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補上的生日禮物
深夜。
雙王城,金穗宮。
李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說起來……今年沒給你們好好過生日,有怪我嗎?」
房間裡的安靜被打破了。
希爾薇婭抬起頭,銀色的長髮順著肩膀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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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睛,似乎還在反應李維說的是什麼。
可露麗手裡的筆也停了一下。
十二月十二日。
那是她們兩個人的生日。
今年那天,李維在幹什麼?
忙著切爾諾維亞湧來的難民潮。
那天希爾薇婭在幹什麼?
她在簽署一份又一份的緊急調令,把倉庫里的棉被和帳篷運往收容點。
可露麗呢?
她在跟那幫資本家扯皮,逼著他們拿出一筆過冬的贊助費。
那天大家都忙瘋了。
忙到連一句生日快樂都忘了說,連一塊蛋糕都沒有買。
甚至去年也是這樣。
那時候剛剛接手金平原,為了那場糧食戰爭,三個人也是在辦公室里通宵。
反倒是李維。
他的生日在夏天,那兩次都趕上了局勢相對平穩的時候,甚至還辦了不錯的晚宴。
「怪你?」
希爾薇婭合上相冊,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在地毯上。
「為什麼要怪你?那天你不是給我帶禮物了嗎?」
「禮物?」
李維愣了一下。
他不記自己帶過什麼禮物。
那天他回來的時候,身上只有雪水。
「你帶回來了那個……」
希爾薇婭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你告訴我,那是三萬個勞動力,是金平原未來的基石。我覺那就是最好的禮物!」
她的眼神很清澈,沒有一絲矯情。
「對於一個執政官來說,沒有什麼比看到自己的管轄地人口增長,工廠開工更讓人開心的了。比起那些虛頭巴腦的舞會,我更喜歡那個。」
李維看著她。
這讓他感到欣慰,也有一絲心疼。
「那也要有生活的儀式感。」
他朝希爾薇婭招了招手。
希爾薇婭嘿嘿一笑,湊到他身邊。
「明年……」
李維伸手把她攬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明年不管發生什麼,哪怕是天塌下來,我也要給你們補辦一個像樣的生日!」
「好啊!(∩_∩)哈哈~」
希爾薇婭蹭了蹭他的脖子,聲音軟軟的。
「不過不用請太多人……」
李維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沙發另一頭的可露麗。
「你呢?我們的財政官大人?」
可露麗放下手裡的筆和文件,她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絲倦意。
「我?」
她笑了笑,將身上的倦意驅散,整個人逐漸放鬆了下來。
「我倒是想怪你……畢竟那天我可是為了那筆難民安置費,可是頭疼了很久!」
她從沙發那邊挪過來,很自然地靠在李維的另一邊肩膀上。
「但是……」
可露麗抓起李維的一隻手,放在手裡捏著。
「沒什麼不好吧?」
李維感覺到兩邊的重量。
這兩個女孩,把她們最在意的東西,都維繫在了他的身上。
「你們這樣會把我慣壞的……」
李維嘆了口氣,手上用力,把兩個人摟更緊了一些。
「別的男人忘了戀人的生日,是要被趕去睡沙發的……我倒好,忘了還能被誇獎!」
「因為你知道我們在意什麼。」
可露麗閉上眼睛,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李維,我們不是那種需要靠鮮花和甜言蜜語來哄的小女孩了!別說生日,就算是把結婚紀念日忘了,我也……嗯,我也只會稍微扣你一點零花錢。」
「那我可小心點。」
李維笑了起來。
他低下頭,在可露麗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然後又轉過頭,在希爾薇婭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這是補上的禮物……」
李維說。
「雖然不夠甜,但勝在保鮮。」
希爾薇婭的臉紅了一下,但她沒有躲,反而還寸進尺地在李維的下巴上咬了一口。
「不夠!還要!」
「那就留著新年吧。」
李維按住了她亂動的手。
「說到新年……補償給了,該干正事了。」
他鬆開手,從茶几下面抽出一疊空白的信紙,還有一支鋼筆。
「再過幾天就是新年了!
「一八九七年……
「我們大區執政官要發表新年致辭。
「不僅是給金平原的官員和國民聽,也是給帝都,給全世界聽。」
李維把紙鋪平,拔開筆帽。
「我們商量一下,這篇稿子怎麼定個調子。」
氣氛瞬間從剛才的溫馨,切換到了工作的頻道。
生活和工作早已分不開了,或者說,一起為了共同的目標而工作,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希爾薇婭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裙擺,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但眼神已經變嚴肅起來。
「往年政府的致辭都是那些套話……」
希爾薇婭回憶了一下。
「感謝陛下的恩典,感謝官員的努力,祈禱來年風調雨順……那種東西,如果是以前,大概就是讓秘書官隨便寫一篇,然後照著念完就算了……」
「但今年不行。」
李維在紙上寫下了「1897」這個數字。
「今年不一樣,外面在打仗,我們在搞建設。
「國民心裡是慌的,他們看到了難民,聽到了炮聲。
「官員心裡也是慌的,他們不知道我們的改革還要搞多深,不知道明年的刀子會砍向誰。」
李維看著希爾薇婭。
「所以,這篇致辭,不能是官樣文章,它必須是一顆定心丸。」
「那要說什麼?」
可露麗抬起頭,認真思索了一番。
「說我們今年賺了多少錢?說我們的工業產值翻了三倍?還是說我們成功地從大羅斯手裡搶了三萬人?」
「這些都要說,但不能這麼直白……」
李維搖了搖頭。
「太具體的數字,普通人聽不懂,也記不住……他們只關心三件事:
「有沒有飯吃?
「會不會打仗?
「明年的日子會不會更好?」
李維在紙上寫下了第一個關鍵詞,【安全】。
「首先,要告訴所有人,金平原是安全的!不管外面的世界亂成什麼樣,不管土斯曼和大羅斯打腦漿子都出來了,不管南洋那邊死了多少人……在這裡,在弧刃山脈的保護下,奧斯特雙頭鷹的旗幟下,他們的房子不會被燒,他們的孩子不會被搶。」
「這個好寫!」
希爾薇婭點了點頭。
「我們可以強調一下軍隊的建設,把農業發展公司,二期群山公路網,平原地帶的戰備公路,鐵路網擴建告訴他們,我們有力量保護這一切。」
「對。」
李維寫下了第二個關鍵詞,【發展】。
「然後是吃飯的問題。
「今年豐收了,大家都有飯吃。但明年呢?我們要告訴他們,光種地是不夠的。我們要搞工業。要讓大家明白,為什麼我們要建那麼多冒黑煙的工廠,為什麼我們要修那麼多鐵路。不是為了好玩,是為了讓他們口袋裡的紙幣更值錢,是為了讓他們能買起更多的東西……」
「這有點難解釋。」
可露麗皺了皺眉。
「對於大部分農民來說,他們還是跟以前一樣,覺工廠就是個吃人的怪物,是搶走他們土地和勞動力的強盜。特別是最近那個《勞務租賃協議》,雖然解決了難民問題,但也讓本地工人有了危機感。」
「那就換個說法。」
李維手裡的筆轉了一圈。
「不要談什麼宏大敘事!
「就說……務實!
「告訴他們,世界在變,我們不能停在原地。工廠和鐵路不是為了搶飯碗,而是為了把飯碗做更大,大到能裝下更多的人。
「至於危機感……
「不需要刻意製造焦慮,只需要陳述事實。
「告訴他們,勤勞是這片土地上最硬的通貨。只要肯干,金平原就不會虧待任何人。」
李維在紙上寫下一行小字:
「我們不許諾虛幻的天堂,但我們承諾勞有所。」
「這個調子穩!」
希爾薇婭贊同道。
「平實,接地氣,大家聽進去!比那些什麼我們要征服世界的口號強多了……」
「那就剩最後一個點了。」
李維寫下了第三個關鍵詞,【自豪】。
「最後,要給他們一點精神上的東西……
「人不能只為了麵包活著,特別是當我們正在崛起的時候!
「要讓他們感覺到,身為金平原的一份子,是在參與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你是說要強調帝國的榮耀?」
可露麗挑了挑眉。
「不全是。」
李維輕輕搖頭,然後看向了窗外,抬手指了指。
「看看外面……
「當世界在燃燒的時候,我們在鍛造鋼鐵。
「當別人在流血的時候,我們在建設家園。
「這不是因為我們怯懦,躲在山後面苟且偷生。
「而是因為我們智慧,我們在積蓄力量。」
於是,李維在紙上寫下了大概的結束語方向——
「告訴他們,我們是建設者。我們的每一顆螺絲釘,每一根枕木,都在構築一個更強大的未來……而這種建設者的自豪感,比那種盲目的排外情緒更持久,也更健康。」
「我喜歡這個說法!」
希爾薇婭眼睛亮了起來。
「建設者……這很有氣勢!而且很符合我現在的人設……那種威嚴的、有遠見的,帶著大家一起把日子過好的皇女形象!」
關於希爾薇婭的自賣自誇,李維和可露麗都覺沒問題。
「那就照這個方向去寫。」
李維把草稿推到希爾薇婭面前。
「具體的潤色交給你!你是執政官,這些話從你的嘴裡說出來,帶著你的溫度!
「別用那些生僻的詞,用大白話……
「要讓街邊的修鞋匠和碼頭的搬運工都能聽懂,讓他們覺,執政官殿下是在跟他們拉家常,是在給他們交底。」
希爾薇婭接過紙,看著上面的字跡。
【安全】,【發展】,【自豪】。
這三個詞,概括了過去的一年,也為未來的一年定下了基調。
與此同時,李維合上鋼筆,伸了個懶腰。
「大框架就這些……
「剩下的細節,你們明天去填。
「現在……」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已經快一點了。
「該休息了。」
李維站起身。
希爾薇婭從地毯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今晚誰也不許加班了,這是命令。」
她走到李維身邊,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不過……既然你說了要補過生日。
「那今晚是不是可以稍微……
「稍微放縱一點?」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也越來越紅。
「比如……不用再去客房擠那張小床了?」
李維看了看希爾薇婭,又看了看站在另一邊的可露麗。
可露麗正在假裝整理文件,但耳朵尖已經紅透了。
「我覺……」
李維故意拖長了聲音。
「這確實是個合理的訴求。
「畢竟,今天是節禮日。
「拆禮物是合法的。」
他一手摟住一個。
「走吧……」
……
十二月二十七日。
南洋,費倫群島。
馬尼拉貧民窟。
爛泥路,用鐵皮和爛木板搭起來的棚屋。
合眾國陸軍第十四步兵團的一支巡邏隊正走在街道上。
他們背著槍,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掛著僵硬笑容。
帶隊的是溫特少尉。
「都精神點!」
溫特少尉回頭對身後的士兵們低聲喝道,同時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風紀扣。
「把腰板挺直了!讓這些本地人看看,什麼是文明軍隊的儀態!我們不是那些只會搶劫和強姦的伊比利亞強盜,我們是合眾國的軍人,是來帶給他們自由和繁榮的!」
士兵們稀稀拉拉地應了一聲。
雖然他們覺這種作秀很蠢,在這個隨時可能飛出冷槍的貧民窟里把槍背在身後簡直是找死,但他們不不服從。
畢竟,這是來自遠征軍司令部的死命令。
上面緊急頒發了《對待原住民的友好接觸準則》。
這項命令來很急,也很諷刺。
因為現在的局勢太微妙了。
幾天前的聖何塞慘案,也就是那個被迪倫上尉一把火燒成白地的鎮子,雖然在官方軍報上被輕描淡寫地稱為「對頑抗據點的必要清除」,但在馬尼拉的地下消息網和社交圈裡,卻引發了十級地震。
再加上之前合眾國剛登陸時,為了清剿費倫群島的地下反抗組織,曾在馬尼拉進行過一輪殘酷的戒嚴和清洗,搞人心惶惶。
現在,不僅僅是底層的貧民害怕,連那些原本準備舉著星條旗歡迎王師,指望著靠新主子發財的本地中產階級和買辦名流們,也開始感到脊背發涼。
他們開始懷疑,這群新來的解放者,會不會是一群比伊比利亞人更狠,更不講道理的屠夫。
而如果連那些有錢的體面人都開始動搖,合眾國的統治基礎就會崩塌。
所以,為了安撫這些惶恐的盟友,修補被大火燒毀的文明形象,也為了證明聖何塞的那場屠殺只是個別軍官的失誤……
上面決定發動一場贏取民心的攻勢。
用什麼贏取?
當然是用合眾國那溢出的工業生產力。
也就是罐頭、巧克力、香菸,還有糖果……
在那些將軍看來,沒有人會拒絕這種甜蜜的誘惑。
只要給這些窮連褲子都穿不起的土著一點甜頭,他們就會像聽話的狗一樣搖尾巴,忘記之前的鮮血,甚至把那些藏在叢林裡的反抗軍供出來。
「嘿!孩子!」
溫特少尉停下腳步。
他看到路邊的一堆垃圾旁,站著幾個渾身髒兮兮的小孩。
他們光著腳,肚子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鼓脹著,正用畏懼又好的眼神看著這些高大的白人。
溫特少尉露出了那種他在鏡子前練習過無數次的親善微笑。
他從口袋裡抓出一把用彩色錫紙包裹的糖果。
正宗的新鄉產水果硬糖,對於這些孩子來說,這可能是這輩子見過最鮮艷的東西。
「過來!」
溫特少尉招了招手,用生硬的當地土語說道。
「給你們……吃的!」
孩子們猶豫了一下。
但在糖果那誘人的光澤下,本能戰勝了恐懼。
一個膽子最大的孩子試探著走了過來。
溫特少尉沒有動,甚至蹲了下來,把手攤開,展示著那些糖果,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侵略者。
孩子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抓起一顆糖,塞進嘴裡。
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
孩子的眼睛亮了。
「好吃嗎?」
溫特少尉笑著摸了摸孩子的頭。
「只要你們聽話,以後還有很多。告訴你們的父母,合眾國的軍隊是朋友,我們保護你們。」
其他的孩子見狀,也一窩蜂地涌了上來。
「給我!給我!」
「我也要!」
場面一度變很熱鬧。
士兵們也紛紛解下腰間的挎包,拿出午餐肉罐頭和餅乾,分發給周圍圍觀的大人。
貧民窟的居民們一開始還很警惕,畢竟前幾天的戒嚴抓走了不少人。
但當他們看到那些平時連貴族老爺都未必吃起的肉罐頭被隨意送人時,那種警惕迅速被生存的本能和貪婪取代了。
他們圍了上來,伸出手,甚至開始擁擠。
「排隊!排隊!」
軍士長在旁邊喊著,雖然語氣嚴厲,但並沒有動粗。
溫特少尉站起身,看著這一幕。
他很滿意。
這就是文明的力量,不需要開槍,不需要流血,甚至不需要解釋聖何塞發生了什麼。
只需要一點點對於合眾國來說微不足道的物資,就能收買人心,就能讓這些土著忘記恐懼。
「看……」
他對身邊的軍士長說。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贏!伊比利亞的人只知道用鞭子,而我們懂用糖!這些土著很單純,誰給他們吃的,他們就跟誰走……只要我們展示出足夠的善意,那些關於屠殺的謠言就不攻自破了!」
軍士長聳了聳肩,沒說話。
但他是個老兵,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
某些人的眼神……
比如拿到罐頭的成年人,他們的眼神里沒有感激。
但溫特少尉沉浸在那種當救世主的快感里。
他覺今天的巡邏報告會寫很漂亮,也許還能以此證明,聖何塞的那位迪倫上尉是個只會用蠻力的蠢貨。
隊伍繼續前進。
大概又走了兩條街。
前面的路變窄了,兩邊都是低矮的棚屋,屋簷幾乎要碰在一起,遮住了陽光。
光線變昏暗起來。
溫特少尉的心情依然不錯,他還在想著晚上回營地給未婚妻寫信,告訴她這裡的人民是多麼熱情,所謂的反抗軍不過是一小撮不人心的匪徒。
就在這時……
一個婦女從路邊的巷子裡走了出來。
她穿著當地那種花布裙子,頭上裹著頭巾,手裡提著一個用竹篾編成的籃子。
籃子上蓋著一塊布,隱約能看到下面堆著一些熱帶水果。
婦女看起來很普通。
大概三十多歲,皮膚黝黑,臉上帶著卑微和討好。
她徑直走向溫特少尉。
周圍的士兵下意識地握緊了槍,但看到是個女人,而且是個手裡拿著水果的女人,他們又放鬆了下來。
畢竟,上面的命令是親善,如果連一個送水果的女人都要用槍指著,那還怎麼親善?那豈不是坐實了他們是屠夫的謠言?
「長官……」
婦女走到溫特少尉面前,停下了腳步。
她把籃子舉起來,用蹩腳的通用語說道:
「水果……送給你們……感謝……」
她的手有點抖。
但在溫特少尉看來,這是激動,和對大人物的敬畏。
「哦,謝謝你,女士!」
溫特少尉受寵若驚。
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一份回禮。
雖然這些水果不值幾個錢,但這是一個象徵!
這可是友情的建立!
馬尼拉的恐慌要被撫平了!
「你看……」
溫特少尉轉頭對軍士長炫耀道。
「他們懂感恩!哈哈哈~~!這才是文明的開端!」
他伸出手,準備接過那個籃子。
「不用了,我們有規定……」
軍士長皺了皺眉,為了防止被下毒,本能地想阻止。
「別那麼死板,軍士長!」
溫特少尉打斷了他。
「這是心意!如果我們拒絕,會傷了這位女士的心的,也會讓圍觀的人覺我們傲慢!而且這是水果,帶皮的,沒法下毒!」
說完,他把手伸向了那個籃子。
婦女的頭更低了。
她的手緊緊抓著籃子的提手。
在那層水果的下面,芒果和木瓜的縫隙里,埋著一個鐵皮罐頭。
罐頭裡塞滿了化肥和白糖熬出來的土製炸藥。
而在罐頭的蓋子上,鑽了一個孔。
一根細細的魚線穿過孔洞,連接著裡面的拉發引信,用一根火柴、一張砂紙和一個彈簧做成的簡易裝置。
只要籃子被提起來,或者被猛地一扯,魚線就會拉動火柴划過砂紙。
三秒延時……
溫特少尉的手指碰到了籃子的提手。
婦女鬆手了。
但在鬆手的一瞬間,她的手指極其隱蔽地勾了一下籃子底部的一根繩頭。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音,被周圍嘈雜的人聲掩蓋了。
婦女轉身就跑,一頭鑽進了旁邊錯綜複雜的巷子裡。
「哎?!女士?!」
溫特少尉愣了一下。
他提著籃子,有些不解。
為什麼要跑?
難道是害羞?還是怕被鄰居看到給侵略者送東西?
「不對勁!」
軍士長猛地大吼一聲。
「扔掉!快扔掉!」
他的戰鬥本能讓他察覺到了那個女人逃跑姿勢里的決絕。
溫特少尉還沒反應過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籃子,似乎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水果的香氣……
而是一股硫磺味,還有燒焦的味道……
下一秒……
轟——!!!!
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在溫特少尉的懷裡炸開了。
巨大的衝擊波瞬間撕碎了他的身體。
那個裝滿水果的籃子變成了致命的破片源。
鐵皮罐頭的碎片、水果的果核,還有特意混在裡面的生鏽鐵釘,以每秒幾百米的速度向四周噴射。
溫特少尉甚至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整個人就變成了一團血霧。
站在他身邊的兩個士兵也被氣浪掀飛,像是布娃娃一樣撞在牆上,胸口插滿了鐵片。
稍微遠一點的軍士長被震倒在地,耳朵里流出了鮮血。
爆炸聲在狹窄的街道里迴蕩,震兩邊的棚屋都在搖晃。
煙塵瀰漫……
原本熱鬧的街道瞬間變成了地獄!
孩子們的尖叫聲,傷兵的哀嚎聲,還有不知所措的哭喊聲混在一起!
「敵襲!!!」
「醫護兵!醫護兵!」
剩下的士兵亂作一團。
他們端著槍,瘋狂地尋找著敵人。
但是敵人呢?
那個女人早就消失在迷宮一樣的巷子裡了。
周圍全是平民。
全是剛才還在領糖果、領罐頭的平民。
但現在,這些士兵看他們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者,也不再是那種為了挽回形象而強裝的友善。
他們臉上,和眼中充滿了恐懼、暴怒,以及被背叛的仇恨。
「長官死了……」
一個士兵看著地上那堆已經分不清形狀的碎肉,胃裡的東西湧上了喉嚨。
「他們殺了長官!!!」
與此同時,軍士長從地上爬起來,半邊臉全是血。
他看著那個爆炸坑,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驚恐的本地人。
「滾開!都滾開!」
軍士長舉起槍,對著天空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誰敢靠近,就殺了誰!」
他吼道。
士兵們背靠背站成一圈,槍口對外,指著那些剛才還在喊著「朋友」的平民。
在這一刻。
什麼文明,什麼親善,統統都被炸飛了!
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活下去!
如果不殺人,就會被殺!
……
當晚。
合眾國第十四步兵團的駐地。
氣氛壓抑。
停屍房裡擺著七具屍體,其中包括被拚湊起來的溫特少尉,雖然根本看不出原形了……
團長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份傷亡報告,臉色鐵青。
「這是謀殺……」
他咬著牙說道。
「這是卑鄙無恥,沒有底線的謀殺!他們利用了我們的善良!利用了我們的仁慈!我們試圖修補關係,試圖給他們尊嚴,他們卻給我們炸彈!」
旁邊的人低著頭,小聲提醒道:
「長官,根據情報,這是反抗軍的新戰術……他們不再穿軍裝,而是混在平民里!那種炸彈……似乎是專門針對我們的巡邏隊的!現在城裡的局勢已經徹底失控了,原本還在觀望的商會成員現在都躲在家裡不敢出來……」
「那就別把他們當平民!」
團長猛地拍了桌子。
「從現在開始,取消所有的物資分發活動!收回那些糖果和罐頭!告訴士兵們,這不是郊遊,這是戰爭!這片土地上沒有無辜者!任何試圖接近警戒線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沒有許可……」
團長的眼神猙獰。
「一律視為敵人!」
……
深夜十一點。
營地外圍的二號哨卡。
探照燈的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試圖照穿周圍令人不安的叢林。
三個年輕的士兵守在工事後面。
他們的手指一直扣在扳機上,保險沒關。
白天的消息嚇壞了所有人。
現在,每一聲風吹草動,都讓他們神經緊繃。
「什麼人?!」
突然,一個士兵喊道。
探照燈猛地打過去。
在距離哨卡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出現了三個人影。
是三個當地婦女。
她們互相攙扶著,手裡提著籃子,似乎是迷路了,或者是想來換點吃的。
她們看起來很害怕,被強光照睜不開眼,只能舉起手擋在臉前,嘴裡說著聽不懂的土語。
同時慢慢地向哨卡靠近。
如果是昨天……
士兵們可能會吹著口哨,調笑幾句,甚至拿出一塊餅乾換個飛吻。
但那是昨天!
現在的士兵眼裡,那三個女人不是女人……
而是三個移動的炸彈!
那個籃子裡裝的不是水果,是要把他們炸成碎片的雷。
「站住!」
士兵大吼。
「停下!不許動!」
那三個婦女似乎聽不懂,或者是太害怕了,反而加快了腳步,想要跑過來解釋。
「她們在衝鋒!」
另一個士兵尖叫起來,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她們要炸死我們!就像炸死溫特少尉一樣!」
恐懼是會傳染的。
而在戰場上,恐懼的終點就是殺戮。
「開火!!!」
領頭的班長下達了命令。
噠噠噠噠——
加特林機槍和步槍同時響了。
密集的子彈像暴雨一樣潑了過去。
那三個婦女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及發出,就被撕碎了。
籃子掉在地上。
幾個椰子滾了出來。
沒有爆炸。
沒有火光。
就是三個普通的,可能只是想來討口飯吃的婦女。
槍聲停了……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
士兵們大口喘著粗氣,看著那三具倒在血泊里的屍體。
沒有一個人上前去檢查。
也沒有人感到愧疚。
班長吐了一口唾沫,開始換彈。
「婊子養的……」
他罵了一句,然後轉過頭,看著身邊那些臉色蒼白的新兵。
「記住了!在這裡,沒什麼平民!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本地人!」
這一夜。
槍聲在馬尼拉的各個角落響起。
為了挽回聖何塞慘案影響而帶上的那副文明面具,被合眾國軍隊自己親手撕了下來,扔進了帶著血腥味的爛泥里。
瑪尼亞的中產和買辦們,躲在家裡,聽著夜裡傳來的槍聲,整夜都睡不著。
誰都不知道,這群殺瘋了的合眾國人,到時候會不會轉頭將槍口對準他們。
「這還不如伊利比亞人呢!!!」
他們甚至開始痛恨,當初伊比利亞人為什麼直接投降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