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奧斯特先走一步
八月一日。
奧斯特帝國,國事廳。
人們在私下裡習慣稱這裡為黑廳。
今天,黑廳的大門緊閉。
門外站著兩排全副武裝的皇家近衛軍。
最頂端,坐著奧斯特帝國的統治者。
右側,皇太子威廉,然後是李維,以及第二皇女希爾薇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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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側,一直延伸到大廳的末端,坐滿了帝國最高層的權力掌控者。
這裡有樞密院的各位大臣,以及宰相貝侖海姆。
再往後,是來自帝國各個大區的總督,或者總督派來的全權代表。
北奧核心,拱衛著中樞的絕對皇權,更提供著優良的戰馬,構成了帝國的北部王座與海疆門戶,布蘭登堡、波美拉尼亞與漢諾瓦三省。
西部,帝國跳動不息的工業心臟,萊茵蘭與威斯伐倫兩省。
南方與腹地,中部的富庶商路、南部的廣袤糧倉與西南黑森林的精密工坊連為一體的薩克森、巴伐利亞與士瓦本三省。
金平原大區,佩瓦、阿爾弗勒、塞凱伊與孔瑙和斯洛瓦塔省、菲廖什省。
山庭大區,施泰爾領、克恩頓、蒂羅爾與福拉爾四省。
林塞大區,波赫米亞、莫拉維亞、西里西亞與盧薩蒂亞四省。
每個人的面前,都放著份文件。
《帝國勞工法案》。
那些總督和代表們正翻開文件。
隨著紙張的翻動,大廳里的呼吸聲有了變化。
山庭大區克恩頓的總督,羅斯特,看著文件上的第一條條款,眉頭便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他的家族在山庭大區擁有兩座大型煤礦和一座鋼鐵廠。
可第一條上卻寫著——
【帝國境內所有礦業、重工業及紡織業工廠,成年勞工每日最高工作時長不超過十二小時。特殊情況需向地方市政廳申請,且必須支付雙倍加班薪水。】
林塞大區的莫拉維亞省代表,目光則是鎖定在第二條條款上。
【帝國將設立最低工資指導線。各地市政廳需根據當地黑麵包與生活必需品物價,制定不低於生存底線的日薪標準。任何工廠不以任何理由低於此標準發放薪水。】
莫拉維亞省的代表想起了他們的紡織業中心,那裡的利潤可是全靠壓榨女工的廉價勞動力來維持的。
財政大臣洛林心態已經放平,逐漸看到了第三條和第四條。
【禁止任何工廠僱傭十二歲以下的童工。十二歲至十六歲的未成年勞工,每日工作時長不超過八小時,且禁止安排夜班及危險工種。】
【設立強制工傷賠償制度。工人在工作期間因機器或環境原因導致傷殘或死亡,工廠主必須支付法定的醫療費用及一次性撫恤金。】
文件很長,條款很多。
但每一條,都直接切在資本家和舊貴族們的錢袋子上。
有的人開始擦額頭上的汗水,有的人拿出了懷表,看了看時間,掩飾自己的慌亂。
「陛下。」
羅斯特終於忍不住了,他站了起來。
「這份文件……這上面的條款,太苛刻了。」
皇帝陛下抬起眼睛,沒有說話。
「山庭大區的煤礦需要日夜開工。
「如果限制在十二個小時,我們必須僱傭更多的工人,增加換班的次數!煤炭的開採成本會直線上升!
「這會導致取暖用的煤炭價格上漲,市民們會抱怨的!」
羅斯特硬著頭皮繼續說。
「不僅是煤炭,陛下。」
莫拉維亞省的代表也站了起來。
「如果設立最低工資,我們的紡織品成本就會比阿爾比恩和合眾國的商品高。
「我們會在國際市場上失去競爭力!工廠主們賺不到錢,就會關閉工廠,到時候會有更多的人失業!」
洛林看了看這兩人,跟著咳嗽了一聲,按照與皇帝陛下的約定,裝模作樣開口說道:
「陛下,如果禁止僱傭童工,很多貧困家庭會失去一部分收入來源。
「而且,政府需要成立專門的監察去監督這些工廠,這需要撥付一大筆預算,國庫的壓力會很大。」
很快就有人一個個站起來,用經濟學、國家競爭力、國庫預算作為理由,試圖反駁這份文件。
希爾薇婭坐在李維旁邊,冷冷地看著這些人。
「護食的野狗……」
她心中吐槽著。
宰相貝侖海姆坐在前面,一直沒有說話。
皇太子威廉伸手敲了敲。
叩,叩……
大廳里安靜了下來。
「各位總督,各位大臣。」威廉開口了,「你們似乎弄錯了一件事情。」
眾人看向皇太子。
「今天把你們叫到黑廳,發放這份文件……
「不是讓你們來提意見的。」
羅斯特愣住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
「這不是草案提議,而是通知。」
大廳里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通知……
這就意味著決定已經做出,不容更改。
「殿下,這不符合帝國的傳統。」
有位來自山庭大區的總督低聲說道。
「這樣重大的法案,通常需要在樞密院進行長達幾個月的辯論,聽取各方代表的意見……」
「現在沒有幾個月的時間給你們辯論了。」
一直沉默的皇帝開口了。
「你們只看到了工廠的利潤下降,成本上升……
「但你們沒有看到窗外的東西嗎?
「馬倫勒瑪的幽靈,已經在整個貝羅利納,整個奧斯特帝國遊蕩了。
「那些文章,現在就放在每一個工人的床頭,放在每一個酒館的桌子上。」
皇帝看向羅斯特。
「他告訴那些礦工,煤炭是他們挖出來的,但他們卻在冬天凍死。他告訴那些紡織女工,布匹是她們織出來的,但她們卻穿不上一件像樣的衣服。」
皇帝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馬倫勒瑪告訴他們,推翻這棟房子,他們就能住進有陽光和窗戶的新房子裡。」
很快,黑廳內只剩下了皇帝陛下的回音。
馬倫勒瑪……
沒有人敢提那個名字。
在場唯一有資格提起他的,也就只有皇帝陛下了。
「你們覺,如果我不給他們這份法案,他們會怎麼做?」
皇帝反問。
「你們以為,靠著憲兵手裡的警棍,就能把幾百萬個看到了新房子圖紙的人趕回黑乎乎的煙囪里去嗎?」
羅斯特低下頭,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陛下,軍隊……」一個總督小聲說。
「軍隊?」
皇帝仿佛聽到了笑話,哈哈大笑了起來。
「軍隊裡的士兵,他們的父親就是礦工,他們的母親就是紡織女工。
「如果你們把工人逼到了絕路,當他們拿著鐵鍬和錘子走向你們的莊園時,你們確定軍隊會向他們的父母開槍嗎?」
那個總督閉上了嘴巴,臉色蒼白。
「這份法案,就是帝國放出的新盾牌。
「我要用它來擋住那些憤怒的火把。
「讓資本家割掉一部分利潤,換取境內工廠不被燒毀,還有某些人的脖子不被套上繩索。」
說著,皇帝站了起來。
「會議結束。
「你們可以把這份草案帶回去。
「我會給你們時間,讓你們給大區裡的工廠主、商會代表開會。
「去把事實告訴他們吧。」
皇帝轉身,走向大廳側面的門。
「你們可以在會後討論,寫好建議書交給樞密院。
「但是,建議書的內容,只能是關於如何完善這些條款,而不是討論要不要執行。」
皇帝離開了黑廳。
威廉皇太子站起身:「散會。」
李維和希爾薇婭也站了起來,向門外走去。
留在大廳里的總督們,看著面前的《帝國勞工法案》,感覺燙手,卻又無法扔掉。
風,從黑廳吹了出去,從貝羅利納向外擴散。
山庭大區,林塞大區……
吹到了帝國境內的每一座工業城市。
毫無疑問,資本家們、工廠主們炸鍋了。
……
八月一日,下午。
貝羅利納,紳士俱樂部。
四個男人坐在皮沙發上。
「搶劫啦啦啦!!!!」
煤礦主大吼著
「十二個小時?知道十二個小時會讓我的產量下降多少嗎?這是在要我的命!!!」
煤礦主紅著眼。
克虜伯低聲笑了笑,然後安撫道:
「冷靜點,吼叫解決不了問題。」
「我怎麼冷靜?!」
煤礦主瞪著他。
「那個法案里還說要強制工傷賠償。
「礦井裡哪天不死人?
「如果死一個就要賠一大筆錢,我還開什麼礦?
「乾脆把礦井白送給那些窮鬼算了!」
紡織業巨頭韋伯坐在角落裡,臉色陰沉。
「最低工資和禁止童工……這不是直接打斷了紡織業的腿嗎?
「小孩子的手指細,最適合接斷掉的紗線,而且只需要付成年人三分之一的薪水。
「如果不讓我雇童工,我的機器有一半要停轉!」
來自新聞界的大人物搖搖頭:「皇帝陛下被幾篇報紙上的文章嚇破了膽,他為了安撫國民,就把我們當成了祭品!」
「那我們該怎麼辦?就這麼接受?」煤礦主問。
克虜伯看著桌子上的草案文件,挑了挑眉:
「那你們想接受嗎?」
「抗命?軍隊會接管我們的工廠的!我們奧斯特的軍隊連貴族傳統都能不要……大頭兵現在全部都在感恩波西米亞大公!」
韋伯警告道。
「抗命嗎?我看不用,我可是同意法案的偉大精神!」
克虜伯的話讓另外三個人一臉困惑。
「但是,執行上面是另一回事,而且皇帝陛下也說了,是讓我們完善……
「所以,不切實際的東西,也就是不適合現在的玩意兒,我們可以提點建議。」
他彈了彈雪茄的菸灰。
而克虜伯的態度則是讓另外三人有些不滿。
畢竟誰都知道,克虜伯跟皇室還有那位波西米亞大公走有多近。
他這種態度,跟軟弱的妥協沒什麼區別。
「皇帝說可以寫建議書,那我們就寫。
「我們發動所有的商會,寫一萬份建議書送到樞密院。
「我們要求針對重工業進行一定的建議。
「甚至可以要求給予紡織業三年的過渡期。
「既然確定法案這件事沒辦法改變,那在細節上面,能爭取的就一定要爭取。
「而且我想,不管是皇室,還是樞密院,都是務實的。」
克虜伯從始至終沒那麼大的抵抗心理。
他見識過西門子和通用這兩家巨頭在電氣化這件事上面,是如何被皇室跟樞密院馴服的。
再者說,以自家跟奧斯特與皇室綁定的程度,他犯不著啊。
「……可這能行嗎?」
那位煤礦主的態度也有點鬆動。
「怎麼不行?不選這個,除非你們滾到海外去……
「但我聽說,各國政府都在想法子進行上下調和。
「當然,也許他們那裡的條件比我們這裡寬鬆,就看你們能不能重新來過了,嗬嗬嗬~~!」
克虜伯笑嗬嗬反問。
「還有,別忘了。
「在奧斯特我們還控制著相當一部分的報紙!
「買下那些報紙的版面,讓經濟學家寫文章,告訴市民,勞工法案會導致物價飛漲,限制工作時間會導致商品短缺。
「把恐慌轉嫁給普通人,讓他們也知道,《勞工法案》如果細節上不夠實際,最後受苦的還是他們。」
韋伯還是一臉糾結。
「……那個馬倫勒瑪!」
煤礦主咬牙切齒。
「如果讓我知道他是誰,我一定要把他切成碎片。」
「他就是個寫文章的罷了……」
克虜伯搖搖頭說。
「但不不說,這個人讓窮鬼意識到自己是人了。
「如果不是這樣,我們印象里溫和的皇帝陛下也不會如此強硬了。」
與此同時,在各地的別墅里,商會的會議室里,類似的對話正在不斷發生。
資本家們憤怒、恐懼,然後開始串聯。
他們準備用他們最擅長的方式,也就是金錢腐敗官僚來拖延,試圖把把這份法案扼殺在搖籃里,或者把它變成一個空殼。
然而,時間並沒有因為他們的憤怒而停止。
八月二日。
山庭大區,維恩市。
清晨。
克魯格蒸汽鍋爐廠,三根煙囪直插雲霄。
這是座占地廣闊的重型機械廠,紅磚砌成的高大圍牆把這裡圈成了一個獨立的王國。
早上六點。
工廠的蒸汽汽笛準時拉響。
平時,汽笛一響,工人們就會像螞蟻似的湧向各自的工位。
煤炭會被鏟進鍋爐,齒輪會開始咬合,龐大的蒸汽錘會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但是今天,情況不同。
廠長坐在二樓的辦公室里,正準備看早報。
可他等了一分鐘,外面卻沒有傳來有蒸汽錘砸鋼板的聲音。
廠長皺起眉頭,走到窗前推開玻璃窗向下看去。
寬闊的廠區空地上,聚集著五六百名工人。
他們沒有走向車間,而圍成了一個大圈。
在人群的中間,一個年輕的工人手裡拿著一份昨天的晚報,正在大聲念著什麼。
廠長聽不清他在念什麼,但他能看到工人們的表情。
他們身上有種讓廠長感到不安的東西。
「來個人!」
廠長沖著門外大吼。
工頭立刻跑了進來,手裡習慣性地拿著根硬木棍。
「先生,有什麼吩咐?」
「你沒長耳朵嗎?」
廠長指著窗外。
「汽笛已經響過五分鐘了!機器為什麼沒開?那群豬玀聚在一起幹什麼?去把他們趕回車間去!每一分鐘都是錢!」
「是,先生!我馬上去!」
工頭握緊了木棍,轉身跑下樓梯。
他衝出辦公樓,氣勢洶洶地走向人群。
「肘開!都給我肘開!」
工頭大聲吼叫著,用手裡的木棍推搡著外圍的工人。
工人們轉過頭看著他。
平時,只要工頭一出現,工人們就會像遇到貓的老鼠般散開。
他們害怕工頭手裡的棍子,更害怕他手裡的考勤表。
只要他在考勤表上畫個叉,他們就會失去半天的薪水。
但是今天,工人們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然後慢慢地讓開了一條狹窄的通道,卻沒有散去。
很快,工頭走到了人群中間,看到了那個手裡拿著報紙的年輕工人。
「你在幹什麼?」
工頭掂量了下手裡的木棍。
「汽笛已經響了!你聾了嗎?」
「我們在說話,先生。」
年輕人回答。
「說話不能造出鍋爐!」
工頭吼道。
「現在是工作時間!滾回你的火爐旁邊去!否則我扣你一天的工錢!」
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工人從旁邊走出來。
「我們在聊新法律的事情,先生。」
他的聲音不大,可透著股堅定的顏色。
「什麼狗屁法律?」
早上還沒來及看報紙的工頭瞪著他。
「《帝國勞工法案》!」
年輕人舉起手裡的報紙。
「昨天下午在貝羅利納宣布的!報紙上寫了,以後我們每天最多只工作十二個小時!」
工頭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個傳聞,但他不相信老闆克魯格先生會遵守。
「十二個小時?」
工頭樂壞了。
「你TM腦子進水了吧?!克魯格先生發給你們的是十四個小時的薪水!報紙能給你們發薪水嗎?!」
「上面還說,如果受了工傷,工廠要賠錢。」
另一個工人站在人群後面大聲說道。
「要是我的手指沒了,克魯格先生就該賠錢!」
「閉嘴!你們這群蠢貨!報紙上寫的東西能當飯吃嗎?這裡是克魯格鍋爐廠,不是市政廳!這裡的規矩是克魯格先生定的!」
工頭舉起木棍。
「可是,這是皇帝陛下意志!」
年輕人看著報紙大聲反駁道。
「報紙上說,今天正午,皇帝陛下將在帝都貝羅利納發表講話。他會就這個法案,向全國講話!」
「那是中午的事情!」
工頭已經失去了耐心。
別的他管不著,但自己的權威正在受到挑戰。
他上前一步,一把將年輕人從木箱子上推了下來。
年輕人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還好旁邊的工人扶住了他。
也就在這時,周圍的工人們立刻向前走了一步。
五六百人同時向前壓近,帶來了爆表的壓迫感。
工頭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趕緊握緊了木棍。
他第一次在這群綿羊身上感覺到了危險。
「現在才早上六點!」
工頭虛張聲勢地大喊。
「離中午還有六個小時!現在都給我去上工!如果五分鐘後鍋爐的火還沒生起來,今天所有人扣半天工錢!」
工人們互相看了看。
扣錢的威脅依然是致命的,畢竟他們需要錢來買麵包,付房租。
在法案真正落實之前,他們依然受制於人。
有人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
「走吧,去生火……我們中午再聽消息!」
年輕人咬了咬牙,把報紙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轉過身,走向了車間。
其他的工人也跟著轉過身,慢慢地散開,走向各自的工位。
工頭看著他們散去,鬆了一口氣。
等所有人走後,他才一臉狠色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一群賤骨頭,不罵不走!」
工頭嘀咕了一句,轉身去檢查閥門了。
工人們回到了車間。
火爐門被拉開,黑色的煤炭被鐵鍬鏟起,扔進燃燒的爐膛里。
竄出的火焰,照亮了人們沾滿煤灰的臉。
工廠恢復了運轉。
但是,開始和以前不一樣了。
工人們一邊揮舞著鐵鍬,一邊借著機器的噪音掩護,互相靠近。
竊竊私語聲在車間裡蔓延。
「你看到工頭的臉了嗎?」
年輕人用力地鏟起一鍬煤,對旁邊的人說。
「他推我的時候,手在發抖!」
「他當然發抖了!如果法案是真的,他以後就不能隨便打我們了!」
另外一個年輕學徒工一邊清掃地上的鐵屑,一邊湊過來說:「我想皇帝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他肯定看到了我們過有多苦!」
「哼,看那個狗腿子工頭的嘴臉吧!一提到法案,他的嘴臉就變了!老闆們害怕了。」
「皇帝是個好人。」年輕學徒憧憬地說,「如果每天只干十二個小時,我下班回去或許還能看到太陽落山……」
年紀比較大的工人提著桶機油走了過來,聽到學徒的話,他停下了腳步。
「別天真了,小子!皇帝不是什麼好人!他根本不在乎你晚上能不能看到太陽!」
「那他為什麼發這個法案?」
「馬倫勒瑪說我們才是創造世界的人,皇帝肯定也看到了那篇文章!皇帝只是在施捨我們!他扔給我們一塊骨頭,是為了讓我們閉嘴!這無非是為了皇室的統治更穩罷了,他肯定害怕我們去把他的皇宮給燒了!」
「可是,法案對我們有好處啊!」
年輕人爭辯道。
「只要克魯格先生不答應,法案就是一張紙!克魯格先生會給憲兵局的局長送錢的!憲兵只會抓我們,不會去抓克魯格!」
有人在一旁潑了冷水。
「也別灰心!如果克魯格不遵守法律……」
老工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我們就罷工!馬倫勒瑪說對,鍋爐是我們造出來的!我們不幹活,克魯格就沒有錢!」
「罷工?」年輕人嚇了一跳,「他們會開槍的吧?!」
「如果皇帝的法案保護我們,憲兵敢開槍嗎?」
年輕學徒問。
老工人沒有回答,拎起機油桶,走向齒輪。
竊竊私語在轟鳴聲中繼續交織。
有人期待著皇帝正午的講話,有人在憧憬著法案落實後的休息時間,也有人冷眼旁觀。
……
距離講話的時間還有十多分鐘。
休息室里,皇帝陛下拿著他的演講稿。
他低著頭,又把稿子從頭到尾掃了一眼。
看完後,皇帝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維。
「你寫不錯。」
皇帝陛下想到了一件事。
自己過去這二十多年的執政守成,肯定還是犯了或多或少的錯誤。
但因為今天,往後的歷史裡,人們提及到他的時候,都會因為今天的中午的事情,對他嘴下留情吧?
在這個註定被寫入歷史的正午,李維連忙擺了擺手,往後退了半步。
「陛下,這我可不敢居功!這篇演講稿的核心內容,大部分都是您自己想出來的!我只是負責在一些詞句上做了潤色和補充而已!」
他說的可是實話,把這功勞全部歸結於他,自己可受不起。
皇帝陛下聽了,輕輕笑了一聲。
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而是把目光轉向了房間另一邊的威廉皇太子和希爾薇婭。
「父親,時間不早了。」
希爾薇婭看著牆上的掛鍾,開口催促道。
她的語氣帶著幾分作怪的意思,故意把聲音拖長,讓房間裡稍微嚴肅的氣氛活躍了起來。
「快準備吧!外面的人可都等著呢。」
希爾薇婭笑著說。
皇帝陛下看著自己的女兒,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呀你……」
皇帝指了指希爾薇婭,語氣里滿是寵溺。
「這麼重要的時刻,作為已經有了未婚夫的女士,你該好好保持端莊!」
「切!」
「哈哈哈哈~~!~!」
一旁的威廉忍不住大笑起來。
「威廉,作為皇儲,你這會兒應該跟我一起好好教育一下你的妹妹!」
皇帝陛下故作氣憤地指責了一下威廉。
「他可不敢!」
還不等威廉反駁解釋什麼,希爾薇婭就雙手叉腰說了句讓人忍俊不禁的話。
皇帝陛下看著希爾薇婭這樣,也是一臉無奈,只能轉頭看向李維講道:「那就該你好好管管他了!」
當哥哥的威廉既然管不了希爾薇婭這頭銀色巨龍,那麼作為未婚夫的李維,應該還是可以的吧?
眼見火力到了自己這裡,李維一時間也是笑說不出話。
一旁的威廉見狀,則是已經做好了看戲的準備。
而就在這時,希爾薇婭則是眉頭緊鎖,仿佛被點到破綻一般,抗議道:「你這就有點犯規了哦!!!」
「希爾薇婭……」
皇帝陛下笑著搖了搖頭。
而皇太子威廉,也是馬上接棒道:「希爾薇婭,我可傷心了呀!」
太傷人了,李維能管到,而作為她的父親跟哥哥,卻管不住……
「這就是你平時嬌慣出來的毛病!」
「父親,最溺愛希爾薇婭的人不是你嗎?」
父子開始互相指責了起來。
如果不是各自眼睛裡都含著笑意,或許這就真是一場,霍倫家族內部分裂的皇室大戲。
「不准吵架哦~!」
希爾薇婭這懂事的模樣,一時間皇帝陛下和威廉皇太子有些不適應。
他們二人對視一眼,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們幾個意思?!」
眼看父親和哥哥都對自己這懂事的一面不是那麼感冒,甚至是嘲笑,希爾薇婭就不不故作羞惱了。
隨即,空氣里便是一陣歡愉的笑聲響起。
在正式講話之前,這裡好不愜意,好不融洽。
不過很快,皇帝陛下收起了笑容。
他把演講稿摺疊好,放進口袋。
然後,邁開步子,走出了休息室的大門。
正午十二點。
貝羅利納的太陽掛在最高處。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這座龐大的工業城市上。
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廣場的中央,工廠的高牆上,火車站的候車大廳里。
那些平時用來發警報或者緊急通知的魔法擴音法陣,同時亮起了藍色的光芒。
光芒閃爍,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街道上的行人停下了腳步。
賣報紙的小男孩停止了叫賣。
趕著馬車的車夫拉緊了韁繩。
買菜的家庭主婦放下了手裡的籃子。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那些發光的魔法陣。
滋——
一陣短暫的聲響過後,聲音從法陣中傳了出來。
傳遍了貝羅利納的每一個角落。
「奧斯特的國民們,我是你們的皇帝。」
東區的鍋爐廠里。
蒸汽錘早就被廠長下令暫停了。
市政廳有命令,正午時分,所有工廠必須保證工人能聽到皇帝的講話。
「八十多年前,我們這片土地,還是一盤散沙。」
皇帝的聲音流淌出來。
「那個時候,我們被別人嘲笑。
「我們沒有統一的軍隊,沒有統一的法律。
「我們在別人的眼裡,只是一個個軟弱的小邦國組合起來的鬆散聯邦。」
東區的一條街道上。
老人正拄著拐杖,靠在牆角曬太陽。
聽到這句話,老人不由地抬起了頭。
「是啊,那個時候真是一團糟……」
「但是,奧托宰相改變了這一切。」
皇帝的聲音繼續傳來。
「他用鋼鐵、鮮血,在地理上把我們統一在了一起。
「我們有了共同的名字,奧斯特。」
大學的教室里。
「後來,我的父親,弗里德里希皇帝接過了重任。
「他在制度上,繼續加強了帝國的統一。
「他幹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完善法典,整頓軍隊,修建鐵路。
「在奧托宰相時期,我們開始追趕。
「在弗里德里希皇帝的年代,我們開始持平。
「直到今天,我們無可置疑的強大!」
年輕的學生們聽到這裡,用力握緊了拳頭。
「是的,我們是最強的!」
學生對身邊的同學低聲說。
同學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滿是驕傲。
紳士俱樂部里。
煤礦主唉聲嘆氣。
「我真不想聽下去了……」
煤礦主很不耐煩,越聽,心中那股不好的預感就越強烈。
「聽下去吧,這可是皇帝陛下的講話。」
克虜伯無奈講道。
「現在,我們站在了新世紀的門口。
「二十世紀馬上就要來了。
「未來的奧斯特帝國,應該是什麼樣的?」
貧民窟的巷子裡。
紡織女工抱著自己生病的孩子,坐在漏風的屋簷下。
她抬起頭,看著天空。
「未來的奧斯特?我只想我的孩子能有錢買藥。」
而就在這時,皇帝的聲音變高昂了一些。
「看看你們的周圍吧。
「我們正在進行龐大的電氣化建設。
「我們的電力標準,會成為全世界都要參考的標準。
「我們的內燃機正在蓬勃發展。
「我們走在街上,除了能看到自行車,還能看到不用馬拉的汽車。
「我們的工廠里有最大的蒸汽錘,我們的港口裡有最堅固的主力艦。」
機械廠里,正在修理工具機的技工聽到這裡,露出了笑容:「那台工具機就是我修好的!」
報亭旁邊,賣報紙的小男孩睜大了眼睛:「汽車!我昨天就看到了一輛,跑真快!以後我長大了,也要開汽車!」
「我們擁有全世界最先進的機器。」
皇帝的聲音穿透了磚牆和屋頂。
「但是……」
皇帝的語氣突然一轉。
「有了這些機器,就足夠了嗎?
「奧斯特的精神,到底應該是什麼?」
車間裡,工人們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最關鍵的地方要來了。
「我們的精神,不應該僅僅是冰冷的齒輪和燃燒的煤炭。
「如果一個帝國,它的鋼鐵產量世界第一,但它的工人卻在冬天買不起一塊煤。
「如果一個帝國,它的布匹賣到了全世界,但它的紡織女工卻穿不上一件不漏風的外套。
「那這種強大,就是虛假的!就是一種恥辱!」
嘩——!
貝羅利納的街道上,人群中發出了連綿不斷的驚呼。
沒有人能想到,皇帝會直接在如此重要的講話里說出這樣的話。
俱樂部里。
紡織業巨頭韋伯猛地站了起來。
「草草草草!!!!」韋伯大聲吼叫,「真的說了!真的說了!」
煤礦主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克虜伯則是代替他嘆息了一聲。。
「凝聚了三代人的意志,我們走到了今天。」
皇帝的聲音在大街小巷迴蕩。
「我們不能在物質上變富有了,卻在良心上變成了窮光蛋。
「所以。
「我們提出了《帝國勞工法案》。」
轟!
所有的工廠,街道,貧民窟,瞬間沸騰了。
工人們瞪大了眼睛,互相看著對方。
「來了來了!!!」
有人興奮地大喊出聲。
偷聽的工頭嚇往後退了兩步。
「我希望……」
皇帝的聲音蓋過了所有的喧譁,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十二個小時,是所有工廠的最高工作極限。
「誰如果強迫工人工作更長的時間,帝國憲兵就該去找他談話。」
蕪蕪蕪蕪蕪蕪!!!!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十二個小時!我們不用干十四個小時了!」
一個搬運工高興跳了起來。
「帝國要有最低工資標準。
「你們的勞動,必須換來足夠讓你們吃飽的麵包。」
那個拄著拐杖的老人笑了:「能吃飽飯,比什麼都好。」
「我們的孩子應當在工作中受到保護,更甚者是不用工作,而是應該去學校,去陽光下。」
賣報紙的小男孩愣住了。
「我可以去學校?」
男孩不敢相信地看著旁邊的大人。
大人摸了摸男孩的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們在工廠里受了傷,工廠必須負責到底。
「奧斯特帝國,絕不會拋棄任何一個為它流過血汗的建設者。」
大學教室里。
年輕的學生們集體站了起來。用力地鼓掌。
「這才是真正的帝國!」
戴眼鏡的學生激動地說。
皇宮的露台上。
李維站在欄杆後面,看著下面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人們舉起了拳頭。
「效果比想像的還要好!」
希爾薇婭輕聲說。
威廉皇太子站在另一邊,看著歡呼的平民,又看了看遠處那些緊閉大門的富人區。
「裂痕已經產生了,但我們把大多數人拉到了我們這邊。」威廉想。
講話里,皇帝的演講來到了最後。
「我們位於新世紀世代交替的時候。
「這個世界充滿了變化,也充滿了恐懼。
「很多人害怕改變,他們想死死抱住舊時代的規矩不放。
「但我們不能停下。」
皇帝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奧斯特的國民們!
「請抬起你們的頭!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或者是未來!
「我們都不需要去跟在別人的身後撿殘渣!
「舊時代的鎖鏈已經生鏽,我們不會被它絆倒!我們要帶著尊嚴,帶著所有的建設者,一起跨入新的世紀!」
街道上的人們停止了動作,所有人都仰著頭。
鍋爐廠的工人們握緊了拳頭。
紡織女工抱緊了孩子。
熬到接近新世紀的老人挺直了腰板。
「因為,奧斯特帝國!」
皇帝喊出來了。
「必定要走在最前面!」
法陣的光芒瞬間熄滅。
貝羅利納安靜了一秒鐘。
然後。
海嘯般的歡呼聲,從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爆發出來,直衝雲霄!
「奧斯特帝國萬歲!!!」
「皇帝陛下萬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