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地獄的序幕

  三月二十七日。

  奧斯特帝國,帝都貝羅利納。

  關於鏡海南岸,的黎波里塔尼亞地區的深度開發計劃,正式迎來了最後的簽字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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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條會議桌的兩側,分別坐著奧斯特帝國的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以及法蘭克王國的全權特使。

  兩份厚厚的文件擺在桌子中央。

  這兩份文件,決定了未來幾十年內,兩國在鏡海南岸的利益分配。

  克勞塞維茨拿起鋼筆,在文件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法蘭克特使也拿起筆,迅速簽上了名字,並且蓋上了法蘭克王室的印章。

  兩人站起身,隔著桌子互相握手。

  「合作愉快,特使閣下。」

  克勞塞維茨說道。

  「合作愉快,外交大臣閣下。願法蘭克與奧斯特的友誼長存。」

  法蘭克特使回答。

  這場瓜分利益的洽談,進行極其順利。

  順利甚至讓克勞塞維茨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克勞塞維茨在心裡盤算著。

  前幾天,希爾薇婭皇女殿下幫忙演了一場戲。

  希爾薇婭皇女和法蘭克的貝拉公主是摯友。

  至於表演到底起了多大作用?

  克勞塞維茨不想去深究。

  反正作用就是有,而且效果極好。

  條約簽完了,利益定下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不過,今天正式簽訂條約的時候,希爾薇婭並沒有在場。

  她現在人不在外交部。

  她在李維下榻的公館裡。

  ……

  帝都貝羅利納,李維下榻的公館。

  二樓的辦公室內。

  李維現在也不在公館裡。

  一大早,他就帶著幾份絕密文件去了帝國陸軍總參謀部。

  現在,這個房間裡只有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兩個人。

  希爾薇婭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鋼筆,面前鋪著稿紙。

  她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煩死了!」

  希爾薇婭大聲抱怨了一句。

  可露麗坐在對面的書桌旁,正在核對一堆帳目。


  聽到希爾薇婭的抱怨,可露麗抬起頭。

  「怎麼了?」

  可露麗問。

  「我的腦子都快想爛了!!」

  希爾薇婭嘟囔著。

  她在心裡把李維罵了一百遍。

  李維去總參謀部之前,給她留下了一個極其繁重的任務。

  李維要求她,制定出大羅斯帝國通過切爾諾維亞,將糧食轉運到金平原的整個流程。

  美其名曰,這是給她留的作業。

  「他自己去總參謀部出風頭,把我關在房間裡寫物流計劃!」

  希爾薇婭氣呼呼地說。

  可露麗笑了笑。

  「這是很重要的計劃。」

  可露麗安慰她。

  「我知道重要……」

  希爾薇婭嘆了口氣。

  她重新拿起鋼筆。

  她知道,大羅斯的二十萬大軍現在在阿瓦士前線。

  奧斯特帝國的樞密院已經決定,要啟動東方穀物貿易,把大羅斯自家的糧運出來賺三倍的路費。

  而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就是如何把糧食從大羅斯的腹地,安全、隱蔽地運到奧斯特的邊境省份切爾諾維亞,然後再進入金平原的鐵路網。

  「我們開始吧,可露麗。」

  希爾薇婭看著紙上的草稿。

  「好。」

  可露麗放下手裡的帳本,拿著筆走到希爾薇婭旁邊。

  希爾薇婭在這份作業上,必須要到可露麗的幫助。

  因為涉及到具體的運力計算和成本核算,可露麗這個財政官才是專業的。

  希爾薇婭看著自己寫下的第一條。

  「第一步,掩護身份。」

  希爾薇婭念了出來。

  「我們不能用軍用列車去運糧食,那太惹眼了。」

  「對。」

  可露麗點頭。

  「所以,我計劃徵用民用的勞務輸出列車。」

  希爾薇婭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她在心裡構思著這個計劃的細節。

  「以外包勞務的名義,向大羅斯邊境每天發送兩到三列空貨運車廂。」

  希爾薇婭說。


  名義上是去接工人的。

  但實際上,這些車廂到了大羅斯境內的秘密裝卸站後,裝的不是人,而是大羅斯各地運來的糧。

  可露麗在心裡計算了一下。

  「兩列火車,如果滿載的話,每天可以運輸大約一千噸糧食。」

  可露麗給出了具體的數據。

  「一千噸,足夠了。」

  希爾薇婭把這個數字填在表格里。

  「我查過軍需報表,二十萬大軍加上一些剩下的馱馬,每天餓不死的最低口糧消耗在三百到四百噸左右。每天給他們運一千噸,足以彌補路上黑市商人的貪墨損耗……這條管道正式注滿後,能讓他們吃飽了留點力氣去衝鋒。」

  雖然在第一批物資運到前,確實需要大羅斯自己想辦法了。

  但這個跟她沒關係了。

  反正大羅斯現在因為奧斯特樂意幫忙轉運,也更樂意在波斯灣繼續打下去了。

  希爾薇婭接著弄第二條。

  「第二步,邊境換軌跟重新包裝。」

  她一邊寫,一邊念道。

  這是一個物理難題。

  「大羅斯的鐵軌寬度,和我們奧斯特帝國的鐵軌寬度不一樣……」

  希爾薇婭皺著眉頭說。

  他們的火車開不進金平原……

  「所以,糧食必須在切爾諾維亞的邊境火車站卸下來,然後裝上我們奧斯特的火車。」

  她在紙上畫了一個中轉站的草圖。

  這個過程非常容易泄密……

  「邊境人多眼雜,間諜肯定在盯著。」

  希爾薇婭說。

  「你想怎麼解決?」

  可露麗問。

  「用隔離區。」

  希爾薇婭給出了方案。

  「在邊境車站劃分出絕對軍事隔離區,由金平原的邊防軍接管。禁止任何平民靠近。」

  希爾薇婭寫下這條規定。

  「卸貨的人手怎麼解決?」

  可露麗指出了關鍵。

  希爾薇婭在心裡琢磨了一下:

  「不用我們自己的人。」

  「不用我們的人?」

  可露麗不解。

  「用切爾諾維亞的人……」


  她給出了想好的答案。

  「我們在邊境招募那些切爾諾維亞人,把他們安排在隔離區里。給他們吃黑麵包,讓他們每天負責扛麵粉袋。」

  可露麗同意了這個方案。

  「包裝的問題呢?」

  她問到了下一個環節。

  「大羅斯的糧食袋子上,肯定印著雙頭鷹的標誌。這種袋子絕對不能進入土斯曼帝國,土斯曼人看到大羅斯的標誌會發瘋的。」

  可露麗提醒道。

  希爾薇婭點了點頭。

  「我考慮到了。」

  希爾薇婭在紙上用力寫下幾個字。

  「在邊境換裝的時候,必須銷毀原包裝。所有的糧食,全部倒出來,換上我們金平原生產的空白麻袋。」

  可露麗在帳本上記了一筆:

  「需要向雙王城的紡織廠緊急訂購一批空白麻袋。這筆費用要算在物流成本里。」

  「算進去!反正最後是大羅斯人買單!」

  希爾薇婭滿不在乎地說。

  兩人繼續往下梳理流程。

  「第三步,金平原內的運輸路線。」

  希爾薇婭看向最後一部分。

  「糧食進入金平原後,不能停留,必須直接通過專用鐵路,一路向南,開往土斯曼帝國的邊境。」

  「沿途所有的客運列車,必須給運糧專列讓路。」

  希爾薇婭寫下要求。

  流程的基本框架已經梳理完了。

  接下來,是可露麗的工作時間。

  可露麗拿起鋼筆,開始在另一張紙上進行詳細的財務核算。

  她的眼睛盯著紙面,大腦在飛速運轉。

  「換包裝的麻袋成本加上裝卸人工,每噸算一個奧姆……」

  可露麗一邊算一邊說。

  「金平原鐵路的煤炭消耗和沿途運輸成本,每噸大約三個奧姆。」

  可露麗把這些數字加在一起。

  「也就是說,我們幫他們把糧食運出奧斯特邊境的硬成本,大約是每噸四個奧姆。」

  可露麗出了結論。

  希爾薇婭看著這個數字。

  「那我們最後要向大羅斯收多少?」

  希爾薇婭挑眉問道。

  「說按平價糧的三倍來收運費…大羅斯平價糧差不多是每噸二十個奧姆。」


  可露麗在心裡算了一下。

  「所以,大羅斯為了運送他們自己的陳糧,每噸要先付給我們六十個奧姆的物流費……」

  希爾薇婭倒吸了一口涼氣。

  「運自己的糧食,還要先捏著鼻子交這筆過路費……」

  希爾薇婭在心裡震驚於這個利潤率。

  「成本四個奧姆,收費六十個奧姆!每噸淨利潤五十六個奧姆!我的天啊!」

  「……如果每天運一千噸,我們一天的淨利潤就是五萬六千奧姆…一個月下來,就是將近一百七十萬奧姆的純利。」

  可露麗平靜地報出了這個數字。

  希爾薇婭挑了挑眉。

  「就是可惜不是全留在金平原……」

  其中有要上交給帝國中樞財政的,還有給土斯曼的一部分。

  不過也無所謂,本身就是白來的買賣。

  希爾薇婭把寫滿流程的幾張紙整理好,用回形針夾起來。

  「終於寫完咯~!」

  希爾薇婭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這就發回金平原吧。」

  希爾薇婭說。

  「讓他們立刻開始準備火車和麻袋。」

  「我去叫機要秘書進來發報。」

  可露麗站起身。

  就在可露麗準備去開門的時候。

  辦公室的門突然從外面被推開了。

  李維走了進來。

  「我回來了。」

  他一邊關門一邊說。

  「你還知道回來啊?」

  希爾薇婭沒好氣地說。

  李維脫下大衣,掛在門邊的衣架上。

  他沒有理會希爾薇婭的嘲諷,徑直走到書桌前。

  李維的目光落在了書桌中間的那份文件上。

  「作業做完了?」

  李維指著文件問希爾薇婭。

  「當然~!」

  希爾薇婭揚起下巴。

  「有本皇女親自出馬,還有可露麗幫忙,這點小事算什麼。」

  李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拿起那份文件。

  「我檢查一下。」


  李維說。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都沒有說話,安靜地看著他。

  李維翻開第一頁。

  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快速掃過。

  「利用勞務輸出列車作為掩護……日運量卡在一千噸這條線上……這個想法很好!」

  李維一邊看一邊點頭。

  他在心裡給這個切入點和運量控制打了高分。

  希爾薇婭在心裡意地哼了一聲。

  李維翻到第二頁。

  「在邊境設立軍事隔離區,招募本地人進行卸貨……」

  李維念出了這一條。

  「是啊!怎麼了?有問題嗎?!」

  希爾薇婭反問。

  「沒有問題,我也沒說有問題啊……我誇你呢!」

  李維繼續往下看,翻到了最後一頁。

  希爾薇婭也看著他。

  她在心裡等著李維挑毛病。

  按照李維的性格,肯定能找出幾個不夠完美的地方來挖苦她。

  但是,李維沒有。

  李維的表情變非常認真。

  他看著希爾薇婭。

  「希爾薇婭……」

  李維叫了她的名字。

  「幹嘛?」

  希爾薇婭警惕地問。

  「這份轉運流程,制定非常完美。」

  李維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

  「幾乎不需要修改,可以直接發給金平原執行。」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李維會給出這麼高的評價。

  「希爾薇婭,你真厲害!」

  李維看著她的眼睛,非常真誠地說了一句。

  這句誇獎,直接擊中了希爾薇婭的內心。

  她喜歡被李維誇獎,非常喜歡!

  那種感覺,比聽到幾萬人的歡呼還要讓她受用。

  但是……

  她可是帝國第二皇女。

  她現在不想在李維面前表現出尾巴翹上天的樣子!

  希爾薇婭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激動。

  她故意板起臉,看著李維。

  然後,希爾薇婭非常熟練地,給了李維一個大大的白眼。

  「少來這套。」

  希爾薇婭冷哼了一聲。

  「別把我當小孩子哄!哼~!」

  雖然嘴角沒能完美壓下去。

  ……

  三月二十八日。

  白天。

  阿瓦士城北的荒原。

  天空沒有雲。

  太陽毒辣。

  氣溫三十五度。

  大羅斯帝國的二十萬大軍,就在這片荒原上。

  但是,地面上幾乎看不到任何人走動。

  他們正在執行土撥鼠戰術。

  尤利安躺在一個淺坑裡。

  這個坑是他昨晚用手和刺刀挖出來的,只有半米深。

  坑裡墊著一件破爛的灰色軍大衣。

  尤利安把身體緊緊地貼著泥土。

  沙子很燙,跟放在火爐上的鐵鍋一樣。

  但他不敢動。

  「渴……」

  尤利安閉著眼睛,抿緊嘴唇。

  喉嚨里像是在冒火,每一次吞咽口水,都伴隨著一陣刺痛。

  嘴唇上全是裂口,滲出乾涸的血絲。

  在他旁邊的一米外,是另一個坑。

  裡面躲著他的同鄉,安東。

  安東的頭上頂著一塊破布,用來擋住陽光。

  「尤…利安…我…受不了……」

  安東發出微弱的聲音。

  「閉嘴……」

  尤利安看著前面,小聲回答。

  「我真…受……不了了……我要被烤熟了!我想……站起來……透透氣!」

  安東的身體在發抖。

  「你站起來就會死!長官說過,白天嚴禁任何無意義的走動!」

  尤利安提醒他。

  安東沒有聽。

  他覺坑裡的空氣太悶了。

  他用手撐著邊緣,把上半身探出了淺坑。

  就在他剛剛抬起頭的瞬間。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安東的腦袋上爆開一團血花。


  他直挺挺地倒了回去,砸在坑裡,再也沒有了聲音。

  尤利安嚇渾身一縮,把頭埋更低了。

  不遠處,一個拿著步槍的哥薩克督戰隊軍官騎在馬上。

  他吹了吹槍口的硝煙。

  「全軍靜聲!誰敢亂動,這就是下場!」

  哥薩克軍官大聲吼道。

  沒有人敢說話,也沒有人去管安東的屍體。

  尤利安閉上眼睛,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

  他吸氣很慢,呼氣也很慢。

  「不能大口喘氣,大口喘氣會把肚子裡的水吐出去……」

  這是老兵教給他的保命方法。

  在沙漠裡,水就是命。

  整個二十萬人的陣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號角聲。

  沒有操練聲。

  連戰馬的嘶鳴聲都沒有。

  時間過非常慢。

  太陽在天空中一點一點地移動。

  每一分鐘,對於坑裡的大羅斯士兵來說,都是極端的生理折磨。

  遠征軍指揮部里,同樣悶熱。

  阿爾喬姆公爵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

  他的軍裝全濕了,但他沒有脫下來。

  「將軍,士兵們中暑的比例在上升。」

  軍官走進來報告。

  「不用管。」

  阿爾喬姆公爵連眼睛都沒睜開。

  「可是,很多人直接死在坑裡了……」

  軍官說道。

  「死在坑裡,總比渴死在衝鋒的路上好。」

  阿爾喬姆公爵回答。

  副官不再說話,退了出去。

  阿爾喬姆公爵知道,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白天不能打仗。

  合眾國的機槍陣地在白天擁有絕對的視野。

  他們必須等。

  等到太陽落山,等到氣溫降下來。

  於是,時間來到下午五點。

  太陽終於開始向西邊傾斜。

  荒原上的溫度稍微下降了一點。

  尤利安慢慢睜開眼睛。

  他看到周圍的坑裡,有些撐不住的士兵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他們沒有撐過這個白天。

  終於,太陽完全落山了。

  黑暗迅速籠罩了整個阿瓦士荒原。

  沙漠裡的氣候非常極端。

  白天是火爐,晚上是冰窖。

  氣溫在短短兩個小時內,驟降到了幾度。

  一陣刺骨的冷風吹過。

  尤利安在坑裡打了個寒顫。

  「好冷!」

  他把身下那件破爛的軍大衣拉起來,裹在身上。

  這個時候,陣地後方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地獄的序幕,正式拉開了。

  大批的哥薩克騎兵和督戰隊步兵,走進了前沿陣地。

  他們的手裡拿著帶倒刺的皮鞭。

  步槍上已經上好了雪亮的刺刀。

  「起來!都給我起來!」

  哥薩克軍官大聲吼叫著。

  皮鞭在空氣中抽打,發出啪啪的聲音。

  尤利安趕緊從坑裡爬出來。

  他看到督戰隊走向了陣地最左側的區域。

  那裡是懲戒營的駐地。

  尤利安的連隊也被劃入了今天的驅趕行動。

  「把他們趕出來!」

  軍官指著懲戒營的人。

  督戰隊衝進去,用槍托和皮鞭驅趕著那些瘦骨嶙峋的士兵。

  「長官,我們要去哪?」

  一個懲戒營士兵恐懼地問。

  啪!

  一記皮鞭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瞬間撕開了一道血口子。

  「不該問的別問!往前走!」

  督戰隊士兵罵道。

  很快,上千名懲戒營士兵和耗材被集中在陣地最前方。

  接著,後勤部隊牽來了大量的牲畜。

  那是他們一路上從波斯村莊裡搶來的駱駝,還有運糧隊渴死邊緣的瘦馬。

  這些牲畜同樣骨瘦如柴,眼睛裡透著疲憊。

  「把牲畜和這群人混在一起!」

  哥薩克軍官下令。

  士兵們照做了。

  上前多人,幾千頭駱駝和瘦馬,亂糟糟地擠在一起。

  尤利安站在人群里,他覺很不對勁。


  「他們的槍呢?」

  尤利安看了看他們,所有站在前面的人,都被剝奪了武器。

  他們現在赤手空拳!

  「長官,我們沒有武器,怎麼打仗?」

  有人大聲抗議。

  「你們不需要打仗。」

  哥薩克軍官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他們。

  「那我們幹什麼?」

  「你們的任務,就是往前走。」

  哥薩克軍官拔出馬刀,指向南方。

  南方,是合眾國的防線。

  「聽著!所有人,跟著牲畜一起,向正南方直線前進!」

  軍官大喊。

  「不!那是送死!」

  一個耗材驚恐地喊叫起來。

  他轉過身,想要往回跑。

  砰!

  督戰隊的步槍開火了。

  那個逃跑的人後背中彈,撲倒在沙地上,當場斃命。

  「後退者,死!」

  哥薩克軍官舉起帶血的馬刀。

  「前進者,如果能活著穿過那片空地,你們就可以重獲自由!」

  這當然是謊言。

  但他們沒有選擇。

  成排的督戰隊端著刺刀,步步緊逼。

  「走!」

  皮鞭抽打在駱駝的屁股上。

  駱駝發出慘叫,被迫向前邁出腳步。

  人群也被刺刀逼著,像羊群一樣,開始向著黑暗中的合眾國雷區走去。

  尤利安再後面雙腿發軟。

  他終於知道今晚要幹嘛了。

  配合督戰隊一起將這群人送去地獄……

  眼前這群人就是消耗品。

  他們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用肉體去引爆那些埋在沙子裡的炸彈。

  夜風呼嘯……

  上千名毫無武裝的人,幾千頭牲畜,形成了一道詭異的人肉洪流。

  沒有衝鋒的號角。

  沒有震天的「烏拉」口號。

  只有腳步聲和牲畜的喘息聲。

  距離合眾國陣地還有一千五百米。

  第一層防禦。


  地雷靜靜地埋在沙子下面。

  一個叫蘇班的傢伙走在人群的中間,他死死地盯著地面,但黑夜裡什麼都看不見。

  「保佑……」

  蘇班在心裡祈禱。

  突然。

  轟!

  一聲沉悶的爆炸聲在前方響起。

  走在最前面的一頭駱駝,踩中了一顆地雷。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駱駝的右前腿炸斷。

  血肉橫飛。

  「昂——!」

  駱駝發出極其悽厲的慘叫聲,龐大的身軀重重地倒在沙地上。

  地雷的裝藥量確實不大,它沒有直接炸死這頭駱駝。

  駱駝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轟!

  它龐大的身軀在翻滾中,又壓中了旁邊的一顆地雷。

  駱駝的肚子被炸開,內臟流了一地。

  「有地雷!」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恐慌的尖叫。

  走在前面的士兵嚇立刻停下了腳步。

  「不許停!繼續走!」

  後方的督戰隊大吼。

  砰!砰!砰!

  督戰隊朝著天空和人群的後排開槍。

  幾個人被督戰隊打死。

  前方的士兵被逼著,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轟!

  這一次,是一個懲戒營的士兵踩中了地雷。

  他的小腿瞬間被炸飛。

  「啊——!我的腿!我的腿沒了!」

  那個士兵倒在血泊中,抱著殘缺的斷肢,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這僅僅是開始。

  隨著這支龐大的隊伍不斷深入雷區。

  爆炸聲開始密集地響起。

  轟!轟!轟!

  黑夜中,雷區里閃爍著一團團短促而耀眼的火光。

  每一團火光亮起,都伴隨著肉體的撕裂和非人的慘叫。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媽媽!我好疼!」

  失去雙腿的士兵在沙地上瘋狂地掙扎、翻滾。

  人在極度痛苦下的無意識翻滾,成為了最致命的觸發器。


  轟!

  一個翻滾的士兵壓響了另一顆地雷,把他的半個身子炸沒了。

  殘肢斷臂在夜空中飛舞,然後掉落在其他人的身上。

  那個叫蘇班的傢伙臉上被濺上了一股溫熱的液體。

  他伸手一摸……

  全是血!

  是走在他前面的那個人的血!

  那個人已經變成了地上的一塊碎肉……

  「不要!我不要往前走了!」

  人群徹底崩潰了。

  有人想要往兩邊跑,有人想要往回跑。

  但是,哥薩克騎兵在兩側和後方組成了嚴密的封鎖線。

  「回來就是死!」

  督戰隊軍官冷酷地扣動扳機。

  成排的子彈掃射過去,把那些試圖逃跑的人打倒。

  前進是地雷。

  後退是子彈。

  這群被剝奪了武器的耗材,陷入了絕對的絕望。

  他們只能哭喊著,閉著眼睛,像瞎子一樣繼續在雷區里挪動。

  馬匹被炸斷了腿,在地上嘶鳴。

  駱駝的慘叫聲和人類的哀嚎聲混合在一起,順著夜風,刮向了南方的合眾國陣地。

  ……

  合眾國陣地。

  第四戰壕。

  新兵卡森趴在兩米深的坑底,雙手死死地握著步槍。

  幾個月前,他還是一個在屠宰場搬運肉塊的窮小子。

  他為了錢,報名參加了遠征軍。

  軍官告訴他,大羅斯人會喊著「烏拉」,像野蠻人一樣衝過來。

  卡森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甚至在腦子裡演練過無數次自己開槍擊斃敵人的畫面。

  但是現在,他聽到的根本不是衝鋒的聲音。

  「那是什麼聲音?」

  卡森渾身發抖,轉頭問旁邊的士兵埃利斯。

  埃利斯也是個新兵,他此刻的臉色比紙還要白。

  「我不知道……聽起來像是有人在被活活鋸斷腿!!!」

  埃利斯的聲音帶著哭腔。

  慘叫聲太悽厲了……

  「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卡森探出半個頭,試圖看清黑暗中的情況。


  可是他什麼都看不見。

  只能看到一千米外的地方,偶爾閃過一團火光。

  緊接著,就是讓人頭皮發麻的哀嚎。

  「救命——!」

  雖然聽不懂大羅斯語,但那種極度痛苦的腔調,是全人類通用的。

  那些聲音就像是無數隻厲鬼,在黑暗中抓撓著卡森的心臟。

  「穩住!所有人不許開槍!」

  陣地後方,少尉大聲下達著命令。

  少尉在戰壕里來回走動,用軍棍敲打著那些因為恐懼而站起來的新兵。

  「敵人在排雷!他們還沒有進入我們的步槍射程!節約彈藥!」

  少尉大喊,他是有經驗的老兵,聽出了對面的動靜。

  大羅斯人居然在用人命填雷區!

  這種喪心病狂的戰術,連少尉都感到一陣背脊發涼。

  「長官,他們是不是瘋了?!」

  卡森看著少尉,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閉嘴,握緊你的槍!!」

  少尉冷冷地說。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爆炸聲和慘叫聲不僅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轟!轟!轟!

  一千米……

  八百米……

  七百米……

  隨著人群和牲畜不斷用血肉趟開道路,他們離合眾國的鐵絲網越來越近了。

  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卡森甚至能聽到那些人因為劇痛而在沙地上翻滾摩擦的聲音。

  他能想像出那是一幅怎樣地獄般的畫面。

  黑暗,未知,加上持續不斷的慘烈哀嚎……

  這種心理壓力,對於部分剛離開農場和街頭的合眾國新兵來說,是毀滅性的。

  他們沒有受過嚴格的心理訓練,只是一群剛穿上軍裝的普通人。

  「我不行了……我受不了了……」

  旁邊的新兵埃利斯突然丟下了步槍。

  他捂著耳朵,蹲在戰壕底,大聲地哭了起來。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魔鬼!魔鬼在叫!」

  埃利斯精神崩潰了。

  「拿起你的槍!」

  少尉衝過去,一腳踹在埃利斯的肩膀上。


  「長官,我害怕!我不想死在這裡!」

  埃利斯抱住少尉的腿。

  戰壕里的恐慌情緒是會傳染的。

  聽著那越來越近的慘叫聲,很多新兵開始神經質地拉動槍栓。

  「他們過來了!他們肯定過來了!」

  一個新兵突然站起來,指著前面黑漆漆的夜空大喊。

  「不許開火!!!!」

  少尉轉頭拚命吼道。

  但是,已經晚了。

  那個新兵被巨大的心理恐懼壓垮了理智。

  他閉著眼睛,對著前方的黑暗,扣動了扳機。

  砰!

  槍口噴出一道火舌。

  這清脆的槍聲,瞬間引爆了整個陣地緊繃的神經。

  「開火!他們衝過來了!」

  不知道是誰跟著喊了一句。

  砰砰砰砰砰!

  整個戰壕里的幾千名新兵,全部失去了控制。

  他們把頭探出戰壕,端起步槍,對著完全看不清的黑暗,瘋狂地扣動扳機。

  卡森也跟著開槍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瞄準什麼。

  他只知道,只有開槍,只有聽到自己槍管里發出的聲音,他才能掩蓋住那可怕的慘叫聲。

  「去死!!去死!!別叫了!!」

  卡森一邊開槍,一邊大聲嘶吼。

  子彈像雨點一樣飛向前方。

  陣地的第三層,重機槍堡壘里。

  那些操控加特林機槍的機槍手,本來就在緊張地待命。

  聽到前方步槍齊射,他們以為大羅斯的大軍真的已經衝到了眼前。

  「開火!掩護步兵!」

  機槍陣地的指揮官大聲下令。

  所有的重機槍手立刻死死地握住了手搖曲柄。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震耳欲聾的槍聲瞬間撕裂了夜空。

  粗大的槍管噴吐出半米長的火焰。

  密集的子彈形成了一道道密不透風的火網,朝著雷區的方向掃射過去。

  機槍手們雙眼通紅,他們因為過度緊張,根本不敢鬆開搖把。

  哪怕前方沒有任何還擊的火力,哪怕前方只有微弱的黑影。


  他們只是機械地搖動著,把成箱成箱的子彈傾瀉出去……

  彈殼像流水一樣從機槍側面拋出,掉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濃烈的硝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合眾國陣地。

  子彈飛過五百米的距離,鑽進了那群還在雷區里掙扎的耗材和牲畜中間。

  噗噗噗噗——!!!

  這是子彈打進肉里的聲音。

  那些本來就被地雷炸斷了腿、倒在地上哀嚎的大羅斯士兵,瞬間被密集的機槍子彈打成了馬蜂窩。

  他們的身體在彈雨中劇烈地顫抖著,然後徹底碎裂。

  駱駝那龐大的身軀,在重機槍的掃射下,直接被攔腰打斷。

  血霧在黑暗中爆開。

  「啊——!」

  絕望的哭喊聲在槍聲中顯那麼微不足道。

  蘇班趴在地上。

  他剛才因為旁邊的人踩中地雷被氣浪掀翻,僥倖躲過了一劫。

  現在,他死死地把頭埋在沙子裡,但依舊能感覺到子彈貼著他的頭皮飛過。

  他聽到周圍的人在慘叫中被撕碎。

  前面是瘋狂掃射的合眾國機槍。

  下面是隨時會要命的地雷。

  後面是冷血的哥薩克督戰隊。

  「地獄……」

  蘇班在心裡喃喃自語。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合眾國的陣地上,射擊還在繼續。

  新兵們不停地拉栓、退殼、上彈、開槍。

  槍管已經打發燙,甚至有些槍管開始冒煙。

  但是他們不敢停。

  恐懼讓他們變成了只會開槍的機器。

  少尉躲在戰壕的防炮洞裡,憤怒地咆哮。

  「停火!!你們這群蠢貨!!停火!!他們在浪費我們的彈藥!!」

  但是,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他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新兵們完全聽不見長官的命令,他們沉浸在自己製造的火力安全感中。

  整整掃射了半個小時。

  加特林機槍的槍管已經紅髮亮。

  彈藥箱空了一箱又一箱。

  直到有些步槍因為過熱卡殼,直到有些機槍手的手臂酸痛再也搖不動曲柄。


  槍聲,才漸漸地稀疏下來。

  最終,陣地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有槍管冷卻時發出的嘶嘶聲。

  卡森癱坐在戰壕底。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肩膀因為步槍的後坐力而腫痛,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鳴聲。

  「打退了嗎?」

  埃利斯在一旁顫抖著問。

  卡森不知道。

  他慢慢地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把頭探出戰壕。

  前方的黑暗中,再也沒有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

  甚至連駱駝的喘息聲都沒有了。

  「死了!都死了!哈哈哈!!」

  卡森輕聲說道。

  自己經歷了一場偉大的防禦戰!

  他們擊退了大羅斯最精銳的衝鋒!

  大羅斯指揮部。

  莫羅佐夫參謀長聽著遠處的槍聲停息,看了一眼懷表。

  阿爾喬姆公爵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遠處的夜空。

  「雷區排清了多少?」

  公爵問。

  「至少也能為我們清理出了一條寬約三十米的安全通道邊緣?」

  莫羅佐夫回答。

  「很好。」

  阿爾喬姆公爵點了點頭。

  「明天晚上,繼續。」

  時間流逝。

  長夜終於過去。

  三月二十九日,清晨。

  太陽再次從地平線上升起。

  陽光碟機散了阿瓦士荒原上的黑暗。

  合眾國陣地上的新兵們,紛紛從戰壕里探出頭。

  他們想要看看自己昨晚的戰果。

  卡森也站了起來。

  他趴在沙袋上,朝著前方看去。

  只看了一眼。

  卡森的手就猛地一抖,槍掉在了地上。

  他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嘔——!!!」

  卡森轉過身,扶著戰壕的邊緣,劇烈地嘔吐起來。

  他把昨天吃下去的豆子全部吐了出來,直到吐出酸水。

  不僅是他。


  整個戰壕里,此起彼伏的嘔吐聲響成一片。

  剛上戰場新兵們,看著前方的景象,全都崩潰了。

  少尉拿起望遠鏡,看向前方。

  饒是這位見多識廣的老兵,此時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前方的平原上。

  沒有完整的大羅斯士兵屍體。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地碎肉。

  在距離鐵絲網五百米到一千米的雷區里。

  到處都是被地雷炸斷的人腿、手臂,和被重機槍打爛的胸腔、頭顱。

  駱駝的半個身子掛在鐵絲網上,馬匹的腸子流了滿地。

  暗紅色的血液已經滲入了沙子裡,破爛的布條和碎裂的骨頭混雜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是人的,哪是牲口的。

  合眾國昨晚浪費了海量的彈藥,對著空氣和黑影瘋狂輸出。

  他們沒有擊退任何一次像樣的戰術衝鋒。

  只是把一群手無寸鐵、被自己人逼進雷區的可憐蟲,以及幾千頭牲口,打成了滿地的殘肢斷臂。

  太陽越來越烈。

  蒼蠅開始在碎肉上盤旋。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卡森癱倒在戰壕里。

  他頂著頭頂刺眼的陽光,大口喘著氣。

  「艸他娘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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