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禮尚往來,這是紳士的傳統
九月二十二日。
金平原大區國有資產管理局。
走廊里的腳步聲總是匆忙而壓抑,辦事員們抱著半人高的文件夾穿梭於各個辦公室之間。
李維推開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房間很寬敞,但顯擁擠不堪。
牆壁上掛滿了從法蘭克和奧斯特海軍搞來的最新海圖,以及那種標註著礦產分布的殖民地勘探圖。
安帕魯並沒有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而是站在一張巨大的繪圖桌前,手裡拿著紅藍兩色的鉛筆,正在一份攤開的地圖上做著標記。
他的袖口挽起,手臂滿是黑色墨跡,原本挺括的白色襯衫此時也皺皺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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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要的東西,李維。」
看到李維進來,安帕魯沒有行那種繁瑣的禮儀,甚至沒有放下手裡的筆。
他只是指了指旁邊的一張茶几,上面放著一本厚達兩百頁的手稿,封面用打字機敲出了一行黑色的德文標題。
《關於奧斯特帝國與法蘭克共和國海外殖民地農業資源聯合開發與整合的戰略草案》
副標題是【橡膠與油棕】。
李維走過去,拿起那份草案。
「這幾天我沒怎麼睡。」
安帕魯轉過身,從桌角拿起一杯已經冷透的咖啡灌了一口。
「為了搞清楚法蘭克人在安南到底幹了些什麼蠢事,我翻閱了過去二十年法蘭克殖民地公報的所有檔案,還有從哈布斯堡那邊搞來的走私商人的航海日誌……結論令人絕望。」
李維翻開了第一頁。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對帝國未來的歌頌,只有冷冰冰的數據和圖表。
「直說吧,安帕魯。」
李維坐在沙發上,目光在那些數據上掃過。
「我們在豐饒大陸的領地,也就是那幾塊所謂陽光下的地盤,目前能提供的橡膠產能是多少?」
「去年是三千二百噸。」
安帕魯報出了一個數字,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而且全是垃圾!是那種從野生藤蔓和名為Funtuma的灌木里割出來的膠!
「這種膠的雜質含量高達百分之十五,樹脂含量過高,硫化後的回彈性極差。
「用它做出來的輪胎,在夏天會變軟發粘,在冬天會變硬脆裂。
「如果裝在你心心念念的那種重型卡車上,跑不到兩百公里就會爆胎。」
李維點了點頭。
真正適合種植優質橡膠樹,也就是赫維亞巴西橡膠樹的熱帶雨林,不是在南大陸的阿爾比恩控制區,就是在合眾國的後花園。
或者是在那個此時還處於混亂中的法蘭克殖民地……
安南!
「所以我們需要安南。」
李維翻到了關於法蘭克的那一章。
「是的,我們需要安南。」
安帕魯走過來,用鉛筆指著李維手中的草案。
「那裡有著和南大陸最優質產區一樣的氣候,高溫、高濕、沒有強颱風的河谷地帶……理論上,那是上帝賜予工業世界的綠色金礦。
「但法蘭克人把它搞砸了。
「李維,你看這裡……這是法蘭克過去十年在安南種植園的投入與產出比。」
李維看著那條幾乎是水平甚至是下挫的曲線。
為什麼?
既然自然條件天獨厚,為什麼他們連阿爾比恩一家私人種植園的產量都比不上?
這是任何人看到這份報表時,都會提出的問題。
「因為傲慢,以及愚蠢的管理。」
安帕魯的聲音變味了,透著一種專業人士對業餘玩家的憤怒。
「法蘭克的殖民政策是掠奪式的,而不是經營式的。
「在安南,他們把土地分給了那些退役的軍官和破產的國內貴族…這些人根本不懂農業,他們把種植園當成了收稅的封地。
「他們沒有統一的育種中心,各家種各家的,導致品種退化嚴重。
「他們沒有配套的加工廠,割下來的膠乳沒有及時加入乙酸凝固,就在熱帶的太陽下發酵、變質,最後變成一坨發臭的黑膠。
「更致命的是,阿爾比恩人對他們發動了價格戰。」
安帕魯從旁邊抽出另一份圖表,上面是過去十年的國際橡膠價格走勢。
「每當法蘭克人的新膠準備上市,阿爾比恩控制的倫底紐姆橡膠交易所就會毫無徵兆地拋售庫存,將價格打壓到成本線以下。
「法蘭克的私人種植園主沒有資本儲備,一兩年虧損就足以讓他們破產……然後阿爾比恩的代理人就會出現,低價收購他們的原膠,甚至直接收購種植園。
「這就是為什麼法蘭克擁有安南,但安南出產的百分之七十的橡膠,最後卻流向了阿爾比恩的工廠。」
李維合上了關於現狀分析的部分。
安帕魯的分析很透徹。
這不僅僅是農業問題,這是資本絞殺。
阿爾比恩用金融和市場優勢,鎖死了後發國家的橡膠產業。
「那麼,你的方案是什麼?」
李維問。
「國家托拉斯。」
安帕魯吐出了這個詞,眼神中閃爍著野心。
「既然私人資本無力對抗阿爾比恩的絞殺,那就由國家出面。
「我的計劃是,成立一家【奧斯特amp法蘭克聯合熱帶資源開發總公司】。
「這不是一家普通的貿易公司,而是一個擁有行政特權的怪獸。」
說到這裡,安帕魯臉上掛起了興奮的笑容。
「第一步,整合!我們利用現在掌握的法蘭克債權,以及煤炭供應的控制權,逼迫法蘭克政府簽署排他性協議。
「安南所有的橡膠種植園,必須強制加入這個總公司!我們提供技術、設備和育種,他們提供土地和勞動力!
「第二步,標準化!這也是你一直在金平原推行的……我們要把那種名為標準的枷鎖套在法蘭克人脖子上。
「所有的膠乳必須送往我們建立的中心加工廠,使用奧斯特製造的離心機和乾燥設備!我們要制定統一的等級標準,不符合標準的私人小作坊,直接取締!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市場隔離。」
安帕魯頓了一下,看著李維的眼睛。
「我們要把安南的橡膠,從國際自由市場中剝離出來。
「不再通過倫底紐姆交易所定價,而是由奧斯特未來可能建立的工業委員會,或者雙王城的工業委員會統一定價收購。
「左手是安南的種植園,右手是奧斯特和法蘭克的輪胎廠、密封件廠……我們在這個閉環里自己玩,讓阿爾比恩人的價格戰打在空氣上。」
李維聽很認真。
這是一個典型的奧斯特式方案……
嚴謹、霸道、充滿秩序感。
這也是安帕魯作為一名頂級技術官僚能拿出的最好答案。
但他忽略了一些東西。
一些不在圖表上,而在人心和政治上的東西。
李維拿起桌上的鋼筆,沒有在文件上簽字,而是翻到了草案的【執行風險與應對】那一章。
「安帕魯,你的方案在商業邏輯上是完美的。」
李維開口了,語氣帶著對他的認可,同樣也有一些疑慮。
「但在執行層面,有兩個巨大的漏洞,你沒有寫進去。」
「請你指教。」
安帕魯並沒有不服氣,他拿起筆記本,準備記錄。
「第一,時間。」
李維豎起一根手指。
「橡膠樹從種下到可以割膠,需要六到七年……這還是在管理當的情況下。
「你說要整合、要育種、要建立中心工廠……這都需要時間。
「但我們沒有七年!甚至沒有三年!
「工業化的胃口是呈指數級增長的!明年,赫爾曼的卡車工廠產能就要翻倍,我們的軍隊需要數萬噸的橡膠來讓輪子轉起來!
「如果按照你的計劃,等到安南的新膠上市,我們的卡車早就因為沒有輪胎而生鏽在倉庫里了。」
安帕魯的筆尖停住了。
他皺起眉頭,沉默了幾秒鐘。
「這是一個客觀規律,李維……上帝創造植物就是需要時間的,除非我們去搶。」
「不要說搶,安帕魯,我們是去做生意的。」
李維的聲音雖然平靜,但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策力。
「我們和法蘭克人不是征服與被征服的關係,我們是盟友,是煤鋼共同體下的兄弟。
「在你的方案里,加上一條【存量資產置換與紓困條款】。
「法蘭克在安南雖然搞一團糟,但那裡畢竟有幾百萬棵已經成材的橡膠樹……雖然品種不純,雖然管理混亂,但它們現在就能流出膠乳。
「我們要現貨。
「由總公司出面,溢價收購那些瀕臨破產的私人種植園的控股權……注意,是控股權,不是沒收。
「我們替他們償還債務,幫他們升級設備,甚至保留他們名譽園主的頭銜和分紅權,讓他們可以拿著錢回法蘭克本土去過體面的生活。
「我們要讓他們明白,把爛攤子交給我們,他們才能從破產的泥潭裡爬出來,變成富有的股東。
「我們要的是膠,是管理權,而他們要的是面子和錢。
「這就是雙贏。」
安帕魯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明白了……以資本注入換取管理權,用利潤分紅安撫舊貴族!把掠奪包裝成商業救助,這能極大減少政治阻力!」
「第二點。」
李維豎起第二根手指。
「人。」
他看著安帕魯。
「熱帶種植園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割膠需要大量的熟練工,而且是在凌晨工作,環境極其惡劣。
「法蘭克人在安南的失敗,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無法有效地管理當地勞工……罷工、逃亡、甚至暴動頻發。
「你的方案里提到了引入奧斯特的管理模式……但我必須提醒你,我們在金平原的那一套,不論是高薪激勵還是技術培訓,在熱帶叢林裡成本太高了。」
安帕魯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那你的意思是……」
「我們需要一種更……傳統的勞動力來源。」
李維的目光落在了牆上那幅豐饒大陸的地圖上。
「法蘭克在安南缺人,但我們在豐饒大陸不缺人。
「雖然那邊的野生橡膠沒有價值,但那邊的人適應熱帶氣候。
「在方案里加上一條【跨區域勞動力調配協議】。
「由公司組織,把豐饒大陸的勞動力成建制地輸送到安南去!這叫勞務輸出,也叫……契約勞工。
「讓不同的族群混雜在一起,語言不通,習俗不同,他們就無法聯合起來反抗管理者,只能依賴公司生存。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殘酷,安帕魯。
「但橡膠帶著血,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真理,我們想要那種黑色的金子,就必須有人付出代價。」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安帕魯看著李維,兩人對視……
表情都有點難繃。
因為不管怎麼聽,這玩意兒聽起來怎麼有點某個時期航海運動的味道?
「我明白了。」
安帕魯合上筆記本。
「我會把這兩點補充進去。關於存量收購的資金預算,以及跨區域勞工運輸的船隊需求……我會重新核算。」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李維走到牆邊,手指划過那片蔚藍的海域。
「關於航線安全。」
安帕魯沉默了,他下意識地看向了那張標著阿爾比恩海軍基地的海圖。
「這是我們的短板,李維……如果阿爾比恩海軍切斷航線,我們生產出來的每一噸橡膠,運送過去的每一船勞工,都可能變成給他們準備的禮物。」
「短板確實存在,但沒有你想的那麼大。」
李維轉過身,表情恢復了平靜。
「目前奧斯特與阿爾比恩的海軍噸位比大約是四比六。
「雖然有差距,但絕不是毫無還手之力。
「更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有了法蘭克。
「如果加上法蘭克海軍的噸位,我們在這一區域的力量對比就能接近平衡,甚至在局部形成優勢。
「這份方案里,要加上關於【聯合護航與潛艇補給點】的規劃。
「你要在方案里給法蘭克政府畫一個大餅……告訴他們,這不僅僅是生意,更是法蘭克重回大國行列的機會。
「我們要讓他們覺,這是我們在邀請他們一起分享海洋,一起對抗阿爾比恩的霸權,而不是我們在利用他們的港口。」
「利益共同體……」
安帕魯若有所思。
「如果能再把法蘭克海軍綁上我們的戰車,那阿爾比恩人想動這條航線,就掂量一下是不是要同時和兩個列強開戰。」
「我需要法蘭克那邊的詳細稅收數據。」
「我會讓憲兵配合你。」
李維走回桌邊,拿起鋼筆,在那份草案的扉頁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初審通過】的意思。
「去完善它,安帕魯。
「這裡的每一個數據,每一條條款,將來都會變成談判桌上的炮彈。
「這份文件最終不會留在金平原。
「它會跟著我,還有你,一起去帝都貝羅利納。」
安帕魯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李維話里的含義。
去帝都。
這意味著,這份文件即將上升為帝國意志的國家戰略。
「我們要去說服那位皇帝陛下嗎?」
安帕魯試探著問道。
「不只是說服。」
李維把簽好字的文件遞還給安帕魯。
「是要讓他明白,沒有安南的橡膠,他的那些戰列艦、那些大炮、那些想要跟我們一起分享世界的夢想,都只是生鏽的廢鐵。
「而我們,是唯一能把鑰匙交給他的人。」
安帕魯接過文件。
他感受到了這份重量。
「給我三天時間,李維。」
安帕魯挺直了腰杆,原本的疲憊一掃而空。
「三天後,我會拿出一份讓法蘭克人看了會因為被拯救而感激涕零,讓皇帝陛下看了會立刻封我為爵士的終極方案。」
「拜託你了。」
橡膠……
這只是萬里的第一步。
那份關於安南橡膠的戰略草案靜靜地躺在桌面上,但這只是無數待辦事項中的一項。
牆上的掛鍾指向下午三點。
窗外的陽光開始變不再那麼刺眼,而是帶著秋日特有的金黃。
……
下午三點半。
李維走進執政官辦公室。
希爾薇婭正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剛解密的外交簡報,眉頭緊鎖。
可露麗則坐在另一側的辦公桌前,面前堆著幾份關於東部邊境貿易關稅的報表,手裡的鋼筆停在半空中。
看到李維進來,希爾薇婭沒有起身,只是揚了揚手裡的那疊紙。
「回來了?那個關於橡膠的瘋癲計劃談完了?」
「談完了……糾正一下,那是關於未來的輪胎和密封圈,是工業的腳。」
李維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解開了領口的扣子,讓自己透了口氣。
「現在,讓我們看看眼前的麻煩……你說大羅斯帝國開始不老實了?」
「不僅是不老實,簡直是貪無厭。」
希爾薇婭把簡報扔在李維的桌子上。
「這是半小時前從七山半島發回來的加急電報。
「大羅斯帝國駐瑪尼亞王國的大使,在昨天上午向瑪尼亞外交部遞交了一份照會,要求瑪尼亞王國立刻償還十年前的一筆舊債,總額大約是三百萬金盧布。
「如果無法償還,他們要求租借瑪尼亞在蓬托斯海沿岸的康斯坦察港九十九年。」
李維拿起簡報,快速瀏覽著上面的內容。
這是一種典型的外交訛詐。
趁著阿爾比恩在世界範圍內收縮力量,處於權力真空期,大羅斯這頭北極熊忍不住想要南下尋找不凍港了。
「瑪尼亞王國的反應呢?」
李維問。
「他們當然拒絕了。」
可露麗接過了話茬,她對經濟數據更敏感。
「瑪尼亞現在的財政狀況其實很健康,益於我們帶他們一起與法蘭克簽訂的三方糧食貿易協定,他們的農產品賣很好。
「三百萬金盧布他們拿出來,但大羅斯人顯然不想要錢,他們想要的是港口……所以瑪尼亞人向我們求援了,希望奧斯特能出面調停。」
「可問題不在大羅斯,也不在瑪尼亞。」
希爾薇婭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大陸地圖前,手指點在七山半島的南端。
「問題在於土斯曼帝國!那群戴著裹頭巾的傢伙瘋了!
「在大羅斯遞交照會後的兩個小時,土斯曼帝國的外交大臣就發表了公開聲明。
「他說『土斯曼帝國是七山半島和平的堅定捍衛者』,還說『絕不允許任何北方強權欺凌弱小的鄰居』。
「他宣稱,如果大羅斯敢對瑪尼亞動武,土斯曼將為了正義,出兵北上。」
「噗——!」
李維忍不住笑了一聲。
「正義?土斯曼人嘴裡的正義,就像是妓女談論貞操一樣可笑。」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站在希爾薇婭身邊。
他的目光在七山半島那錯綜複雜的國境線上掃過。
這是一塊破碎的拚圖。
民族、宗教、歷史仇恨在這裡交織,被稱為世界的火藥桶。
瑪尼亞王國在北邊,加利亞王國在南邊,中間夾雜著各種小公國,而衰落的土斯曼帝國雖然退出了半島腹地,但依然控制著南端的咽喉。
「情報顯示的事情表面上是大羅斯欺負瑪尼亞,土斯曼見義勇為……」
李維臉上帶著一抹玩味。
「但實際上,這是土斯曼人在玩火。
「他們根本不在乎瑪尼亞的死活。
「他們巴不大羅斯和瑪尼亞打起來,甚至把我們也拖下水。
「一旦北方亂了,土斯曼人的軍隊就會以維和或者支援的名義越過邊境。
「但他們的目標不是去打大羅斯人,他們打不過。」
李維的手指在地圖上向下滑動,落在了位於土斯曼帝國西北部,七山半島腹地的加利亞王國。
「他們的目標是這裡……加利亞。
「那是他們五十年前丟掉的領土,是他們蘇丹心裡的刺。
「他們想趁著阿爾比恩無暇東顧,我們也忙著的時候,在這個混亂的賭桌上偷走這塊籌碼。」
希爾薇婭看著地圖,跟著琢磨了起來。
「如果土斯曼人動了加利亞,整個七山半島的均勢就會崩塌。
「加利亞是阿爾比恩的盟友,去年跟我們可不太愉快……但是讓土斯曼人占領了那裡,也不符合我們的利益。」
「不僅如此。」
李維轉過身,看著房間裡的兩位女士。
「如果七山半島爆炸,阿爾比恩人就必須做出反應,因為那裡離運河太近了!
「現在的阿爾比恩,那位老紳士艾略特,正忙著在國內搞清洗,在婆羅多搞焦土撤退。
「他現在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手裡沒有多餘的兵力,國庫里也沒有多餘的金鎊來打一場新的局部戰爭。
「如果這時候七山半島亂了,艾略特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不管,看著蘇伊士運河暴露在風險中;
「要麼強行介入,然後徹底崩潰。」
希爾薇婭反問:「那不是很好嗎?」
「讓阿爾比恩徹底崩潰,不正是我們想要的嗎?」
「不,那不是我想要的。」
李維搖了搖頭,語氣變嚴肅。
「希爾薇婭,你要記住……
「我們想要的是一個流血、虛弱、聽話,並且能夠繼續吸引仇恨的阿爾比恩……
「而不是一個死掉的阿爾比恩。
「如果阿爾比恩現在就死透了,它的屍體會被全世界瓜分。
「死透前,它會試圖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權力真空會引發世界大戰,而奧斯特還沒有準備好。
「我們的橡膠還沒種出來,我們的卡車還沒下線,我們的奧法聯合艦隊還沒有成立。
「我們需要時間。
「所以,那個老紳士艾略特現在不能死,至少不能因為這種蠢事而死。」
李維走回辦公桌前,按滅了菸頭。
「我們幫那位公爵一手。」
「幫他?」
可露麗有些驚訝。
「怎麼幫?借錢給他打仗嗎?」
「不,那是肉包子打狗。」
李維抽出一張信紙,拿起了鋼筆。
「我們要幫他維持七山半島的秩序,也就是維持現狀!這需要我們做一件看起來很荒謬的事情……」
他抬起頭,看著希爾薇婭。
「我們需要跟大羅斯帝國,暫時當一回朋友。」
……
十分鐘後,一份口述的絕密外交建議書在李維的筆下成型。
這不是發給奧斯特外交部的正式公文,而是通過私人渠道,直接呈遞給帝都那位皇帝陛下和宰相的策略建議。
李維一邊寫,一邊解釋著他的邏輯。
「大羅斯帝國雖然貪婪,但他們並不蠢。他們現在最想要的是不凍港,是錢,而不是和奧斯特帝國開戰。
「他們在瑪尼亞的挑釁,其實是一種試探。試探我們的底線,也試探阿爾比恩還有沒有餘力干涉。
「既然土斯曼人想渾水摸魚,那我們就把水弄清。」
李維在紙上寫下了第一條建議。
【建議帝國政府立即與大羅斯帝國展開高層對話,通過秘密渠道向聖彼堡傳遞以下信息:奧斯特帝國承認大羅斯在蓬托斯海北岸的既利益,並願意支持其在波斯北部的商業擴張。作為交換,大羅斯必須立刻停止對瑪尼亞王國的領土訛詐,並與奧斯特發表一份針對七山半島局勢的《聯合穩定聲明》。】
「這是利益交換。」
李維頭也不抬地說道。
「我們賣掉波斯人的一點利益,反正那是阿爾比恩的勢力範圍,反正那裡現在也是真空。大羅斯人有了面子和里子,他們就會停手。」
接著,他寫下了第二條。
【針對土斯曼帝國的軍事冒險企圖,建議帝國總參謀部立即宣布,將在下周與塞拉維亞聯邦、瑪尼亞王國、加利亞王國舉行代號為『黑森河盾牌』的聯合軍事演習。演習區域設定在土斯曼帝國邊境線以北五十公里處。同時,邀請大羅斯帝國派出海軍觀察員觀摩。】
「這是威懾。」
希爾薇婭看懂了。
「拉著大羅斯人一起看戲。
「告訴土斯曼蘇丹,如果他敢動加利亞,他面對的不僅是奧斯特的陸軍,還有可能激怒原本就想找藉口南下的大羅斯。」
「沒錯。」
李維寫完了最後一行字,簽上了名字。
「土斯曼人是典型的欺軟怕硬。
「當他們發現大羅斯和奧斯特這兩個死對頭竟然坐在了一起,還一起盯著他的時候,借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越過邊境線一步。」
他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蓋上了執政官公署的火漆印。
「通過皇室專線發出去吧,希爾薇婭……皇帝陛下,他會同意的。」
希爾薇婭接過信封,表情有些複雜。
「你真是個冷血的傢伙,李維……
「上一秒還在和阿爾比恩打生打死,下一秒就要幫他們看家護院。
「上一秒還在警惕大羅斯,下一秒就要和他們把酒言歡。」
「這就是政治,我的殿下。」
李維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逐漸變暗的天色。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帳本。」
「那你覺,艾略特公爵會領情嗎?」
可露麗問。
「他不需要領情,他只需要活著。」
李維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倫底紐姆雨夜中獨行的老人身影。
「他會看懂的……
「當七山半島的風波平息,當大羅斯和奧斯特的聯合聲明發表的那一刻,他就會明白是誰幫他按住了後院的火藥桶。
「這算是我送給他的一份禮物。
「畢竟,他剛剛幫我送來了那麼多阿爾比恩國內的垃圾資本,還送了我那麼多橡膠產業的潛在市場份額。
「禮尚往來,這是紳士的傳統。」
……
阿爾比恩,倫底紐姆。
艾略特;諾森伯蘭公爵正坐在那張堆滿文件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杯濃咖啡。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連續的高強度工作讓他看起來開始展露疲憊了。
「閣下,外交部急電。」
機要秘書走了進來,腳步匆忙。
「七山半島局勢惡化……土斯曼帝國正在向邊境集結軍隊,似乎準備對加利亞王國動手……情報顯示,大羅斯人也在蠢蠢欲動!」
艾略特眯起了眼睛。
這是他最擔心的事情。
如果東方防線崩塌,如果大羅斯人或者土斯曼人切斷了運河的側翼,那阿爾比恩就真的完了。
「我們還有多少機動兵力?」
艾略特聲音沙啞地問。
「沒有了,閣下。」
秘書低聲回答。
「除了維持本土治安的衛戍部隊,所有的力量都在婆羅多執行撤退掩護任務,或者是封鎖海岸線。
「鏡海艦隊的煤炭儲備也只夠維持日常巡邏,無法支持大規模軍事行動。」
艾略特閉上了眼睛。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就是帝國的黃昏嗎?
連土斯曼這種二流貨色,都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要在獅子的身上咬下一塊肉?
「準備外交照會……」
艾略特剛想說些什麼,但他知道那沒用。
現在的阿爾比恩外交照會,在那些豺狼眼裡不過是廢紙。
可他需要一點時間來轉起來!
哪怕這點時間在他人看來短暫滑稽,且離譜!
就在這時,另一名通訊官沖了進來。
「閣下!最新情報!來自貝羅利納!」
通訊官的臉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
「奧斯特帝國剛剛發布公告,宣布下周將與七山半島諸國舉行聯合軍演!而且……而且大羅斯帝國對此表示歡迎,並宣布將派出海軍艦隊進行友好訪問!」
艾略特猛地睜開眼睛。
他一把搶過電報,快速閱讀著上面的文字。
奧斯特和大羅斯……
聯手了?
不,不可能!
這兩個國家在七山半島有著根本性的利益衝突。
除非……
有人在刻意維持某種平衡。
有人不希望看到七山半島爆炸。
艾略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電報上的日期和措辭。
這種精準的切入時機,這種完全無視意識形態的實用主義操作風格……
他太熟悉了。
「李維;圖南。」
艾略特低聲念出了那個名字。
他放下了電報,但嘴角卻露出了一絲苦澀而複雜的笑容。
「是你乾的,對吧?」
秘書有些茫然地看著公爵:「閣下,這是壞消息嗎?奧斯特和大羅斯聯手,對我們……」
「不,這是好消息。」
艾略特擺了擺手,打斷了秘書的話。
「至少在短時間內,七山半島不會打仗了。土斯曼人不敢同時挑釁兩個強權……我們的側翼安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雨夜。
他明白李維的意思。
那個年輕人在告訴他,好好活著,別死太快。
你的血還沒流干,你的利用價值還沒結束。
這是一種羞辱……
不對,這分明尊敬!
而對於現在的阿爾比恩來說,這更是一種救贖。
「嗬……」
艾略特笑了。
他的對手,根本在不在於局部,是在整體……
真讓人嫉妒啊,那個國家……
奧托……
弗里德里希……
李維……
「給駐奧斯特大使發報。」
艾略特的聲音恢復了冷靜,透著一種絕對的理智。
「對於奧斯特帝國在維護地區和平方面所做的努力,阿爾比恩政府表示……讚賞!並希望雙方能就海上的貿易問題,展開新一輪的接觸!」
既然你要送禮,那我就收下。
既然你要通過七山半島來要價,那我們就坐下來談。
只要能讓這個帝國苟延殘喘下去,哪怕是和魔鬼做交易,哪怕是被敵人憐憫……
「我都接受。」
艾略特看著窗玻璃上自己蒼老的倒影,低聲自語。
「那就讓我們看看,我們各自做到什麼程度吧。」
希望……
時間驅趕慢一些吧……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那原本即將引爆東方火藥桶的引信,在這一刻……
被一隻來自金平原的看不見的手,悄無聲息地掐滅了。
世界局勢,在這一瞬間,重新回到了微妙的平衡之中……
而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個年輕人為了種幾棵橡膠樹,順手做的一點微小的清掃工作罷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