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喪鐘為誰而響
十月二十八日。
阿爾比恩,倫底紐姆。
這個季節的倫底紐姆,雨水怎麼擰都擰不干。
威斯敏斯特宮的鐘聲剛剛敲響了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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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桌子上只有薄薄的幾頁紙。
來自婆羅多前線的最新絕密報告,經過三次中轉,才送到他手裡的。
「有意思……」
艾略特低聲自語。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看到人間慘劇的悲憫。
相反,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掛上了些許玩味的笑容。
他在劇院裡看了半場無聊的悲劇,突然發現劇情在第三幕來了個荒誕的反轉!
要知道按照他原本的劇本,現在的婆羅多內陸應該是一片煉獄……
他下令切斷了食鹽供應,封鎖了所有的交通要道,用鐵絲網和機槍把幾千萬難民圈在那片貧瘠的土地上。
預想中的場景是饑荒,是瘟疫,是成千上萬的人在沉默中死去!
這絕對是一場屠殺!
艾略特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但他必須這麼做!
為了保住阿爾比恩的本土,為了止住帝國的失血,他必須砍掉那條已經壞死的部位。
他都已經做好了背負世紀屠夫這個罵名的準備……
甚至連那條通往地獄的船票,他都已經在心裡給自己買好了。
但是現在……
報告上寫的不是這些,或者說,不僅僅是這些。
「報告特使閣下:
「封鎖線內的局勢正在發生某種……無法用軍事術語描述的變化!」
這是前線指揮官的措辭,即便在報告上,也能看出對方在那裡的驚愕。
「並沒有發生預想中的針對我方封鎖線的大規模衝擊……
「相反,那些難民正在掉頭!
「他們正在向北,向西,湧向奧斯特帝國的控制區!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最關鍵的是,奧斯特人並沒有像我們預想的那樣,被這股難民潮衝垮。
「他們也沒有開槍驅逐……
「他們給難民發食物!」
艾略特起初看到這裡的時候,心裏面並不高興,他只覺很怪。
食物?
奧斯特人瘋了嗎?
幾千萬張嘴,就算金平原的糧食產量再高,也不可能填滿這個無底洞,大羅斯帝國就算賣給他們糧食,也肯定會在這個時候坐地起價。
而且李維;圖南那個年輕人……
艾略特不覺他是一個泛濫著廉價同情心的慈善家。
如果將這個年輕人比作是披著文明外衣的狼,那麼狼是不會拿肉去餵羊的,除非……
他想把羊變成別的什麼東西。
艾略特繼續往下看。
「根據潛伏在難民中的探子回報,奧斯特人發放的並不是常規的糧食……
「那是一種被稱為【一號營養塊】的東西。
「成分極其可疑,據說是榨油後的殘渣混合了木屑和某種工業鹽!
「味道極差,口感像是在嚼泥土!
「但是能活命!」
艾略特笑出了聲。
飼料……
這就是李維的答案。
用餵牲口的方式來餵人。
但確實不錯……
如果不給吃的,難民會因為絕望而衝擊封鎖線,或者變成毫無價值的屍體。
如果給好吃的,那就是在浪費帝國的資源。
只有給這種東西……
這種只有在快餓死的時候才能咽下去的東西。
才能用最低的成本,維持住這群生物的呼吸。
但這還不是讓艾略特感到驚喜的地方。
真正的驚喜在後面……
「奧斯特人並沒有直接管理難民營,他們只是在邊境線上設立了發放點。
「而且,他們不僅僅發那個該死的營養塊。
「他們現在已經開始發武器了……
「雖然都是些生鏽的彎刀,甚至是磨尖的鐵棍,或者是那種裝填火藥都要半分鐘的老式滑膛槍。
「他們告訴難民:『糧食不夠了,但那些土邦王公的城堡里有。那裡有大米,有麵粉,還有乾淨的鹽。』」
艾略特放下了報告。
他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圖前,目光落在了婆羅多的位置。
原本用來標註土邦王公勢力的旗幟,現在在他眼裡變格外刺眼。
原本這些是阿爾比恩過去兩百年來統治婆羅多的基石,代理人。
通過收買、聯姻、冊封,阿爾比恩讓那些土邦王公成為了帝國的看門狗。
他們替帝國收稅,替帝國鎮壓底層,替帝國背負罵名。
而現在……
這群看門狗成了肥羊。
成了奧斯特人用來餵養那群難民的肉。
「借刀殺人……」
艾略特喃喃自語。
「不,這不僅僅是借刀殺人。」
而是社會結構的重塑!
或者用某個東方古老國家的術語來說……
這是在養蠱!
把所有的毒蟲都扔進一個罐子裡,不給足夠的食物,讓他們互相吞噬。
最後活下來的那一隻,才是最毒,也是最強的。
現在的婆羅多內陸,就是那個罐子。
難民是蟲子……
土邦王公也是蟲子……
奧斯特人站在罐子邊上,偶爾扔進去一塊摻了鋸末的餅,或者遞進去一把生鏽的刀。
然後看著他們在裡面撕咬。
難民為了活命,必須去攻擊王公的城堡,去搶糧食。
王公為了保命,必須用機槍去掃射難民。
這是一場戰爭。
但不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
是階級與階級,飢餓與飽足之間的戰爭。
在這場戰爭里,舊有的秩序會被砸粉碎。
高高在上的種姓制度,神聖不可侵犯的血統論,在飢餓和屠刀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當一個賤民為了搶一口飯,把刀插進婆羅門的胸口時……
所謂的神聖,就死了……
「這就是你在看到題目後的視角嗎?」
不需要那些腦滿腸肥、只會騎在大象上遊行的王公。
需要的是一群被打碎了脊樑,又被重新通過殺戮和飢餓重組起來的工具。
「還是一如既往的奧斯特啊……」
艾略特不不承認。
這種手段,比單純的屠殺要高明一萬倍。
如果阿爾比恩動手殺人,那是暴行,是文明世界的恥辱。
但現在,是婆羅多人自己在殺婆羅多人。
那就是饑民暴動,和內部衝突。
奧斯特人扮演了什麼角色?
他們是人道主義援助者!
奧斯特提供了食物!雖然那是飼料……
而他們維持了秩序!雖然那是通過武裝暴徒來實現的!
艾略特甚至能想像到,以後奧斯特控制的報紙會怎麼寫……
《奧斯特竭盡全力拯救難民,土邦王公囤積居引發暴亂》。
而這就是話語權,以及政治。
「你救了我,奧斯特……」
艾略特轉過身,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他心裡很清楚,這不會是李維一個人的功勞,而是那個在奧托走後,愈發讓人無力的奧斯特。
奧托在世時,這個巨人讓整個聖律大陸無奈。
弗里德里希皇帝的時候,拿著巨額遺產,卻不是敗家子,搞包括他在內很多人被一腳踢死。
然後來到這個年代,奧斯特的體制已經很成熟了,是一整個國家讓人感到無力。
李維這種變態年輕人的出現,並不算意外了……
似乎是上天也需要一個人,將在漫長的一個世紀裡成長的怪物給徹底激活……
而對於艾略特自己來講……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確實是個事實。
因為有了這場混亂,有了這場養蠱……
全世界的目光都會被吸引到那種野蠻的自相殘殺上去。
沒有人會再盯著阿爾比恩的封鎖線。
甚至連阿爾比恩國內的那些道德家們,也會閉上嘴。
看啊!
不是我們要餓死他們!
是他們自己在互相殘殺!
是那些貪婪的土邦王公不肯把糧食拿出來!
我們封鎖那裡,是為了防止這種野蠻的暴亂蔓延到文明世界!
這是一個完美的藉口……
一個讓阿爾比恩可以心安理地從那個泥潭裡抽身的藉口。
甚至,艾略特覺,自己應該給李維發一枚勳章。
當然,是秘密的……
「但是……」
艾略特的眼神冷了下來。
驚喜歸驚喜。
他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奧斯特人在做一個實驗。
就像是在測試一種新的統治模式?
不需要代理人,不需要貴族,不需要那套封建面紗。
直接用生存資源控制底層,通過暴力的洗牌來建立絕對的服從。
如果他們成功了……
而那個罐子裡真的爬出了一隻蠱王……
那對於阿爾比恩來說,可能比幾百個土邦王公加起來還要麻煩。
因為那將是一群沒有任何牽掛,只知道為了生存而撕咬的瘋狗。
而且,牽著狗繩的人,坐在聖律大陸。
「時代變了……」
艾略特走回桌邊。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他需要寫一份給女皇陛下的密奏,以及給內閣的指令。
以前,阿爾比恩的戰略是利用現有的秩序來統治世界。
也就是利用國王,利用酋長,利用買辦。
這套玩法成本低,吃相嘛……
其實現在看來甚至稱不上也就那樣的說法……
而現在,有人掀了桌子。
有人在證明,把秩序砸碎了再重組,可能會爆發出更可怕的力量。
奧斯特人不是在復古,而是在創造一種怪胎。
而面對這種怪胎……
老紳士的那一套禮儀和規矩,已經不管用了。
你不能穿著燕尾服去跟一頭餓狼講道理。
你要麼手裡有槍。
要麼……
你也變成狼!
「放棄那些沒用的體面吧……」
艾略特寫道。
筆尖划過了紙張,墨水滲了進去。
「我們在婆羅多的舊政策已經徹底失敗!
「那些王公救不了了,也沒必要救了……
「既然奧斯特人想養蠱,那我們也往罐子裡扔點東西……
「不能讓他們一家獨大!」
艾略特停下筆,思考了片刻。
「給南邊的泰米爾人發槍……
「給那些還沒有被捲入戰火的沿海城邦發槍……
「不再區分種姓,不再區分信仰!
「只要願意對著北方開槍的,就是我們的盟友!
「我們要建立一道防線。
「用屍體和仇恨……」
既然奧斯特要搞階級戰爭。
那阿爾比恩就搞全面戰爭。
不再是治安戰,也不是殖民地平叛。
現在需要兩個帝國在這片土地上角力。
「李維;圖南……」
艾略特念著這個名字。
他能感覺到,海峽對岸的那個年輕人,此刻也許正站在地圖前,用同樣的眼神看著這邊。
可惜他們是敵人……
雖然他們好像能互相理解。
「你教會了我一件事。」
艾略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
他按響了桌上的鈴鐺。
侍從官推門進來。
「閣下?」
「把這個抄送到陸軍部與海軍部。」
艾略特把信遞過去。
「告訴他們,他們不需要再顧忌什麼人道主義了……
「也不用再想著怎麼去安撫那些土邦王公。
「既然那邊的房子已經著火了,那就讓它燒更旺一點吧……」
侍從官接過信,有些遲疑地看了一眼艾略特。
「閣下,那……輿論方面?」
「不用管。」
艾略特擺了擺手。
「現在的世界,聽不到哭聲,只聽到炮聲。」
侍從官退了出去。
房間裡又只剩下艾略特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上面是幾百年前的壁畫,畫著騎士戰勝惡龍的故事。
但現在看來,那不過是童話。
現實是,騎士為了戰勝惡龍,自己長出了鱗片和爪子。
「變了……」
艾略特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在街頭演講的那個紅髮年輕人。
他說對。
獅子的牙齒是掉了,但獅子的血還是熱的。
只要敢流血,只要敢變比敵人更殘忍,阿爾比恩就還沒輸。
奧斯特人在變。
那麼阿爾比恩……
這個統治了海洋兩百年的霸主,也不能再抱著過去的榮耀不放了。
「我們也要跟著變動啊……」
十分鐘後。
門被再次推開。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侍從官,也不是陸軍部的參謀。
是一個穿著灰色大衣的中年人。
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頭髮已經花白,但梳理整齊。
他身後跟著四個抱著厚厚文件夾的年輕人。
這些人不是軍人,看氣質更像是銀行的精算師,或者是那種會在屍體上尋找金牙的入殮師。
「格雷斯頓男爵。」
艾略特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點頭。
「我以為你還在蘇格蘭釣魚,或者在跟莫林那個老傢伙喝茶。」
「莫林大師讓我來的。」
被稱為格雷斯頓的男人把大衣脫下來交給身後的助手,然後徑直走到艾略特對面坐下。
他的動作很慢。
「他說你現在的樣子,像極了當年的他……手裡拿著火把,站在滿是炸藥的地下室里,還覺自己是在給世界帶來光明。」
格雷斯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質的煙盒,自己點了一根。
「他說你需要幫手,不是那種只會喊口號的獅子,也不是那種只會算計選票的狐狸……
「你需要一群禿鷲。
「一群懂如何在屍體變冷之前,把最有價值的部分叼走的禿鷲。」
艾略特笑了,露出真心的笑容。
莫林……
帝國神秘側的守護者,被稱為白袍大巫師的老怪物。
既然是他派來的人,那就說明事情還有轉機,或者說,還有榨取價值的空間。
於是,艾略特花了半個小時,將現在的情況,包括剛才他送出去的信都給對方簡單說了一下。
「那就說說吧。」
艾略特指了指桌子上的地圖。
「現在的局面就是一坨爛泥。奧斯特人在那邊養蠱,我們在那邊築牆。我的將軍們告訴我,如果不把那幾千萬人殺光,我們就守不住。」
格雷斯頓沒有看地圖。
他只是吐了一口煙圈,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公爵閣下。」
格雷斯頓看向艾略特的雙眼。
「在開始工作之前,我代表我的團隊,必須問您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決定了我們接下來的方案是該激進,還是該……無人性。」
他說著,停頓了一下,觀察艾略特反應。
可惜的是艾略特這個人此刻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您是想贏?還是有別的想法?」
艾略特挑了挑眉毛。
這個問題很有趣。
而且在阿爾比恩的字典里,戰爭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贏嗎?
「哦?你說說看。」
艾略特把玩著手裡的鋼筆。
「什麼叫想贏,什麼叫別的想法?」
格雷斯頓彈了彈菸灰。
「我是個悲觀的人,公爵……
「我從不相信跡,也不相信什麼天佑阿爾比恩。
「所以我喜歡用最惡劣的視角去看待問題……
「在婆羅多那種地方,也就是那片已經被飢餓和仇恨點燃的土地上,在您面前,我不敢胡說八道……
「但我覺,面對不講舊規則的對手,以及把幾千萬人當成消耗品的打法……
「我們頂多只能期待一個平局!
「亦或者是……輸不太難看?」
輸不太難看……
這句話如果是從陸軍參謀嘴裡說出來,艾略特會直接把他扔出去,雖然他也會這麼悲觀……
但從格雷斯頓嘴裡說出來,卻帶著股令人信服的冷靜。
因為這是實話……
也是艾略特內心深處一直在迴避,但又不不面對的實話。
「繼續。」
艾略特放下了鋼筆。
「你的悲觀很對我的胃口。」
格雷斯頓點了點頭。
他並沒有因為到讚賞而露出笑容,對他來說,這只是工作。
他回頭做了一個手勢。
身後的那四個年輕人立刻上前,把四份不同顏色的文件攤開在艾略特的桌子上。
沒有作戰地圖,沒有兵力部署。
只是財務報表,和資產評估單,還有人口結構分析圖,以及一份關於倫底紐姆金融城內婆羅多王公存款的詳細清單。
「基於【輸不太難看】這個前提,我們制定了三個方案。」
格雷斯頓指著第一份文件。
「方案A,我們稱之為止損……
「前提是局勢不太惡劣。
「也就是奧斯特人的養蠱計劃沒有完全成功,那些難民雖然暴動,但還是一盤散沙……
「如果是這樣,我們的建議還是維持現狀……
「也就是利用海軍優勢確立安全區。
「然後,和奧斯特人談判,承認他們在北方的勢力範圍,換取他們在南方的停火。
「這是最體面的輸法,我們丟了面子,但保住了里子,也就是貿易線。」
艾略特搖了搖頭。
「我看奧斯特人不會答應的,他們的胃口比你想的要大,那個帝國恐怕要的不是一半,而是全部。」
「所以我們有方案B。」
格雷斯頓指著第二份文件。
「前提是局勢惡劣……
「也就是那些難民真的被組織起來了,變成了您所擔心的瘋狗,這時候,單純的防守已經沒用了。
「我們建議……製造混亂!」
格雷斯頓的聲音變更低沉了。
「您剛才在信里寫的給南方泰米爾人發槍,這很好,但這還不夠!
「我們不僅要給泰米爾人發槍,還要給那些原本就被我們壓制的宗教極端派發槍!
「同時炸毀所有的水壩,燒毀所有的港口設施……
「目的是連帶著沿海地區也變成廢墟……
「如果阿爾比恩留不下,那奧斯特也別想到一個完整的婆羅多!
「焦土戰略!不僅是物理上的焦土,也是社會結構上的焦土!
「我們將給奧斯特留下一個巨大且止不住血的傷口,讓他們在未來的二十年裡,每年都要往這個坑裡填幾億奧姆。」
艾略特沉默了片刻。
「很不錯,聽起來你沒有那種會毀了阿爾比恩百年聲譽的負擔……」
「聲譽是勝利者的勳章,失敗者不需要那個。」
格雷斯頓冷冷地回答。
「而且,相比於方案C,這已經算是仁慈的了。」
他把手按在了第三份文件上。
那份文件是黑色的封皮。
「方案C,前提是局勢極其惡劣!
「也就是……
「奧斯特人真的成功了,他們不僅控制了難民,甚至開始利用那些難民,像收割麥子一樣收割那些土邦王公。」
格雷斯頓看著艾略特。
「公爵閣下,您剛才在報告裡看到了,奧斯特人在借刀殺人……
「他們在殺誰?
「殺我們的代理人,殺那些滿身肥油的王公。
「那些王公手裡有糧食,有黃金,有幾輩子積攢下來的財富。
「如果讓他們被難民殺光了,那些財富歸誰?
「歸奧斯特!
「歸那個正在建立的新秩序!
「奧斯特人在用我們的肉,餵他的狼!」
格雷斯頓的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們不能讓他逞!
「既然那些王公註定要死……
「既然刀已經舉起來了……
「那為什麼我們不能也上去切一塊肉呢?」
艾略特眯起了眼睛。
他聽懂了。
「你的意思是……」
「收割。」
格雷斯頓吐出這個詞。
「那些王公在倫底紐姆的銀行里有巨額存款,在阿爾比恩有大量的債券和房產。
「一旦他們死在亂軍之中……
「只要我們操作當,這些資產就會變成無主之物。
「或者,我們可以通過戰時特別資產保全法案,將這些資產暫時託管……
「至於什麼時候還?還給誰?
「那看那個繼承人是不是還活著,或者那個繼承人是不是願意配合我們的新政策。」
格雷斯頓露出了一個殘忍的微笑。
「不僅如此!我們在婆羅多當地的軍隊,也可以在撤退前,幫那些王公保管一下他們的黃金儲備!
「理由很充分……為了防止落入暴徒手中。
「公爵閣下……
「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這筆錢足夠我們在本土再造一支大艦隊,足夠我們填平這次戰爭的所有虧空,甚至還有富餘!
「雖然我們丟了婆羅多的土地……
「但我們在財政上,贏了。」
這就是方案C。
極度惡劣,極度無恥,但也極度現實。
賣隊友……
而且是把隊友殺了賣肉!
既然奧斯特要殺王公來收買人心,那阿爾比恩就殺王公來回血。
雙方在這一點上,竟然可以達成某種詭異的默契。
倒霉的只有那些以為自己還能左右逢源的土邦主。
艾略特看著格雷斯頓。
他突然明白莫林為什麼要派這個人來了。
這個人沒有底線。
或者說,他的底線就是阿爾比恩的生存。
為了這個目標,他可以把任何東西都放上天平。
「很精彩……」
艾略特評價道。
「真的很精彩!如果不做政治家,你去當海盜也一定很有前途!不過,男爵閣下……」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了窗前,背對著格雷斯頓。
「你剛才問我想贏,還是有別的想法。」
艾略特看著窗外連綿的陰雨,聲音變有些飄忽。
「你給的這些方案,無論A、B還是C,本質上都是在教我怎麼輸……
「怎麼輸體面,怎麼輸狠毒,或者怎麼輸有錢。」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某種讓格雷斯頓都感到畏懼的火焰。
「但我不想輸!」
「公爵閣下?」格雷斯頓愣了一下,「可是局勢……」
「我也沒說一定要贏。」
艾略特打斷了他。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贏和輸,還有第三種狀態……」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份黑色的方案C,又拿起那份紅色的方案B。
然後,他把兩份文件疊在了一起。
「我最想要的是……平局。」
「平局?」
格雷斯頓皺起了眉頭,似乎在計算這個詞的成本。
「是的,平局。」
艾略特的手指重重地壓在文件上。
「奧斯特人想要土地,那就給他們土地……但是我們要把那片土地變成沼澤!
「你說對,我們要收割那些王公的財富。
「但收割來的錢,不能只拿回本土去造軍艦或者填虧空!
「我們要把這些錢,變成子彈,變成炸藥,變成仇恨!
「全部……重新投回那個罐子裡去!」
艾略特的語速變快了。
「我們用從王公那裡收割來的黃金,去武裝南方的泰米爾人,去資助那些宗教瘋子,去收買每一個願意對著北方開槍的人!
「奧斯特人想養蠱?
「那我們就幫他們養!
「只不過,我們要養的不僅僅是順從的狗,還有咬人的狼!
「我們要讓奧斯特人吞下婆羅多,但要讓他們消化不良,讓他們胃出血,讓他們在未來的每一天都在這片土地上流血!」
艾略特死死盯著格雷斯頓。
「男爵,我要的不是帶著錢袋子逃跑的撤退。
「我要的是用那些叛徒的錢,在婆羅多建立一個永恆的絞肉機!
「奧斯特人到了地盤,但他們為此付出血的代價。
「我們失去了地盤,但我們到了一個被放血的對手,和一個更加團結的本土。
「誰也沒贏,誰也沒輸……
「這才是平局。」
格雷斯頓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艾略特,眼神從最初的冷靜,逐漸變成了敬畏。
如果說他是禿鷲,那眼前這個人……
確實是獅子。
一頭受了傷,但依然準備咬斷敵人喉嚨的獅子。
「我明白了……」
格雷斯頓深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所謂的……把隊友殺了賣肉,然後用賣肉的錢買刀,再去捅敵人一刀?」
「很精準的概括。」
艾略特笑了,笑很冷。
「但是,男爵,你的方案里還有個漏洞……」
「請您指教。」
「名義。」
艾略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你光想著錢和殺戮了,沒想著怎麼圓這個謊!
「雖然我們不在乎聲譽,但我們不能讓全世界覺阿爾比恩是在搶劫自己的盟友。
「那樣以後誰還敢跟我們混?」
艾略特拿起鋼筆,在那疊在一起的文件上加了幾行字。
「在收割之前,我們需要一場表演。
「讓情報部門動起來。
「製造一些證據……
「證明那些被殺的王公,其實早就私通了奧斯特!
「證明他們囤積糧食不僅僅是貪婪,更是為了配合奧斯特的入侵……
「證明他們是叛徒!
「這樣一來,沒收他們的資產就不是搶劫,而是懲罰!是正義的清算!
「而我們用這些資產去資助南方的抵抗運動,那就是在用叛徒的髒錢,去捍衛自由的土地!」
艾略特看著格雷斯頓,眼神冰冷。
「記住,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人是不會辯解的!
「既然他們要死,那就讓他們背著黑鍋去死!
「這樣,我們拿錢拿心安理,奧斯特人雖然到了地盤,但他們到的是一片被叛徒搞亂的廢墟!
「而我們在輿論上,依然是那個被背叛的、悲情的、但依然堅持正義的受害者!
「甚至,我們還是那個哪怕被背叛,依然不放棄抵抗的英雄!」
格雷斯頓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身,對著艾略特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比剛才進來時要真誠多。
「受教了,公爵閣下。」
格雷斯頓感嘆道。
「莫林說對,您才是那個真正的大師!我只是個算小帳的,而您……您是在算人心!也是在算國運!」
「去辦吧。」
艾略特揮了揮手。
「帶上你的人,去財政部,去情報局……
「拿著我的手令……
「把那個戰時特別資產保全法案做實了。
「等到前線的槍聲一響……
「我就要聽到金幣落進國庫的聲音,也要聽到南方防線機槍上膛的聲音。」
「遵命。」
格雷斯頓帶著他的團隊離開了。
辦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艾略特看著那扇關閉的門。
他知道,這道命令一旦發出去,舊時代的阿爾比恩就真的死了。
舊的帝國將在今晚徹底入土。
但他不在乎。
他走到書櫃前,拿出一瓶陳年的威士忌,給自己倒了一杯。
在這個寒冷的雨夜,他需要一點烈酒來暖暖身子。
艾略特一飲而盡。
「格雷斯頓不錯,但他已經不年輕了,太陰暗了……」
艾略特自言自語。
「他只能用來干髒活,用來給舊時代收屍。
「但阿爾比恩的未來……
「需要那種更有生命力,更像獅子的東西。」
艾略特想起了那個紅髮年輕人在雨中揮舞拳頭的樣子。
那種絕不投降的吼聲才是希望。
鐘聲再次響起。
十二點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誰的末日,誰的蛻變……
「誰知道呢?」
可能這只是漫長黑夜中的,又一聲喪鐘罷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