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你老實待著吧

  聖彼堡,冬宮。

  尼古拉三世的書房。

  阿納斯塔西婭走了進來。

  「你來幹什麼?」

  

  尼古拉三世看著自己的兒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的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眼裡帶著沒掩飾的彆扭。

  這種不自在是非常明顯的。

  畢竟,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站在他面前的都是一個穿著長裙、舉止優雅的「女兒」。

  現在,這個「女兒」脫下了女裝,重新變回了擁有皇位繼承權的兒子。

  而且還是一個頂著「神跡復活」光環的兒子。

  尼古拉三世需要時間去適應。

  阿納斯塔西婭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直接坐了下來。

  他看著尼古拉三世那副彆扭的表情,嘴角勾起了一絲戲謔的笑容。

  「怎麼了,父親?」阿納斯塔西婭輕笑了一聲,「您看起來很緊張?難道您還不習慣我變回男人的樣子嗎?」

  「閉嘴!」

  乓——!

  尼古拉三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不要在我的書房裡開這種惡劣的玩笑!你以為你身上發生的事情很光榮嗎?!」

  尼古拉三世每每想起對方那段異裝癖的歷史就肝火往上竄。

  如果不是為了掩蓋醜聞,為了前線的軍心,他根本不想配合演出這場「神跡復活」的戲碼。

  「如果你沒有正事,就立刻滾出去!」尼古拉三世冷冷地下達了逐客令,「我每天要處理前線的戰報,沒時間看你在這裡發瘋!」

  阿納斯塔西婭收起了笑容。

  他知道尼古拉三世的底線在哪裡。

  「我當然有正事。」阿納斯塔西婭靠在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而且是關乎帝國生死存亡的正事。」

  「……說。」

  「我對前線的排兵布陣沒有興趣,對國內的那些繁文縟節也沒有興趣。」

  阿納斯塔西婭望向尼古拉三世的眼睛,直截了當地說道。

  「我現在,只對管錢這件事很感興趣。」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尼古拉三世感到好笑。

  「你想管錢?」尼古拉三世發出一聲冷笑,「你以為帝國的國庫是你的玩具箱嗎?你一個剛剛【復活】的皇儲,憑什麼認為我會把帝國的財政交給你?」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錢就是權力!

  尼古拉三世哪怕再頭疼國庫的空虛,也絕對不會讓別人碰他的錢袋子,更何況是這個讓他感到不安的兒子。

  「父親,您先別急著拒絕。」

  阿納斯塔西婭對這個反應早有預料。

  他壓低了聲音。

  「我知道您不會輕易把國庫交給我。

  「但是,如果我告訴您,我知道當年婆羅多棉花危機的時候,那筆跟著列強金融圍獵賺來的巨款,到底去了哪裡呢?」

  尼古拉三世的瞳孔猛地震顫,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尼古拉三世強裝鎮定。

  「您知道的……」

  阿納斯塔西婭笑嗬嗬地揭穿了皇帝的面具。

  「那筆錢,那筆本應該進入國庫、用來填補阿瓦士前線軍費窟窿的救命錢,被您的財政大臣秘密地轉移到了您的私人金庫里。」

  尼古拉三世的臉色變鐵青。

  這是他最大的秘密。

  在帝國財政面臨崩潰、前線士兵因為缺少彈藥而大批死亡的時候,他作為皇帝,卻中飽私囊,把一筆巨額的金融利潤死死按在私庫里。

  如果這件事情曝光,不僅前線的將領會暴動,國內的貴族和亂黨也會立刻掀起叛亂。

  「你從哪裡聽來的這些瘋話?!」

  尼古拉三世厲聲喝道,試圖用皇帝的威嚴壓倒對方。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不僅僅是您一個人的秘密。」

  阿納斯塔西婭沒有退縮,馬上就要繼續拋出第二個炸彈。

  「而且,我不僅知道您的私庫,我還知道您的那位好財政大臣,最近惹出了多大的爛攤子……

  「他的夫人,拉攏了聖彼堡一大批貴婦人,用她們的私房錢甚至家族莊園做抵押,去投資了海外航線和烏拉爾山脈的煉鋼廠。」

  尼古拉三世愣住了。

  他確實不知道這件事。

  「然後呢?」

  尼古拉三世下意識地問道。

  「然後全虧了,虧血本無歸。」

  阿納斯塔西婭好笑地望著對方。

  「現在,聖彼堡的貴族圈子裡就像是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

  「那些貴婦人們正準備撕了財政大臣的夫人!


  「您覺,當那些虧了錢的貴族老爺們知道真相後,他們會把怒火發泄在誰的身上?」

  尼古拉三世瞪大眼睛,強烈的危機感在心中盤旋。

  那個飯桶!

  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這把火遲早會燒到皇帝的寶座上。

  「去!」尼古拉三世對著門外的近衛軍大吼了一聲,「立刻把財政大臣給我叫過來!馬上!」

  門外的近衛軍立刻跑去傳令。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半個小時後。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財政大臣擦著額頭上的冷汗,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本來還在財政部里計算著下一筆貸款的利息,突然被近衛軍強行帶到了冬宮,心裡已經充滿了不詳的預感。

  當他走進書房,看到臉色鐵青的尼古拉三世,以及坐在旁邊似笑非笑的阿納斯塔西婭皇儲時,他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陛……陛下……」

  財政大臣結結巴巴地開口。

  「跪下!」

  尼古拉三世發出一聲咆哮。

  撲通!

  財政大臣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雙膝跪在了地板上。

  「你這個蠢貨!你都瞞著我幹了些什麼?!」

  尼古拉三世拿起桌子上的墨水瓶,狠狠地砸在了財政大臣的腳邊。

  墨水濺了財政大臣一身,但他一動也不敢動。

  「烏拉爾的煉鋼廠!還有那些海外的航線!你拿著貴族們的錢去填海了嗎?!」

  尼古拉三世的怒吼聲在書房裡迴蕩。

  財政大臣聽到這兩個詞,直接崩了。

  他知道,事情瞞不住了!

  「陛下!您聽我解釋!我都是為了帝國,為了賺錢啊!」

  財政大臣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眼淚和鼻涕混合在一起,令他看起來無比可悲。

  「為了賺錢?你把錢都賺到哪裡去了?!」

  尼古拉三世憤怒地質問。

  「海外的投資,真的不能怪我啊,陛下!」

  財政大臣抬起頭,滿臉委屈地解釋起來。

  「去年在費倫群島的事情,您是知道的……當時我們和奧斯特、法蘭克都很默契,大家都在給南洋的反抗軍添火,想要把合眾國拖死在泥潭裡。


  「我當時看著局勢,認為合眾國肯定要吃大虧!所以我就拿錢去投資了遠東的幾條重要海運航線,準備等合眾國戰敗後,我們大羅斯就能順勢接管那裡的海運利潤!」

  財政大臣一邊哭,一邊說明自己的想法。

  這個想法放在當時看來是合理的。

  「可是,誰能想到阿爾比恩人中途變卦了啊?!」

  財政大臣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阿爾比恩人突然停止了對南洋走私的縱容,他們居然默認了合眾國在那裡的軍事行動。

  「阿爾比恩的皇家海軍開始封鎖航線,放任合眾國拿下了那個遠東的跳板。

  「我們的商船被扣押,航線被切斷……投進去的錢,一夜之間就變成了廢紙啊!」

  這是列強大國博弈帶來的金融災難。

  財政大臣只是一個算帳的,他算不到阿爾比恩的樞密院會突然改變世界戰略。

  尼古拉三世聽著這個解釋,雖然心裡還是很憤怒,但也知道這確實是不可抗力。

  阿爾比恩和合眾國的骯髒交易,確實坑了所有人。

  「那國內呢?!」尼古拉三世繼續追問,「烏拉爾的煉鋼廠是怎麼回事?那是國內的項目,難道阿爾比恩人也能封鎖烏拉爾山脈嗎?!」

  提到國內的投資,財政大臣哭更慘了。

  「陛下,我是真心想要搞工業的!」

  財政大臣用力地捶打著地板。

  「我知道前線需要大炮,需要鋼鐵!我也知道只靠借錢是打不贏戰爭的,帝國必須要有自己的重工業!

  「所以我才讓我夫人去籌集資金,我想在烏拉爾山脈建立帝國最大的煉鋼廠和重型兵工廠……我想讓大家一起賺錢,一起為帝國出力!」

  財政大臣的初衷是好的。

  他是一個有經濟頭腦的官僚,也明白工業底蘊是大羅斯帝國最需要的。

  「可是……可是國內的這幫舊貴族和官僚太腐敗了!」

  財政大臣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把錢撥下去了,可是那些地方總督和建設官員,他們根本不想好好搞工業!

  「他們只看著眼前的短期利益!撥下去買法蘭克最新式平爐和蒸汽錘的外匯,被他們剋扣下來去買了莊園裡的水晶吊燈!原本規劃要連通煤礦和選礦廠的窄軌鐵路,變成了通往他們私人獵場的馬車道!

  「工程被層層扒皮,最後只建起了一堆連火都點不著的空殼高爐……

  「我派去審計的官員,要不是被他們收買,就是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半路上……

  「我根本控制不住他們,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錢被他們吃乾乾淨淨啊,陛下!」

  財政大臣說非常悲憤。

  他是一個貪官,貪污在他身上只是個小事,而且他還幫皇帝藏私房錢。

  但是他在搞工業這件事情上,確實是想做成實事的。

  因為只有工廠建成了,他才能源源不斷地收到稅收,才可以讓大羅斯的財政繼續運轉下去。

  可惜,大羅斯的官僚體系已經爛到了根子裡!

  尼古拉三世聽完這些,臉色陰晴不定。

  他當然知道底下的官僚有多腐敗,但他沒想到他們連這種重工業項目都敢明目張胆地貪!

  這個時候,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的阿納斯塔西婭開口了。

  「好了,大臣閣下,別哭了。」

  阿納斯塔西婭的語氣很溫和,充當講理的好人。

  他站起身,走到財政大臣的面前。

  「我相信你是想為帝國做事的……畢竟,大羅斯的財政爛成了這個樣子,如果不是你在這個位置上撐著,帝國早就破產了!」

  阿納斯塔西婭這是在說實話。

  財政大臣確實有能力。

  在阿瓦士前線每天消耗海量軍費的情況下,是他利用國家信譽去向法蘭克人借高利貸。

  他強行維持金本位,穩定了盧布的匯率。

  更是他,頂著國內農業歉收的壓力,建議派出軍隊去農村搶奪農奴的口糧,用來出口換取外匯。

  他確實算大羅斯帝國目前不可或缺的財政支柱。

  阿納斯塔西婭也需要這個人。

  「我問你……」阿納斯塔西婭看著財政大臣,「那幾個爛尾的煉鋼廠和軍工企業,還能不能扶起來?」

  財政大臣聽到皇儲不僅沒有落井下石,反而還幫他說話,趕緊擦乾了眼淚。

  「能!絕對能!」

  財政大臣連連點頭。

  「圖紙是現成的,地皮和高爐的骨架也在!只要有資金,只要能把那些蛀蟲清理掉,工廠很快就能運轉起來!」

  「那你有解決方案嗎?」

  阿納斯塔西婭問。

  財政大臣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尼古拉三世,然後咬了咬牙。

  「經濟上的手段,我有!」


  財政大臣坦言。

  「我已經擬定了一套效仿奧斯特帝國的計劃!

  「首先是訂單壟斷。

  「我們可以由內閣直接下達【戰時統購法令】,烏拉爾產出的每一根鐵軌、每一噸粗鋼,全部由軍方和鐵路部門按照保護價統一包銷,徹底切斷地方官僚倒賣黑市的渠道!

  「其次是勞動力!大羅斯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

  「那些交不起租稅的破產農奴、從前線退下來的輕傷士兵,統統可以通過法令編入工廠,實行嚴格的軍事化管理!

  「只要提供黑麵包和住處,把機器運轉時間拉長到每天十四個小時,我們就能把人力成本壓到全世界最低!

  「最後是產權的皇室化!那些貴婦人和地方官僚手裡持有的廢紙股份,我們可以宣布進行債務強制置換,強行把它們換成幾十年後才兌現的長期國債,把烏拉爾重工的絕對控制權收歸到皇室的名下!」

  財政大臣越說越激動,但很快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可是……這件事光靠財政部是不行的!

  「這套現代工業的壟斷玩法,會在地方上遇到阻擊……

  「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要有內政部和秘密警察的強力介入!

  「如果我只是拿著財政部的法令去兼併他們的礦山和高爐,那些擁有私人衛隊和大量農奴的地方總督,會直接讓鐵路停運,讓煤礦塌方!

  「如果沒有強硬的武力做後盾,去剝奪他們的產權,去把那些抗命貪污的舊貴族廠長吊死在煉鋼爐的煙囪上……我的經濟手段連一個盧布都收不回來!」

  這就回到了原點。

  在缺乏法治和強權監管的大羅斯,經濟規律是打不過地方總督和腐敗官僚的。

  阿納斯塔西婭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執行的問題,我來幫你解決。」

  阿納斯塔西婭轉過身,看向尼古拉三世。

  「父親,這件事,我建議交給拉斯普欽去看著。」

  這句話一出來,書房裡另外兩個人都是一愣。

  尼古拉三世怪地看著阿納斯塔西婭。

  財政大臣更是滿臉震驚。

  把帝國的重工業建設和財政重組,交給一個整天裝神弄鬼的苦修徒?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你瘋了嗎?」尼古拉三世直接罵了出來,「拉斯普欽懂什麼經濟?他連報表都看不懂!」


  「他不需要懂報表。」

  阿納斯塔西婭攤開雙手,然後說出了一句能把尼古拉三世氣死的話。

  「我知道您是個小心眼的人,父親。

  「您雖然捏著鼻子承認了我皇儲的身份,但您絕對不會放心讓我直接去管錢……您怕我有了錢就造反。

  「既然您不信任我,那我也不介意讓拉斯普欽這個神棍來當監工。

  「至少,他是您和我共同認可的神跡見證者,他對皇室的忠誠是沒有問題的,不是嗎?」

  阿納斯塔西婭的話非常直,完全不給尼古拉三世留面子。

  尼古拉三世被噎說不出話來。

  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我們需要的是強權強行干預。」

  阿納斯塔西婭收起了散漫的態度,語氣變冰冷。

  「常規的審計已經沒有用了。

  「我要您下令,讓內政部的秘密警察全面出動!同時,我會調動一部分對我宣誓效忠的近衛軍參與這次行動……

  「除了我親自挑選的人,我誰也不信任。」

  說著,阿納斯塔西婭面露譏諷。

  「說白了,父親,我們要殺人。

  「我們要殺很多很多人。

  「那些貪污了工廠資金的蟲豸,那些阻礙工業建設的舊貴族,統統都要死。

  「殺完之後,我們要抄他們的家,沒收他們的土地和黃金,用他們的家產來彌補國庫的虧空,用他們的血來警告所有人,帝國的工業必須運轉起來。」

  阿納斯塔西婭的眼中閃爍著殺意。

  尼古拉三世看著自己的兒子,沉默了。

  這個計劃血腥,暴力。

  但是,不可否認……

  這非常對他的胃口!

  大羅斯帝國最喜歡用的手段就是暴力。

  而且,這個計劃最巧妙的地方在於,拉斯普欽站在明面上。

  所有的血腥鎮壓和抄家滅族,都可以打著「神意」和「清理帝國污垢」的旗號進行。

  罪人的事情由拉斯普欽這個神棍去背黑鍋,被貴族們記恨。

  而實際執行的刀把子,卻握在皇儲的手裡,最終的錢流進皇室的控制中。

  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政治買賣!

  「可以。」

  尼古拉三世最終點了點頭。


  「秘密警察會配合行動!但是,必須保證這些工廠能夠生產出前線需要的東西!」

  「這點您放心。」

  阿納斯塔西婭保證道。

  解決了舊帳,接下來就是未來的錢了。

  阿納斯塔西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財政大臣。

  「關於即將發行的復活債券……

  「國內的經濟太差了,前線的消耗太大。

  「這筆以我的名義發行的錢,是帝國最後的一點血本。

  「恕我我明言,這筆錢,沒有皇室的直接點頭,也就是沒有皇帝陛下和我的簽字確認,任何部門都不允許隨便動用。

  「財政部只能負責籌集,不能擅自調撥。」

  財政大臣心裡一苦。

  這是要奪他的權啊。

  但是,想到自己夫人惹出來的亂子,以及把柄還在對方手裡。

  財政大臣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是,殿下!我明白!」

  財政大臣低著頭回答。

  尼古拉三世雖然不想讓阿納斯塔西婭掌握這筆巨款,但考慮到財政大臣之前的投資失敗,他也覺必須加強對大額資金的監管。

  「就這麼辦吧。」

  尼古拉三世同意了。

  事情談完了。

  財政大臣如釋重負,趕緊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書房。

  他需要立刻回去準備債券的發行,還要去罵一頓家裡那個闖了大禍的蠢女人。

  書房裡又只剩下了父子兩人。

  阿納斯塔西婭整理了一下軍服的衣領,準備離開。

  他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手上,突然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尼古拉三世。

  「我知道,你其實很想從波斯灣脫身。」

  阿納斯塔西婭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阿瓦士是個無底洞,大羅斯的血快流幹了,你比誰都清楚。但是你拉不下皇帝的臉面,你不想承認失敗。」

  尼古拉三世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沒有說話。

  「你現在什麼都不用做就行。」

  阿納斯塔西婭繼續說道。

  「我會想辦法讓剩下的十幾萬大軍回來的。

  「你老實待著吧。」


  說完,阿納斯塔西婭轉動門把手,走出了書房。

  砰……

  門被關上了。

  尼古拉三世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他的胸膛起伏著,雙手握緊了拳頭。

  皇帝的尊嚴被自己的兒子按在地上無情摩擦。

  他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極其粗鄙的話。

  「蘇卡不列!」

  憤怒的聲音在空蕩的書房裡迴蕩。

  ……

  六月二十一日。

  奧斯特帝國,金平原大區。

  大區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辦公室。

  李維作為婆羅多計劃的全權特使,他今天的主要工作,是復盤這片龐大次大陸的最新近況。

  桌面上擺放著粗略的戰線態勢圖。

  地圖上,夾在奧斯特帝國的西北控制區,與阿爾比恩帝國的旁遮普核心以及沿海控制區中間,那片廣袤的內陸平原,已經被象徵著戰火的紅色標記徹底填滿。

  內戰已經開始全面爆發。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

  大區公署派來的高級會計推門走了進來。

  「閣下。」

  會計微微低頭行禮。

  「帳目算出來了?」

  「是的,閣下。」

  會計走到辦公桌前,翻開帳本。

  「這是過去兩年,帝國針對婆羅多計劃的所有支出明細……」

  會計開始了匯報。

  「主要支出分為兩部分。

  「第一部分是後勤物資,和後來大量的代用磚。

  「第二部分是軍火,主要是我國軍工企業的過剩產能,包括退役的步槍、即將過期的彈藥,以及部分老舊的火炮。」

  「總支出是多少?」

  「折合下來,總計支出為一千兩百萬奧姆。」

  對於一場席捲幾千萬人口次大陸的代理人戰爭來說,這個數字其實並不算大。

  李維在心裡理了下這筆帳的本質。

  這筆錢看起來是帝國掏了腰包,但實際上,肉爛在了鍋里。

  代用磚是用來餵豬的,那些軍火是國內軍工企業面臨淘汰的庫存。


  這筆錢,花非常值。

  「費倫群島那邊的帳目呢?」

  會計翻過一頁帳本。

  「費倫群島的支出相對較少。主要是派遣教官的津貼,以及通過南洋走私網絡送過去的簡易山炮和炸藥。」

  「具體數字。」

  「大約在三百萬奧姆左右。」

  李維點了點頭。

  費倫群島的情況和婆羅多一樣,同樣是消耗國內的過剩物資去給合眾國找麻煩。

  三百萬奧姆,就把合眾國的遠征軍噁心在熱帶雨林的泥潭裡,每天承受著游擊隊的冷槍和傷亡。

  「做很清楚,帳本留下,你先出去吧。」

  「是,閣下。」

  會計放下帳本,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李維視線重新回到桌面的地圖上,心裡評估著當前的世界大棋盤。

  自從阿爾比恩帝國的那個老狐狸艾略特重新上台後,局勢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奧斯特帝國、法蘭克王國,與阿爾比恩帝國,都在各自的控制區內穩定共同支出。

  大家屬於是都有付出,都在往這場世界博弈的牌桌上扔籌碼。

  但要說真的虧了,目前來看,還是阿爾比恩更虧。

  這筆地緣虧損對阿爾比恩肯定是最痛的。

  不過,李維很清楚,最後到底誰贏誰輸,還要看婆羅多內陸的這場養蠱最終是個什麼形態。

  現在,婆羅多的局勢已經脫離了最初的饑荒搶糧暴動。

  為了生存,那些原本互相仇視的王公們聯合在了一起,組成了龐大的高種姓聯軍。

  而在達利特賤民這一邊,反種姓制度的大部隊也被徹底拉了起來。

  更讓李維感到意外的是,情報顯示,反抗軍陣營中,已經有人明確宣稱,要徹底打碎舊有的一切,建立屬於婆羅多人自己的現代國家。

  從戰略目的來看,李維的計劃已經達到了。

  婆羅多內部平原,現在已經不是阿爾比恩一個人說了算。

  阿爾比恩霸權被撕開了巨大口子。

  李維的思緒從婆羅多延伸到了更廣闊的世界視角。

  藉助婆羅多的亂局,以及南洋費倫群島無休止的游擊戰,奧斯特和法蘭克的戰略空間被極大地拓寬了。

  最直接的好處就是安南。

  安南的橡膠發展有了充足的時間。


  橡膠是現代工業的血液,尤其對於兩國正在大力發展的卡車工業來說,至關重要。

  現在,法蘭克王國派出了部分海軍艦隊,專門維護著從安南到聖律大陸的航線。

  源源不斷的橡膠被安全地運回聖律大陸本土。

  而在鏡海。

  奧斯特帝國的艦隊與法蘭克海軍匯合,正在死死地盯著皇家海軍的鏡海分艦隊和合眾國海軍。

  雙方處於高度緊張的對峙中,誰都不敢先開第一炮。

  視線轉向北方。

  在北海,奧斯特帝國的北海艦隊主力盡出,保持著隨時可以切斷海峽的姿態。

  這直接牽制了阿爾比恩的本土艦隊,讓皇家海軍的主力無法離開母港去支援其他海域。

  在這種縱橫交錯的世界棋盤之下。

  大羅斯帝國還在波斯灣的阿瓦士前線半死不活,用灰色牲口的血肉去填合眾國的塹壕。

  阿爾比恩帝國在婆羅多持續失血。

  合眾國在費倫群島和阿瓦士兩線作戰。

  而奧斯特帝國和法蘭克王國,卻利用這段時間,在國內大搞工業建設和經濟。

  李維在心裡出了一個結論。

  贏麻了!

  只要這種局面繼續維持下去,奧斯特帝國的國力就會像滾雪球一樣,徹底把其他列強甩在身後。

  敲門聲再次響起,打斷了李維的思緒。

  「進。」

  大區聯合參謀部的少校情報官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的依舊是關於婆羅多內陸的絕密情報。

  「執行總監閣下,這是婆羅多內陸達利特叛軍的最新動向。」

  少校將情報遞給李維。

  李維接過情報,快速掃了一眼。

  「舉旗幟的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李維看著文件上那個陌生的音譯代號,開口問道。

  「他叫卡蘭;林加耶德。」

  「卡蘭;林加耶德?」

  李維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

  這不是他最初扶持的那個土匪頭子阿克巴。

  少校筆挺地站著,開始詳細匯報。

  「他不是我們最初接觸的代理人。

  「根據情報,這個人完全是從婆羅多的血海和死人堆里殺出來的。


  「他原本並不是達利特,而是南部一個邦國里讀過書的底層文書。饑荒爆發時,他因為暗中同情並救濟賤民,全家被金蓮教派的狂熱信徒和王公私軍當成異端屠殺。

  「然後這個人被丟進萬人坑,硬生生從死人堆里爬了出來。

  「帶著對舊制度刻骨的血海深仇,他趁亂搶了武器,憑藉著讀過書的見識、極強的個人能力和手腕,迅速收編併吞並了周圍的幾個達利特叛軍營地。」

  沒有受過正規軍事教育,也沒有列強的背景,純粹是極致的仇恨與時勢造就的怪物。

  「可婆羅多的文盲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

  李維把情報放在桌子上,眯起眼睛。

  「我們國內的那一套宣傳手冊、政治綱領,在那裡就是廢紙……那些達利特賤民連字都不認識。

  「一個讀過書的文化人,要怎麼去統領這群絕望的文盲?」

  「為了對抗王公聯軍,解構根深蒂固的種姓制度,以及統治他們思想的金蓮教派,這個卡蘭;林加耶德,都做了些什麼事情?」

  李維在心裡很清楚,要在那種極端愚昧的環境下帶起隊伍,光靠文化人講大道理是絕對行不通的。

  必須要用那種極其符合婆羅多當地環境的抽象手段。

  也就是騷操作!

  「閣下,他做的事情,確實非常……匪夷所思!」

  少校的表情變有些古怪,似乎很難用正規的詞彙去描述。

  「直接說。」

  「是。」

  少校清了清嗓子。

  「第一件事,關於金蓮教派的聖物。

  「金蓮教派將牛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聖獸。

  「即便是快要餓死的達利特,也絕對不敢傷害牛,否則就會被認為死後會下地獄。」

  這是婆羅多的基礎常識。

  「卡蘭;林加耶德在吞併了第一支萬人規模的部隊後,他讓人當著所有士兵的面,牽來了一百頭神廟裡供奉的聖牛……」

  少校說這個時候,語氣有些怪,像是在憋笑。

  「他親手揮刀,把這些聖牛全部砍了腦袋……然後,他讓人把牛血和泥巴混合在一起,裝在大缸里。」

  「他讓士兵喝了?」

  李維挑了挑眉。

  「比這更絕,閣下!」

  少校終於忍不住笑了。

  「他命令每一個想要跟隨他分糧食的達利特士兵,必須走上前,用手蘸著那些混合著泥巴的牛血,塗在自己的額頭上,並且當眾吃下一塊生牛肉。」


  李維立刻明白了這招的毒辣。

  「他告訴那些賤民,你們已經褻瀆了神明,你們在金蓮教派的教義里已經被永遠詛咒了。

  「如果高種姓的王公贏了,你們會被剝皮抽筋,你們的靈魂也會下地獄!你們現在除了跟著我把王公殺光,把神廟燒光,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了!」

  物理層面的斷絕後路。

  對於不識字的平民來說,沒有什麼比打破最深的宗教禁忌更能綁定他們了。

  你告訴他們人人平等,他們聽不懂。

  你讓他們吃了聖牛,他們就知道自己只能造反了。

  「很有效的方法……還有呢?」

  「第二件事,關於戰場戰術。」

  少校的表情更加難看了,甚至帶著點反胃。

  「高種姓的軍隊雖然裝備了阿爾比恩的火槍,但他們骨子裡極度害怕被不潔的東西污染。

  「在他們的觀念里,如果被達利特賤民的排泄物或者屍水碰到,他們就會失去高貴的種姓,下輩子轉世成為畜生。

  「卡蘭;林加耶德完美地利用了這種心理恐懼。

  「他組建了一支特別的前鋒部隊,這支部隊不發槍,只發糞桶和用腐爛動物屍體熬煮的汁液。」

  李維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這戰術,確實夠抽象……

  「在衝鋒的時候,卡蘭;林加耶德的部隊會把那些排泄物塗抹在砍刀上,甚至裝在簡易的投石機里,向高種姓聯軍的陣地投擲……

  「根據我們的前線觀察員匯報,這種戰術的效果恐怖!高種姓的士兵面對鋪天蓋地飛來的排泄物,心理防線瞬間就崩潰了!

  「他們寧願被子彈打死,也不願意被那些東西碰到!

  「很多高種姓的軍官甚至在戰鬥開始前,就因為害怕被污染而直接丟下陣地逃跑了……阿爾比恩給他們裝備的機槍,很多時候一槍沒開,就落到了卡蘭;林加耶德的手裡。」

  這真是魔法打敗魔法!

  阿爾比恩的戰術和近代火力,在婆羅多這種極度扭曲的宗教心理面前,居然被大糞給破解了。

  這種戰術在聖律大陸會被當成笑話,但在婆羅多,這就是絕殺。

  「還有最後一件事。」

  少校趕緊把話題從排泄物上移開。

  「關於武器的合法性。

  「達利特賤民一直被灌輸不配擁有武器的思想。

  「卡蘭;林加耶德為了打破這種思想鋼印,他帶人洗劫了婆羅多內陸最大的一座金蓮教派神廟。


  「他把神廟裡那座重達兩噸的純金多臂神像給融化了。」

  聞言,李維抬起頭。

  「他沒有把黃金拿去黑市換軍火,而是當著所有士兵的面,把這些融化的黃金,摻雜在鉛塊里,鑄造成了子彈。」

  少校的語氣中忍不住帶上了些許讚賞。

  「他把這些閃著金光的子彈發給士兵,然後站在高台上大喊:

  「『神明現在就在你們的槍膛里!神明已經拋棄了那些腦滿腸肥的王公!現在,開槍!把神明射進壓迫者的心臟里!』」

  李維在心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解構神聖,然後重塑神聖。

  不需要任何長篇大論的教義解釋,只需要最簡單粗暴的視覺衝擊。

  卡蘭;林加耶德用三件事,來對沖婆羅多內陸幾千年的精神枷鎖。

  殺聖牛斷絕後路,用大糞摧毀敵人的心理,用神像鑄造子彈賦予暴亂合法性。

  這個人不賴!

  「執行總監閣下……

  「卡蘭;林加耶德的使者通過秘密渠道聯繫了我們。

  「他希望奧斯特帝國能提供更先進的武器,點名需要我們的重型野戰炮,以及最新型號的M水冷機槍。

  「他說,只要有這些重火力,他就能在三個月內徹底擊潰王公聯軍,把阿爾比恩人趕出旁遮普。

  「甚至承諾,建國後會把最好的港口租借給奧斯特。」

  李維看向桌子上的地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在心裡快速推演著接下來的戰略走向。

  卡蘭;林加耶德確實是個不可多的人才,他的手段非常適合婆羅多。

  但是,奧斯特帝國的根本利益,並不是真的要在婆羅多建立一個統一、強大的現代國家。

  如果卡蘭;林加耶德真的用重炮推平了王公聯軍,統一了婆羅多。

  那麼,一個擁有上億人口、具備強烈民族主義色彩、並且擁有獨立意識的新國家,就會在次大陸崛起。

  這不符合奧斯特的利益,也不符合法蘭克的利益。

  列強需要的是一個混亂的、不斷流血的婆羅多,而不是一個強大的婆羅多。

  更重要的是,如果卡蘭;林加耶德推進太快,阿爾比恩帝國就會被逼到牆角。

  艾略特那個老狐狸如果發現婆羅多真的要徹底失控,他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甚至放棄其他方向的利益,調集本土艦隊和主力陸軍去婆羅多拚命。


  一旦阿爾比恩發瘋,全面戰爭就有可能提前爆發。

  奧斯特帝國現在還需要時間在國內爆產能,不需要在這個時候和阿爾比恩全面掀桌子。

  所以,最好的局面,就是讓卡蘭;林加耶德和王公聯軍繼續在爛泥地里摔跤。

  也就是……

  誰也打不死誰。

  「駁回他的請求。」

  李維下達了命令。

  「一門重炮都不許給,機槍也不行!」

  「是,閣下!那我們下個季度的援助計劃怎麼安排?」

  少校立刻立正。

  「維持上一季度的供應量,繼續向他輸送老式步槍,還有那些快要過期的黑火藥。」

  這些基礎物資足夠卡蘭;林加耶德維持龐大的軍隊規模,讓他用人海戰術和大糞去消耗王公聯軍。

  但沒有重火力,他就無法攻克王公們經營了上百年的城市,也無法對抗阿爾比恩在港口的防禦陣地。

  他們只能在平原上無休止地拉鋸。

  「告訴我們在那邊的聯絡官……」

  李維繼續安排。

  「態度要客氣一點,告訴卡蘭;林加耶德,奧斯特帝國非常同情他們的遭遇,但因為海上封鎖線的原因,重型武器暫時無法運達。

  「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下個季度,額外增加一批醫療物資。紗布、止血帶、碘酒,甚至還有鍊金凝膠……數量要大。」

  送醫療物資既能體現人道主義關懷,又能讓卡蘭;林加耶德的傷兵活下來繼續打仗。

  「明白,閣下!穩妥為主!」

  少校點頭記下。

  「去安排吧。」

  「遵命。」

  少校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

  午間。

  土斯曼帝國,首都伊斯坦堡,中央火車站。

  一列從南方開來的專列緩緩停靠在站台旁。

  車門打開,南方代表團的人陸續走下火車。

  站台上,早就站著一群迎接的人。

  最前面的是凱末爾將軍,他今天穿著筆挺的軍裝,胸前的勳章擦閃閃發亮。

  站在他左邊的是大維齊爾,土斯曼帝國的文官之首,穿著傳統的土斯曼長袍,手裡拿著寶石手杖。

  站在凱末爾右邊的是大祭司,戴著高高的白色頭巾,面容莊嚴。


  在他們身後的,是青年黨領袖之一,耶爾德勒姆。。

  軍方、舊官僚、宗教勢力,以及激進改革派。

  他們今天齊聚火車站,迎接南方代表團。

  南方代表團的人數不少,但走在最前面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南方教派的代表,阿卜杜拉長老。

  他穿著黑色的阿拉伯長袍,留著長長的鬍鬚。

  另一個是馬吉德親王。

  他今天沒有穿阿拉伯長袍,而是穿著套法蘭克手工定製正裝,手裡還拿著一頂黑色的禮帽,看起來更像一個剛剛從盧泰西亞度假回來的貴族。

  這兩撥人,代表了南方目前最大的兩股勢力,宗教勢力和地方實力派。

  雙方的人在站台上碰面了。

  「歡迎來到伊斯坦堡。」

  凱末爾率先走上前,伸出右手。

  他的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仿佛之前在通電里痛罵南方分裂勢力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馬吉德親王也立刻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凱末爾的手。

  「能見到您真是太榮幸了,凱末爾將軍。」

  馬吉德親王的臉上也堆滿了笑容,語氣里甚至帶著明顯的討好。

  「將軍為了國家的統一,日夜操勞,您的事跡在南方廣為流傳,我們都非常敬佩。」

  馬吉德親王的話說非常漂亮,完全聽不出他之前還拿了阿爾比恩的錢準備造反呢。

  「親王殿下過譽了,這都是為了國民。」

  凱末爾笑著回應,然後把手鬆開。

  兩人都在演戲。

  凱末爾需要馬吉德親王代表的南方勢力來充實大國民議會,從而堵住阿爾比恩干涉的藉口。

  而馬吉德親王則需要藉助大國民議會這個平台,把阿爾比恩給的造反資金轉化為合法的政治權力。

  雙方各取所需,所以表面上看起來一團和氣。

  可寒暄了幾句之後,氣氛卻開始變有些微妙。

  因為南方的阿卜杜拉長老,把目光轉向了伊斯坦堡的大祭司。

  兩人都是宗教領袖,但代表的卻是不同的利益集團。

  大祭司代表的是土斯曼帝國傳統的、以突厥人為主導的官方教派。

  而阿卜杜拉長老代表的,則是南方阿拉伯地區的本土教派。

  兩者在教義的解釋上,一直存在著分歧。


  「大祭司閣下,願真主賜福於您。」

  阿卜杜拉長老微微低頭,行了一個宗教禮儀。

  「願真主也賜福於您,阿卜杜拉長老。」

  大祭司回禮,語氣平靜。

  兩人寒暄完畢,阿卜杜拉長老立刻就切入了正題。

  「大祭司閣下,我這次來伊斯坦堡,除了參加大國民議會,也是為了尋求一個答案……」

  阿卜杜拉長老看著大祭司,眼神犀利起來。

  「什麼答案?」

  大祭司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關於《古蘭》中,對於正統的解釋。」

  阿卜杜拉長老直接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站台上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凱末爾和馬吉德親王都閉上了嘴巴,靜靜地看著這兩位宗教領袖的交鋒。

  宗教問題,在土斯曼帝國永遠是最敏感的神經。

  「《古蘭》中提到,『信道的人們啊,你們當順從真主,順從使者,順從你們中的主事人。』」

  阿卜杜拉長老語速很慢,但每個字都咬很重。

  「我們在南方的兄弟們一直很困惑,誰才是真正的【主事人】?」

  他看著大祭司。

  「是伊斯坦堡的蘇丹?還是那些帶領我們抵禦外敵、保衛家園的部落首領?」

  阿卜杜拉長老的潛台詞很明顯。

  南方阿拉伯人認為,伊斯坦堡的蘇丹已經失去了對南方的實際控制力,不能再算是南方的主事人了。

  所以南方應該由南方的宗教領袖和部落首領來統治。

  這是在從宗教法理上,為南方爭取更大的自治權,甚至是獨立權。

  大祭司聽完阿卜杜拉長老的質問,臉色沒有絲毫改變。

  他作為土斯曼帝國官方教派的最高領袖,這種辯論他可是經歷過無數次。

  「阿卜杜拉長老,您的困惑我能理解……」

  大祭司緩緩開口,聲音洪亮,在站台上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但是,您對經文的理解,似乎有些片面……

  「《古蘭》中同樣提到,『你們當全體堅持真主的繩索,不要自己分裂。』」

  大祭司看著阿卜杜拉長老,目光如炬。

  「真主的繩索是什麼?是統一的信仰,統一的國家!」


  大祭司加重了語氣。

  「蘇丹陛下是真主在人間的代治者,是全帝國信徒的哈里發!他就是那根連接所有信徒的繩索!

  「如果因為一時的困難,或者因為地方上的一些小摩擦,就去質疑蘇丹的權威,那就是在製造分裂,違背真主的意志!」

  大祭司直接把分裂的帽子扣在了阿卜杜拉長老的頭上。

  在宗教辯論中,誰被扣上分裂的帽子,誰就處於了劣勢。

  阿卜杜拉長老臉色一沉。

  他沒想到大祭司的反應這麼快,而且反擊如此犀利。

  他立刻準備再次引用經文反擊。

  「可是,《聖訓》中說……」

  阿卜杜拉長老剛開口,大祭司就直接打斷了他。

  「《聖訓》中確實有很多關於地方治理的教導。」

  大祭司不給阿卜杜拉長老任何喘息的機會。

  「但《聖訓》也強調了服從的重要性。」

  大祭司緊盯著阿卜杜拉長老。

  「『即使是一個鼻涕蟲般的黑奴被任命為你們的統治者,只要他依照《古蘭》來統治你們,你們就必須聽從他的命令。』」

  大祭司引用了一段非常有名的《聖訓》。

  「蘇丹陛下不僅不是黑奴,他還是正統血脈,是先知教誨的堅定捍衛者。

  「阿卜杜拉長老,您作為南方的宗教領袖,難道要信徒去違背《聖訓》的教導嗎?」

  大祭司的這番話,直接把阿卜杜拉長老逼到了牆角。

  如果阿卜杜拉長老繼續堅持南方的特殊性,那就是在公開質疑蘇丹的宗教合法性,也是在違背《聖訓》。

  這在土斯曼帝國,是極其嚴重的罪名,甚至會被視為叛教。

  阿卜杜拉長老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他發現自己在對經文的理解和運用上,確實不如這位在伊斯坦堡浸淫了幾十年的大祭司。

  大祭司不僅對經文倒背如流,而且非常擅長把經文和現實政治結合起來,用宗教的語言去打壓政治對手。

  阿卜杜拉長老張了張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氣氛變有些尷尬。

  「哈哈哈哈!」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爽朗的笑聲打破了站台上的僵局。

  馬吉德親王站了出來。

  他拍著手,臉上滿是讚嘆的表情。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馬吉德親王走到大祭司和阿卜杜拉長老中間,充當和事佬打著圓場。

  「兩位宗教領袖的辯論,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呀!!」

  馬吉德親王笑著說道。

  「無論是大祭司閣下對統一的堅持,還是阿卜杜拉長老對地方的關切,都是為了我們土斯曼帝國能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他開始和稀泥了。

  「大家都是真主的信徒,都是為了帝國的繁榮,沒有必要在這個問題上爭個面紅耳赤。」

  他轉頭看向凱末爾。

  「凱末爾將軍,您說對吧?」

  凱末爾看著馬吉德親王,心裡暗暗冷笑。

  這個老狐狸,一出來就把宗教矛盾轉化為了對帝國未來的探討。

  而且還順勢把話題引到了自己身上。

  「親王殿下說對。」

  凱末爾順著馬吉德親王的話說道。

  「我們今天聚在這裡,是為了組建大國民議會,是為了給國家尋找一條出路。宗教的辯論可以留在圓頂寺里,我們現在需要談論的是政治和經濟。」

  凱末爾直接把話題從宗教拉回了世俗政治。

  他可不想讓大祭司在這個時候出盡風頭。

  如果大祭司的威望太高,以後在議會裡就不好控制了。

  馬吉德親王聽到凱末爾的話,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將軍所言極是。」

  馬吉德親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正裝。

  「我這次來伊斯坦堡,就是想和將軍好好探討一下,如何帶領土斯曼帝國走出現在的困境。」

  馬吉德親王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看著凱末爾,表情變非常嚴肅,立即變成了一個憂國憂民的沉重愛國者。

  「將軍,我們南方的平民現在生活非常困難……」

  馬吉德親王開始訴苦。

  「連年的戰亂,加上阿爾比恩人的封鎖,南方的經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駱駝賣不出去,手工業者沒有原料,平民們連買麵餅的錢都沒有了!

  「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我擔心南方會發生大規模的饑荒!」

  馬吉德親王說聲情並茂,仿佛他真的是一個關心百姓疾苦的好領袖。

  「所以我認為,大國民議會成立之後,第一要務就是發展經濟,改善民生!」


  立刻,馬吉德親王提出了自己的主張。

  「我們需要引進外資,修建更多鐵路,開辦更多工廠!只有讓平民們吃飽飯,國家才能真正穩定下來!」

  凱末爾聽著馬吉德親王的話,心裡有些驚訝。

  這個一直被他視為只會爭權奪利的軍閥,居然能說出這麼一番有見地的話。

  發展經濟,改善民生,這確實是土斯曼帝國現在的當務之急,也是凱末爾自己想要在議會裡推行的政策。

  「親王殿下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

  凱末爾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我們確實需要大量的資金來重建國家,同時我已經向奧斯特帝國提出了合作的意向,希望他們能來土斯曼投資。」

  凱末爾試圖在馬吉德親王面前展示自己的外交能力。

  他要告訴南方代表,有辦法弄來錢。

  可是,馬吉德親王聽完,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將軍,奧斯特帝國的投資當然好……」

  馬吉德親王的語氣很委婉,但意思卻很明確。

  「但是,我們不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

  馬吉德親王看著凱末爾,眼神里亮起狡黠。

  「他們雖然答應投資,但能拿出多少真金白銀,還是個未知數……

  「而且,奧斯特帝國對我們的鐵路控制太緊了!如果我們過度依賴他們,土斯曼帝國就會變成他們的經濟附庸!」

  馬吉德親王說頭頭是道,開始演一個精通國際地緣政治的專家。

  凱末爾皺起了眉頭。

  他發現自己有點低估這個馬吉德親王了。

  這傢伙不僅口才好,而且對國際局勢看挺准。

  「那親王殿下有什麼好的建議?」

  凱末爾問道。

  他想看看馬吉德親王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馬吉德親王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

  「我認為,我們應該向更廣闊的世界尋求合作!」

  馬吉德親王拋出了自己的底牌。

  「比如,阿爾比恩帝國跟合眾國。」

  此話一出,站台上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阿爾比恩帝國與合眾國……

  尤其是阿爾比恩!

  那是剛剛還在支持南方叛亂,試圖分裂土斯曼帝國的罪魁禍首!


  凱末爾在通電里暗地裡把阿爾比恩罵狗血淋頭。

  現在馬吉德親王居然公然提出要和阿爾比恩合作……

  這完全就是在打臉凱末爾之前的通電嘛!

  青年黨領袖耶爾德勒姆直接握緊了拳頭,眼神里充滿了殺氣。

  如果不是在火車站,他可能已經拔槍了。

  凱末爾也微微皺眉。

  「親王殿下,您難道忘了,阿爾比恩人之前暗地裡在試圖分裂我們的國家嗎?」

  凱末爾的聲音有點冷。

  「我沒忘,將軍。」

  馬吉德親王依然保持著微笑。

  「但是,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馬吉德親王說出了一句極其經典的政客名言。

  「阿爾比恩帝國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之一,他們擁有龐大的資本和先進的技術。

  「只要我們能在談判桌上達成一致,阿爾比恩的資金就可以源源不斷地流入土斯曼。

  「這比我們去求奧斯特帝國要容易多。」

  馬吉德親王完全不在乎阿爾比恩是不是敵人,畢竟阿爾比恩肯定不是他的敵人。

  或者說,他自己口袋裡已經裝進去的那五十萬鎊阿爾比恩的造反資金。

  他必須在議會裡為阿爾比恩說話,而這是他拿錢的代價。

  「而且,阿爾比恩在南方擁有廣泛的商業網絡,如果我們和他們合作,南方的經濟就能迅速復甦。」

  馬吉德親王繼續推銷著他的方案。

  「這對南方的人民來說,是一件大好事!」

  凱末爾聽著馬吉德親王的詭辯,心裡感到一陣噁心。

  這個無恥的政治流氓!

  把出賣國家利益,說成了是為了南方的人民!

  把勾結外國勢力,說成了是尋求國際合作!

  凱末爾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民族自決」、「國家獨立」的口號,在馬吉德親王這種純粹的利益算計面前被噁心到了。

  你跟他談國家尊嚴,他跟你談經濟發展。

  你跟他談民族感情,他跟你談資本投入。

  凱末爾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反駁馬吉德親王。

  如果他堅決拒絕阿爾比恩的投資,馬吉德親王就會在議會裡指責他不顧南方人民的死活。

  如果他同意,那就是在引狼入室。


  這就是政治養蠱場的噁心之處。

  在這個合法的框架內,你不能用槍解決問題,你只能用選票和口水。

  而像馬吉德親王這種不要臉的政客,卻在這裡如魚水。

  就在凱末爾陷入沉默的時候,旁邊的大維齊爾開口了。

  「額咳……」

  只見大維齊爾輕輕咳嗽了一聲,用手杖在地上點了一下。

  「親王殿下,您的建議非常有建設性。」

  大維齊爾的聲音不大,但卻充滿了滄桑感。

  「阿爾比恩的資本確實能解決我們現在的燃眉之急……」

  大維齊爾先是肯定了馬吉德親王的話。

  馬吉德親王臉上露出了意的笑容。

  他以為這位舊官僚首領被自己說服了。

  可是,大維齊爾的話鋒一轉。

  「但是,親王殿下。」

  大維齊爾看著馬吉德親王,渾濁的眼睛突然清明了些許。

  「您既然在南方擁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又和阿爾比恩的商人們關係這麼好……」

  大維齊爾頓了頓。

  「那大國民議會成立之後,關於償還帝國之前欠款的事情,是不是就可以由您來牽頭負責了?」

  大維齊爾輕飄飄地拋出了一句話。

  凱末爾猛地轉頭看向大維齊爾,眼裡帶上驚喜。

  薑還是老的辣!

  大維齊爾不愧是在土斯曼官場裡混了幾十年的老東西。

  他根本不去和馬吉德親王爭論什麼國家大義和民族尊嚴。

  土斯曼的大維齊爾,直接拿出了土斯曼帝國現在最大的一個爛攤子!

  帝國欠各列強的巨額債務!

  高加索戰役的時候,土斯曼最先開始,是被奧斯特跟阿爾比恩共同挑唆的。

  最後卡爾斯丟了,但他們欠了列強大筆的錢。

  而現在筆錢,土斯曼帝國根本還不出來。

  誰要是接手這個爛攤子,誰就頭皮發麻!

  還錢怎麼還?!

  要是拿不出一個好路子,那就必須加稅,必須剝削平民!

  馬吉德親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吃了只蒼蠅的難受。

  他來伊斯坦堡是為了當大爺的,拿阿爾比恩的錢來買選票、爭權力的。


  他可不是來替土斯曼帝國還債的!

  阿爾比恩那邊的欠款還好說,應該可以拖延……

  但奧斯特還有法蘭克又不是跟他一頭的!

  如果他接下了這個任務,一旦奧斯特和法蘭克想噁心他,那麼他在南方的支持率會瞬間爆炸!

  那些本來指望他帶來好處的阿拉伯部落首領,會立刻把他撕成碎片。

  「這……這個……」

  馬吉德親王結結巴巴地說道。

  「大維齊爾閣下,這種國家級別的債務問題,應該由財政部來處理,我只是一個地方代表,怎麼能越權呢?」

  馬吉德親王趕緊把鍋甩出去。

  「親王殿下太謙虛了。」

  大維齊爾搖搖頭,實際上卻是在步步緊逼。

  「您剛才不是說,您能為土斯曼拉來阿爾比恩的巨額投資嗎?

  「既然您有這麼大的能力,處理一點債務問題,想必也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大維齊爾看著馬吉德親王,臉上掛起期待的笑容。

  「如果您能解決這個問題,我相信大國民議會的所有代表,都會推舉您為議長的!」

  大維齊爾拋出了的誘餌,怎麼聽都是毒藥。

  馬吉德親王嘴角一抽。

  自己被大維齊爾將了一軍。

  他如果繼續堅持要和阿爾比恩合作,大維齊爾就會把還債各列強的任務扣在他頭上。

  他如果不想還債,那就不能再提阿爾比恩的投資。

  馬吉德親王看著眼前這個乾癟的老頭,心裡暗罵了一句老狐狸。

  他以為凱末爾是個好對付的軍閥,但沒想到凱末爾身邊還跟著這麼一個陰險的舊官僚。

  而對付政治流氓,也確實是大維齊爾最擅長的事情。

  「大維齊爾閣下說笑了……」

  馬吉德親王勉強擠出笑容。

  「關於經濟發展的事情,我們可以在議會裡慢慢討論,不用急於一時……」

  馬吉德親王選擇了退讓。

  他巧妙地把話題岔開了。

  凱末爾看著退讓的馬吉德親王,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對大維齊爾投去了一個感激的眼神。

  果然,對付這種不要臉的政治流氓,還是靠這些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舊官僚。


  他們最知道政客的軟肋在哪裡!

  大維齊爾回了凱末爾一個平靜的眼神,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馬吉德親王看著凱末爾和大維齊爾之間的默契互動,心裡有些不爽。

  但他是個聰明的投機者,知道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

  「將軍,我們坐了一路火車,有些疲憊了。」

  馬吉德親王提出了離開的請求。

  「親王殿下,阿卜杜拉長老,我已經為各位在城內安排了公館。」

  凱末爾立刻換上熱情的笑容。

  「請各位上馬車吧。」

  一行人走出了火車站。

  火車站外,已經停著幾輛豪華的馬車。

  凱末爾、大維齊爾、大祭司、馬吉德親王和阿卜杜拉長老分別上了馬車。

  在歡快而熱烈的表面氣氛中,車隊朝著城內的公館駛去。

  土斯曼大國民議會,南北代表,已經大致到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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