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喪鐘為誰而響

  十月二十八日。

  阿爾比恩,倫底紐姆。

  這個季節的倫底紐姆,雨水怎麼擰都擰不干。

  威斯敏斯特宮的鐘聲剛剛敲響了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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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略特桌子上只有薄薄的幾頁紙。

  來自婆羅多前線的最新絕密報告,經過三次中轉,才送到他手裡的。

  「有意思……」

  艾略特低聲自語。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看到人間慘劇的悲憫。

  相反,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掛上了些許玩味的笑容。

  他在劇院裡看了半場無聊的悲劇,突然發現劇情在第三幕來了個荒誕的反轉!

  要知道按照他原本的劇本,現在的婆羅多內陸應該是一片煉獄……

  他下令切斷了食鹽供應,封鎖了所有的交通要道,用鐵絲網和機槍把幾千萬難民圈在那片貧瘠的土地上。

  預想中的場景是饑荒,是瘟疫,是成千上萬的人在沉默中死去!

  這絕對是一場屠殺!

  艾略特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但他必須這麼做!

  為了保住阿爾比恩的本土,為了止住帝國的失血,他必須砍掉那條已經壞死的部位。

  他都已經做好了背負世紀屠夫這個罵名的準備……

  甚至連那條通往地獄的船票,他都已經在心裡給自己買好了。

  但是現在……

  報告上寫的不是這些,或者說,不僅僅是這些。

  「報告特使閣下:

  「封鎖線內的局勢正在發生某種……無法用軍事術語描述的變化!」

  這是前線指揮官的措辭,即便在報告上,也能看出對方在那裡的驚愕。

  「並沒有發生預想中的針對我方封鎖線的大規模衝擊……

  「相反,那些難民正在掉頭!

  「他們正在向北,向西,湧向奧斯特帝國的控制區!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最關鍵的是,奧斯特人並沒有像我們預想的那樣,被這股難民潮衝垮。

  「他們也沒有開槍驅逐……

  「他們給難民發食物!」

  艾略特起初看到這裡的時候,心裏面並不高興,他只覺很怪。


  食物?

  奧斯特人瘋了嗎?

  幾千萬張嘴,就算金平原的糧食產量再高,也不可能填滿這個無底洞,大羅斯帝國就算賣給他們糧食,也肯定會在這個時候坐地起價。

  而且李維;圖南那個年輕人……

  艾略特不覺他是一個泛濫著廉價同情心的慈善家。

  如果將這個年輕人比作是披著文明外衣的狼,那麼狼是不會拿肉去餵羊的,除非……

  他想把羊變成別的什麼東西。

  艾略特繼續往下看。

  「根據潛伏在難民中的探子回報,奧斯特人發放的並不是常規的糧食……

  「那是一種被稱為【一號營養塊】的東西。

  「成分極其可疑,據說是榨油後的殘渣混合了木屑和某種工業鹽!

  「味道極差,口感像是在嚼泥土!

  「但是能活命!」

  艾略特笑出了聲。

  飼料……

  這就是李維的答案。

  用餵牲口的方式來餵人。

  但確實不錯……

  如果不給吃的,難民會因為絕望而衝擊封鎖線,或者變成毫無價值的屍體。

  如果給好吃的,那就是在浪費帝國的資源。

  只有給這種東西……

  這種只有在快餓死的時候才能咽下去的東西。

  才能用最低的成本,維持住這群生物的呼吸。

  但這還不是讓艾略特感到驚喜的地方。

  真正的驚喜在後面……

  「奧斯特人並沒有直接管理難民營,他們只是在邊境線上設立了發放點。

  「而且,他們不僅僅發那個該死的營養塊。

  「他們現在已經開始發武器了……

  「雖然都是些生鏽的彎刀,甚至是磨尖的鐵棍,或者是那種裝填火藥都要半分鐘的老式滑膛槍。

  「他們告訴難民:『糧食不夠了,但那些土邦王公的城堡里有。那裡有大米,有麵粉,還有乾淨的鹽。』」

  艾略特放下了報告。

  他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圖前,目光落在了婆羅多的位置。

  原本用來標註土邦王公勢力的旗幟,現在在他眼裡變格外刺眼。

  原本這些是阿爾比恩過去兩百年來統治婆羅多的基石,代理人。


  通過收買、聯姻、冊封,阿爾比恩讓那些土邦王公成為了帝國的看門狗。

  他們替帝國收稅,替帝國鎮壓底層,替帝國背負罵名。

  而現在……

  這群看門狗成了肥羊。

  成了奧斯特人用來餵養那群難民的肉。

  「借刀殺人……」

  艾略特喃喃自語。

  「不,這不僅僅是借刀殺人。」

  而是社會結構的重塑!

  或者用某個東方古老國家的術語來說……

  這是在養蠱!

  把所有的毒蟲都扔進一個罐子裡,不給足夠的食物,讓他們互相吞噬。

  最後活下來的那一隻,才是最毒,也是最強的。

  現在的婆羅多內陸,就是那個罐子。

  難民是蟲子……

  土邦王公也是蟲子……

  奧斯特人站在罐子邊上,偶爾扔進去一塊摻了鋸末的餅,或者遞進去一把生鏽的刀。

  然後看著他們在裡面撕咬。

  難民為了活命,必須去攻擊王公的城堡,去搶糧食。

  王公為了保命,必須用機槍去掃射難民。

  這是一場戰爭。

  但不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

  是階級與階級,飢餓與飽足之間的戰爭。

  在這場戰爭里,舊有的秩序會被砸粉碎。

  高高在上的種姓制度,神聖不可侵犯的血統論,在飢餓和屠刀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當一個賤民為了搶一口飯,把刀插進婆羅門的胸口時……

  所謂的神聖,就死了……

  「這就是你在看到題目後的視角嗎?」

  不需要那些腦滿腸肥、只會騎在大象上遊行的王公。

  需要的是一群被打碎了脊樑,又被重新通過殺戮和飢餓重組起來的工具。

  「還是一如既往的奧斯特啊……」

  艾略特不不承認。

  這種手段,比單純的屠殺要高明一萬倍。

  如果阿爾比恩動手殺人,那是暴行,是文明世界的恥辱。

  但現在,是婆羅多人自己在殺婆羅多人。

  那就是饑民暴動,和內部衝突。


  奧斯特人扮演了什麼角色?

  他們是人道主義援助者!

  奧斯特提供了食物!雖然那是飼料……

  而他們維持了秩序!雖然那是通過武裝暴徒來實現的!

  艾略特甚至能想像到,以後奧斯特控制的報紙會怎麼寫……

  《奧斯特竭盡全力拯救難民,土邦王公囤積居引發暴亂》。

  而這就是話語權,以及政治。

  「你救了我,奧斯特……」

  艾略特轉過身,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他心裡很清楚,這不會是李維一個人的功勞,而是那個在奧托走後,愈發讓人無力的奧斯特。

  奧托在世時,這個巨人讓整個聖律大陸無奈。

  弗里德里希皇帝的時候,拿著巨額遺產,卻不是敗家子,搞包括他在內很多人被一腳踢死。

  然後來到這個年代,奧斯特的體制已經很成熟了,是一整個國家讓人感到無力。

  李維這種變態年輕人的出現,並不算意外了……

  似乎是上天也需要一個人,將在漫長的一個世紀裡成長的怪物給徹底激活……

  而對於艾略特自己來講……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確實是個事實。

  因為有了這場混亂,有了這場養蠱……

  全世界的目光都會被吸引到那種野蠻的自相殘殺上去。

  沒有人會再盯著阿爾比恩的封鎖線。

  甚至連阿爾比恩國內的那些道德家們,也會閉上嘴。

  看啊!

  不是我們要餓死他們!

  是他們自己在互相殘殺!

  是那些貪婪的土邦王公不肯把糧食拿出來!

  我們封鎖那裡,是為了防止這種野蠻的暴亂蔓延到文明世界!

  這是一個完美的藉口……

  一個讓阿爾比恩可以心安理地從那個泥潭裡抽身的藉口。

  甚至,艾略特覺,自己應該給李維發一枚勳章。

  當然,是秘密的……

  「但是……」

  艾略特的眼神冷了下來。

  驚喜歸驚喜。

  他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奧斯特人在做一個實驗。

  就像是在測試一種新的統治模式?


  不需要代理人,不需要貴族,不需要那套封建面紗。

  直接用生存資源控制底層,通過暴力的洗牌來建立絕對的服從。

  如果他們成功了……

  而那個罐子裡真的爬出了一隻蠱王……

  那對於阿爾比恩來說,可能比幾百個土邦王公加起來還要麻煩。

  因為那將是一群沒有任何牽掛,只知道為了生存而撕咬的瘋狗。

  而且,牽著狗繩的人,坐在聖律大陸。

  「時代變了……」

  艾略特走回桌邊。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他需要寫一份給女皇陛下的密奏,以及給內閣的指令。

  以前,阿爾比恩的戰略是利用現有的秩序來統治世界。

  也就是利用國王,利用酋長,利用買辦。

  這套玩法成本低,吃相嘛……

  其實現在看來甚至稱不上也就那樣的說法……

  而現在,有人掀了桌子。

  有人在證明,把秩序砸碎了再重組,可能會爆發出更可怕的力量。

  奧斯特人不是在復古,而是在創造一種怪胎。

  而面對這種怪胎……

  老紳士的那一套禮儀和規矩,已經不管用了。

  你不能穿著燕尾服去跟一頭餓狼講道理。

  你要麼手裡有槍。

  要麼……

  你也變成狼!

  「放棄那些沒用的體面吧……」

  艾略特寫道。

  筆尖划過了紙張,墨水滲了進去。

  「我們在婆羅多的舊政策已經徹底失敗!

  「那些王公救不了了,也沒必要救了……

  「既然奧斯特人想養蠱,那我們也往罐子裡扔點東西……

  「不能讓他們一家獨大!」

  艾略特停下筆,思考了片刻。

  「給南邊的泰米爾人發槍……

  「給那些還沒有被捲入戰火的沿海城邦發槍……

  「不再區分種姓,不再區分信仰!

  「只要願意對著北方開槍的,就是我們的盟友!

  「我們要建立一道防線。


  「用屍體和仇恨……」

  既然奧斯特要搞階級戰爭。

  那阿爾比恩就搞全面戰爭。

  不再是治安戰,也不是殖民地平叛。

  現在需要兩個帝國在這片土地上角力。

  「李維;圖南……」

  艾略特念著這個名字。

  他能感覺到,海峽對岸的那個年輕人,此刻也許正站在地圖前,用同樣的眼神看著這邊。

  可惜他們是敵人……

  雖然他們好像能互相理解。

  「你教會了我一件事。」

  艾略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

  他按響了桌上的鈴鐺。

  侍從官推門進來。

  「閣下?」

  「把這個抄送到陸軍部與海軍部。」

  艾略特把信遞過去。

  「告訴他們,他們不需要再顧忌什麼人道主義了……

  「也不用再想著怎麼去安撫那些土邦王公。

  「既然那邊的房子已經著火了,那就讓它燒更旺一點吧……」

  侍從官接過信,有些遲疑地看了一眼艾略特。

  「閣下,那……輿論方面?」

  「不用管。」

  艾略特擺了擺手。

  「現在的世界,聽不到哭聲,只聽到炮聲。」

  侍從官退了出去。

  房間裡又只剩下艾略特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上面是幾百年前的壁畫,畫著騎士戰勝惡龍的故事。

  但現在看來,那不過是童話。

  現實是,騎士為了戰勝惡龍,自己長出了鱗片和爪子。

  「變了……」

  艾略特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在街頭演講的那個紅髮年輕人。

  他說對。

  獅子的牙齒是掉了,但獅子的血還是熱的。

  只要敢流血,只要敢變比敵人更殘忍,阿爾比恩就還沒輸。

  奧斯特人在變。

  那麼阿爾比恩……

  這個統治了海洋兩百年的霸主,也不能再抱著過去的榮耀不放了。


  「我們也要跟著變動啊……」

  十分鐘後。

  門被再次推開。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侍從官,也不是陸軍部的參謀。

  是一個穿著灰色大衣的中年人。

  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頭髮已經花白,但梳理整齊。

  他身後跟著四個抱著厚厚文件夾的年輕人。

  這些人不是軍人,看氣質更像是銀行的精算師,或者是那種會在屍體上尋找金牙的入殮師。

  「格雷斯頓男爵。」

  艾略特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點頭。

  「我以為你還在蘇格蘭釣魚,或者在跟莫林那個老傢伙喝茶。」

  「莫林大師讓我來的。」

  被稱為格雷斯頓的男人把大衣脫下來交給身後的助手,然後徑直走到艾略特對面坐下。

  他的動作很慢。

  「他說你現在的樣子,像極了當年的他……手裡拿著火把,站在滿是炸藥的地下室里,還覺自己是在給世界帶來光明。」

  格雷斯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質的煙盒,自己點了一根。

  「他說你需要幫手,不是那種只會喊口號的獅子,也不是那種只會算計選票的狐狸……

  「你需要一群禿鷲。

  「一群懂如何在屍體變冷之前,把最有價值的部分叼走的禿鷲。」

  艾略特笑了,露出真心的笑容。

  莫林……

  帝國神秘側的守護者,被稱為白袍大巫師的老怪物。

  既然是他派來的人,那就說明事情還有轉機,或者說,還有榨取價值的空間。

  於是,艾略特花了半個小時,將現在的情況,包括剛才他送出去的信都給對方簡單說了一下。

  「那就說說吧。」

  艾略特指了指桌子上的地圖。

  「現在的局面就是一坨爛泥。奧斯特人在那邊養蠱,我們在那邊築牆。我的將軍們告訴我,如果不把那幾千萬人殺光,我們就守不住。」

  格雷斯頓沒有看地圖。

  他只是吐了一口煙圈,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公爵閣下。」

  格雷斯頓看向艾略特的雙眼。

  「在開始工作之前,我代表我的團隊,必須問您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決定了我們接下來的方案是該激進,還是該……無人性。」


  他說著,停頓了一下,觀察艾略特反應。

  可惜的是艾略特這個人此刻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您是想贏?還是有別的想法?」

  艾略特挑了挑眉毛。

  這個問題很有趣。

  而且在阿爾比恩的字典里,戰爭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贏嗎?

  「哦?你說說看。」

  艾略特把玩著手裡的鋼筆。

  「什麼叫想贏,什麼叫別的想法?」

  格雷斯頓彈了彈菸灰。

  「我是個悲觀的人,公爵……

  「我從不相信跡,也不相信什麼天佑阿爾比恩。

  「所以我喜歡用最惡劣的視角去看待問題……

  「在婆羅多那種地方,也就是那片已經被飢餓和仇恨點燃的土地上,在您面前,我不敢胡說八道……

  「但我覺,面對不講舊規則的對手,以及把幾千萬人當成消耗品的打法……

  「我們頂多只能期待一個平局!

  「亦或者是……輸不太難看?」

  輸不太難看……

  這句話如果是從陸軍參謀嘴裡說出來,艾略特會直接把他扔出去,雖然他也會這麼悲觀……

  但從格雷斯頓嘴裡說出來,卻帶著股令人信服的冷靜。

  因為這是實話……

  也是艾略特內心深處一直在迴避,但又不不面對的實話。

  「繼續。」

  艾略特放下了鋼筆。

  「你的悲觀很對我的胃口。」

  格雷斯頓點了點頭。

  他並沒有因為到讚賞而露出笑容,對他來說,這只是工作。

  他回頭做了一個手勢。

  身後的那四個年輕人立刻上前,把四份不同顏色的文件攤開在艾略特的桌子上。

  沒有作戰地圖,沒有兵力部署。

  只是財務報表,和資產評估單,還有人口結構分析圖,以及一份關於倫底紐姆金融城內婆羅多王公存款的詳細清單。

  「基於【輸不太難看】這個前提,我們制定了三個方案。」

  格雷斯頓指著第一份文件。

  「方案A,我們稱之為止損……

  「前提是局勢不太惡劣。


  「也就是奧斯特人的養蠱計劃沒有完全成功,那些難民雖然暴動,但還是一盤散沙……

  「如果是這樣,我們的建議還是維持現狀……

  「也就是利用海軍優勢確立安全區。

  「然後,和奧斯特人談判,承認他們在北方的勢力範圍,換取他們在南方的停火。

  「這是最體面的輸法,我們丟了面子,但保住了里子,也就是貿易線。」

  艾略特搖了搖頭。

  「我看奧斯特人不會答應的,他們的胃口比你想的要大,那個帝國恐怕要的不是一半,而是全部。」

  「所以我們有方案B。」

  格雷斯頓指著第二份文件。

  「前提是局勢惡劣……

  「也就是那些難民真的被組織起來了,變成了您所擔心的瘋狗,這時候,單純的防守已經沒用了。

  「我們建議……製造混亂!」

  格雷斯頓的聲音變更低沉了。

  「您剛才在信里寫的給南方泰米爾人發槍,這很好,但這還不夠!

  「我們不僅要給泰米爾人發槍,還要給那些原本就被我們壓制的宗教極端派發槍!

  「同時炸毀所有的水壩,燒毀所有的港口設施……

  「目的是連帶著沿海地區也變成廢墟……

  「如果阿爾比恩留不下,那奧斯特也別想到一個完整的婆羅多!

  「焦土戰略!不僅是物理上的焦土,也是社會結構上的焦土!

  「我們將給奧斯特留下一個巨大且止不住血的傷口,讓他們在未來的二十年裡,每年都要往這個坑裡填幾億奧姆。」

  艾略特沉默了片刻。

  「很不錯,聽起來你沒有那種會毀了阿爾比恩百年聲譽的負擔……」

  「聲譽是勝利者的勳章,失敗者不需要那個。」

  格雷斯頓冷冷地回答。

  「而且,相比於方案C,這已經算是仁慈的了。」

  他把手按在了第三份文件上。

  那份文件是黑色的封皮。

  「方案C,前提是局勢極其惡劣!

  「也就是……

  「奧斯特人真的成功了,他們不僅控制了難民,甚至開始利用那些難民,像收割麥子一樣收割那些土邦王公。」

  格雷斯頓看著艾略特。

  「公爵閣下,您剛才在報告裡看到了,奧斯特人在借刀殺人……

  「他們在殺誰?

  「殺我們的代理人,殺那些滿身肥油的王公。

  「那些王公手裡有糧食,有黃金,有幾輩子積攢下來的財富。

  「如果讓他們被難民殺光了,那些財富歸誰?

  「歸奧斯特!

  「歸那個正在建立的新秩序!

  「奧斯特人在用我們的肉,餵他的狼!」

  格雷斯頓的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們不能讓他逞!

  「既然那些王公註定要死……

  「既然刀已經舉起來了……

  「那為什麼我們不能也上去切一塊肉呢?」

  艾略特眯起了眼睛。

  他聽懂了。

  「你的意思是……」

  「收割。」

  格雷斯頓吐出這個詞。

  「那些王公在倫底紐姆的銀行里有巨額存款,在阿爾比恩有大量的債券和房產。

  「一旦他們死在亂軍之中……

  「只要我們操作當,這些資產就會變成無主之物。

  「或者,我們可以通過戰時特別資產保全法案,將這些資產暫時託管……

  「至於什麼時候還?還給誰?

  「那看那個繼承人是不是還活著,或者那個繼承人是不是願意配合我們的新政策。」

  格雷斯頓露出了一個殘忍的微笑。

  「不僅如此!我們在婆羅多當地的軍隊,也可以在撤退前,幫那些王公保管一下他們的黃金儲備!

  「理由很充分……為了防止落入暴徒手中。

  「公爵閣下……

  「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這筆錢足夠我們在本土再造一支大艦隊,足夠我們填平這次戰爭的所有虧空,甚至還有富餘!

  「雖然我們丟了婆羅多的土地……

  「但我們在財政上,贏了。」

  這就是方案C。

  極度惡劣,極度無恥,但也極度現實。

  賣隊友……

  而且是把隊友殺了賣肉!

  既然奧斯特要殺王公來收買人心,那阿爾比恩就殺王公來回血。


  雙方在這一點上,竟然可以達成某種詭異的默契。

  倒霉的只有那些以為自己還能左右逢源的土邦主。

  艾略特看著格雷斯頓。

  他突然明白莫林為什麼要派這個人來了。

  這個人沒有底線。

  或者說,他的底線就是阿爾比恩的生存。

  為了這個目標,他可以把任何東西都放上天平。

  「很精彩……」

  艾略特評價道。

  「真的很精彩!如果不做政治家,你去當海盜也一定很有前途!不過,男爵閣下……」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了窗前,背對著格雷斯頓。

  「你剛才問我想贏,還是有別的想法。」

  艾略特看著窗外連綿的陰雨,聲音變有些飄忽。

  「你給的這些方案,無論A、B還是C,本質上都是在教我怎麼輸……

  「怎麼輸體面,怎麼輸狠毒,或者怎麼輸有錢。」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某種讓格雷斯頓都感到畏懼的火焰。

  「但我不想輸!」

  「公爵閣下?」格雷斯頓愣了一下,「可是局勢……」

  「我也沒說一定要贏。」

  艾略特打斷了他。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贏和輸,還有第三種狀態……」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份黑色的方案C,又拿起那份紅色的方案B。

  然後,他把兩份文件疊在了一起。

  「我最想要的是……平局。」

  「平局?」

  格雷斯頓皺起了眉頭,似乎在計算這個詞的成本。

  「是的,平局。」

  艾略特的手指重重地壓在文件上。

  「奧斯特人想要土地,那就給他們土地……但是我們要把那片土地變成沼澤!

  「你說對,我們要收割那些王公的財富。

  「但收割來的錢,不能只拿回本土去造軍艦或者填虧空!

  「我們要把這些錢,變成子彈,變成炸藥,變成仇恨!

  「全部……重新投回那個罐子裡去!」

  艾略特的語速變快了。

  「我們用從王公那裡收割來的黃金,去武裝南方的泰米爾人,去資助那些宗教瘋子,去收買每一個願意對著北方開槍的人!


  「奧斯特人想養蠱?

  「那我們就幫他們養!

  「只不過,我們要養的不僅僅是順從的狗,還有咬人的狼!

  「我們要讓奧斯特人吞下婆羅多,但要讓他們消化不良,讓他們胃出血,讓他們在未來的每一天都在這片土地上流血!」

  艾略特死死盯著格雷斯頓。

  「男爵,我要的不是帶著錢袋子逃跑的撤退。

  「我要的是用那些叛徒的錢,在婆羅多建立一個永恆的絞肉機!

  「奧斯特人到了地盤,但他們為此付出血的代價。

  「我們失去了地盤,但我們到了一個被放血的對手,和一個更加團結的本土。

  「誰也沒贏,誰也沒輸……

  「這才是平局。」

  格雷斯頓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艾略特,眼神從最初的冷靜,逐漸變成了敬畏。

  如果說他是禿鷲,那眼前這個人……

  確實是獅子。

  一頭受了傷,但依然準備咬斷敵人喉嚨的獅子。

  「我明白了……」

  格雷斯頓深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所謂的……把隊友殺了賣肉,然後用賣肉的錢買刀,再去捅敵人一刀?」

  「很精準的概括。」

  艾略特笑了,笑很冷。

  「但是,男爵,你的方案里還有個漏洞……」

  「請您指教。」

  「名義。」

  艾略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你光想著錢和殺戮了,沒想著怎麼圓這個謊!

  「雖然我們不在乎聲譽,但我們不能讓全世界覺阿爾比恩是在搶劫自己的盟友。

  「那樣以後誰還敢跟我們混?」

  艾略特拿起鋼筆,在那疊在一起的文件上加了幾行字。

  「在收割之前,我們需要一場表演。

  「讓情報部門動起來。

  「製造一些證據……

  「證明那些被殺的王公,其實早就私通了奧斯特!

  「證明他們囤積糧食不僅僅是貪婪,更是為了配合奧斯特的入侵……

  「證明他們是叛徒!

  「這樣一來,沒收他們的資產就不是搶劫,而是懲罰!是正義的清算!


  「而我們用這些資產去資助南方的抵抗運動,那就是在用叛徒的髒錢,去捍衛自由的土地!」

  艾略特看著格雷斯頓,眼神冰冷。

  「記住,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人是不會辯解的!

  「既然他們要死,那就讓他們背著黑鍋去死!

  「這樣,我們拿錢拿心安理,奧斯特人雖然到了地盤,但他們到的是一片被叛徒搞亂的廢墟!

  「而我們在輿論上,依然是那個被背叛的、悲情的、但依然堅持正義的受害者!

  「甚至,我們還是那個哪怕被背叛,依然不放棄抵抗的英雄!」

  格雷斯頓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身,對著艾略特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比剛才進來時要真誠多。

  「受教了,公爵閣下。」

  格雷斯頓感嘆道。

  「莫林說對,您才是那個真正的大師!我只是個算小帳的,而您……您是在算人心!也是在算國運!」

  「去辦吧。」

  艾略特揮了揮手。

  「帶上你的人,去財政部,去情報局……

  「拿著我的手令……

  「把那個戰時特別資產保全法案做實了。

  「等到前線的槍聲一響……

  「我就要聽到金幣落進國庫的聲音,也要聽到南方防線機槍上膛的聲音。」

  「遵命。」

  格雷斯頓帶著他的團隊離開了。

  辦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艾略特看著那扇關閉的門。

  他知道,這道命令一旦發出去,舊時代的阿爾比恩就真的死了。

  舊的帝國將在今晚徹底入土。

  但他不在乎。

  他走到書櫃前,拿出一瓶陳年的威士忌,給自己倒了一杯。

  在這個寒冷的雨夜,他需要一點烈酒來暖暖身子。

  艾略特一飲而盡。

  「格雷斯頓不錯,但他已經不年輕了,太陰暗了……」

  艾略特自言自語。

  「他只能用來干髒活,用來給舊時代收屍。

  「但阿爾比恩的未來……

  「需要那種更有生命力,更像獅子的東西。」


  艾略特想起了那個紅髮年輕人在雨中揮舞拳頭的樣子。

  那種絕不投降的吼聲才是希望。

  鐘聲再次響起。

  十二點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誰的末日,誰的蛻變……

  「誰知道呢?」

  可能這只是漫長黑夜中的,又一聲喪鐘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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