夫點了點頭。
這個情況和他之前拿到的情報對上,莫羅佐夫的主力全部壓在正面防線上,後方輜重站的警戒力量主要靠武裝農奴支撐。
「城北方向呢?」
科羅廖夫又問。
「城北的防守也不強……」
騎兵少尉展開一張用鉛筆畫的簡圖。
「主陣地後方大概還有一個步兵團在待命,大概是近衛軍!但距離輜重站還有一段路……輜重站本身離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城大概還有十幾公里!」
科羅廖夫把簡圖看了一遍,然後把人召集過來。
他對各團團長依次下發命令。
「拂曉前步兵前出至沖溝南端出口,重武器架設在原有採石場平台上,炮口指向東側。
「首先集中火力端掉敵軍後方輜重站,爾後以三個團正面朝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城北推進。
「穿插路線保持在莫羅佐夫主陣地側後方向,不與正面敵軍糾纏!」
團長們各自領到一張手繪路線圖,上面標註了他們被指定的那一片防區和炮火協同信號。
「……明天早上,不管正面打成什麼樣,我們先把他的後方攪爛!」
科羅廖夫最後補了一句。
各團團長散開之後開始做最後準備。
步兵們在低地里檢查彈藥,把彈倉裝滿,刺刀擦乾淨。
炮手們把野戰炮從馬車上卸下來,沿著採石場平台推炮車,每一門炮後面都堆好兩個基數的炮彈。
科羅廖夫站在採石場平台的邊緣往東邊看。
從這個角度看,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城北還只是一個模糊的點,夾在丘陵和灌木林之間。
但明天早上,他的部隊就會把炮口對準那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