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收縮即是政治上的潰敗
六月二十日,婆羅多雨季林間道。
一支二十人的阿爾比恩巡邏隊正像落湯雞般在爛泥中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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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槍沉悶的聲響突然撕裂雨幕,排頭兵應聲栽倒。
在看不見的冷槍絞殺下,中士絕望地吼叫著讓隨軍法師反擊。
然而,這是個致命的錯誤。
過度飽和的濕度讓火元素惰性且狂暴,受潮的施法材料成了催命符。
隨軍的法師學徒強行調動的魔力沒能凝聚成火球,反而引發了濕熱的蒸汽殉爆。
轟!
慘叫聲蓋過了槍聲,學徒的右臂瞬間焦黑脫落。
十分鐘後,殘兵拖著六具屍體和廢掉的法師逃回哨所。
當晚,一句話在防線上傳開:
「在這個該死的雨季,法師連根燒火棍都不如。」
……
六月二十二日。
距離阿爾比恩蘇庫爾主營地以西五公里的叢林邊緣。
辛格蹲在一塊勉強算上乾燥的岩石下,手裡拿著一塊油布,正在擦拭一根粗糙的鑄鐵管子。
在他身後,圍坐著十幾名沙瑪教派的反抗軍戰士。
他們看著那根管子的眼神,既充滿了敬畏,又帶著一絲困惑。
在他們眼裡,這是那天牛仔們送來的神器。
但用更專業的術語來說,這是一種簡易的前裝滑膛炮。
但這東西看起來實在太簡陋了。
沒有瞄準具,沒有刻度盤,甚至連個像樣的提把都沒有,只有兩根粗鐵棍作為支架。
「都看仔細了。」
辛格把油布收起來,用指關節敲了敲那厚實的管壁,發出噹噹的悶響。
「這東西雖然長丑,但它是唯一的能夠在這個鬼天氣里,把幾公斤炸藥送到帳篷頂上的傢伙。」
辛格看向這群士兵。
「我知道你們之前訓練時炸死了不少自己人!但那是因為你們不夠虔誠,操作不夠規範!」
辛格撒了一個謊。
他很清楚這批貨的底細。
這就是皇家特軍械所用來清理庫存的工業垃圾,或者為了測試某種廉價鑄造工藝搞出來的失敗品。
這種鑄鐵炮身的強度極其不穩定,如果連續射擊導致炮身過熱,或者發射藥受潮導致膛壓異常,它隨時可能變成一顆巨大的手榴彈,把炮組人員送上天。
但辛格必須這麼說。
他必須把炸膛這個大概率事件,歸結為操作失誤或者信仰問題,從而維護神器的神聖。
「記住三個原則。」
辛格豎起三根手指,表情冷酷。
「第一,每次發射前,必須把管子倒過來,把裡面的泥水、殘渣倒乾淨。」
「第二,如果藥包濕了,或者是變形了,絕對不要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辛格拿起一枚紡錘形的炮彈,做了一個滑落的動作。
「放進去之後,鬆手,然後立刻趴下!抱住頭!不要去看它飛沒飛出去!如果它沒響,等五分鐘再過去,然後把這根管子連同裡面的炮彈一起埋了,換個地方再立一根新的。」
士兵們面面相覷。
「長官,這東西……真的能打中嗎?」
一個年輕的士兵看著那個光禿禿的鐵管子問道。
「打中?」
辛格冷笑了一聲。
「為什麼要打中?」
他站起身,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阿爾比恩營地的燈火。
「那裡有幾千個帳篷,幾萬個阿爾比恩人。
「這根管子只要大致對著那個方向,炮彈落下去,總能炸到點什麼。
「也許是他們的彈藥庫,也許是他們的飯鍋,也許是他們的廁所。」
辛格的眼神在黑暗中閃爍。
「我們要做的不是殺死多少人。
「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睡不著覺。
「是讓他們在每一個雨夜裡,都睜著眼睛等死。」
……
深夜,十一點。
阿爾比恩蘇庫爾主營地。
這裡已經不像前兩個月那樣充滿了一種帝國征服者的傲慢氣氛。
連綿的暴雨讓整個營地變成了一片爛泥塘。
排水溝早就堵塞了,帳篷的底部浸泡在黃褐色的積水裡,空氣中瀰漫著霉味以及排泄物的惡臭。
在一頂原本屬於軍官的帆布帳篷里,一個二等兵正蜷縮在行軍床上,裹緊了潮濕的毛毯。
他睡不著。
不僅是因為冷,更是因為恐懼。
兩天前,他親眼看到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法師大人被抬回來的慘狀。
那個總是吹噓法術無所不能的傢伙,現在整條右臂都爛了,整夜都在醫療帳篷里像殺豬一樣慘叫。
連法師都廢了,他們這些拿步槍的普通人還能怎麼辦?
「嘿,軍士長,你睡了嗎?」
二等兵小聲問臨床的戰友。
「閉嘴,二等兵。」
軍士長的聲音聽起來很暴躁。
「我剛要睡著……」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二等兵從毯子裡探出頭,側耳傾聽著帳篷外淅瀝瀝的雨聲。
「只有雨聲……該死的雨聲!」
軍士長翻了個身,行軍床發出嘎吱的響聲。
咚……
極遠處,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那聲音很特別,不像是雷聲,也不像是槍聲……
「你聽到了嗎?」
二等兵猛地坐了起來。
「聽到什麼……」
嗚——
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嘯叫聲突然劃破了雨夜的寧靜。
那聲音從高空墜落,越來越尖銳,越來越近。
「炮擊!!」
二等兵尖叫一聲,連鞋都顧不上穿,直接滾到了床底下。
轟!!!
巨大的爆炸聲在營地的西北角響起。
大地猛烈地震顫了一下,泥水四濺。
緊接著是彈片撕裂帆布的聲音,以及隨之而來的慘叫。
整個營地瞬間炸鍋了!
哨子聲、軍官的吼叫聲、士兵們慌亂的腳步聲混成一團。
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幕中瘋狂亂掃,重機槍手對著漆黑的叢林盲目地掃射,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道光鏈。
「敵襲!全員進入戰位!」
二等兵抱著步槍,趴在滿是泥水的戰壕里,渾身發抖地盯著前方的黑暗。
他在等待……
等待著反抗軍的衝鋒,等待著那如同潮水般的吶喊。
但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除了雨聲,還是雨聲。
剛才那一發炮彈就像是死神的惡作劇,扔下來之後就沒了下文。
阿爾比恩人緊張地對峙了半個小時。
直到軍官們嗓子都喊啞了,確認沒有步兵進攻後,才罵罵咧咧地讓士兵們解除警報。
「只是一發流彈。」
排長在戰壕邊走過,大聲安慰著士兵。
「那幫土匪只有幾門破炮,他們打不準的!都回去睡覺!」
二等兵哆哆嗦嗦地爬回帳篷。
可他的毯子已經掉到了泥水裡,徹底濕透了。
於是他只能抱著膝蓋,坐在光禿禿的行軍床上,祈禱這該死的夜晚快點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營地重新恢復了安靜。
士兵們的呼吸聲逐漸變沉重,疲憊戰勝了恐懼,很多人開始重新進入夢鄉。
咚……
又是一聲悶響。
還是那個方位,還是那個距離。
二等兵的神經瞬間崩斷了。
嗚——!!!!
轟!!!
這一次,炮彈落在了距離他們帳篷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那是炊事班的位置。
一口巨大的燉肉鍋被炸飛到了半空中,咣當一聲砸在二等兵的帳篷頂上,滾燙的湯汁順著帆布縫隙流了下來。
「上帝啊……」
二等兵捂著耳朵,蜷縮在角落裡。
警報再次拉響。
士兵們再次衝出帳篷,趴進泥水裡。
依然沒有步兵衝鋒。
只有那一發炮彈,孤零零地炸開,然後就是死一樣的寂靜。
這一夜,對於蘇庫爾營地的阿爾比恩士兵來說,比整整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反抗軍的戰術簡單令人髮指,卻又惡毒令人絕望。
他們不追求殺傷,不追求精度。
他們只是在那片漆黑的叢林裡,每隔一個小時,準時地塞進一發炮彈,然後……鬆手。
凌晨一點……
轟!
炮彈落在了馬廄里,兩匹戰馬被炸斷了腿,悽厲的嘶鳴聲響徹了半個營地,直到獸醫不不開槍結束它們的痛苦。
凌晨兩點。
轟!
炮彈落在了一片空地上,只炸起了一堆爛泥。
但那巨大的聲響讓剛剛產生一點睡意的士兵們再次心臟狂跳,不不再次爬起來穿衣服。
凌晨三點。
轟!
這一次,炮彈沒有炸。
它是一枚啞彈,直挺挺地插在了戰地醫院的門口。
但這比炸了更可怕。
因為沒人知道下一發會不會炸,也沒人知道它會落在誰的頭上。
這種未知的恐懼像一條冰冷的蛇,鑽進了每個人的心裡,死死地纏住了他們的心臟。
凌晨四點。
沒有炮聲。
但營地里卻響起了激烈的槍聲。
那是二等兵所在的連隊。
一名已經在爛泥里趴了一整夜,精神處於崩潰邊緣的新兵,突然看到雨幕中晃動的一個黑影。
那是風吹動的一件掛在樹枝上的雨衣。
但在那個新兵充血的眼睛裡,那是一個正舉著彎刀衝過來的沙瑪教徒。
「他們來了!!」
新兵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扣動了扳機。
這一聲槍響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周圍那些同樣神經緊繃到了極點的士兵們,根本沒有經過大腦思考,本能地向著那個方向開火。
子彈在營地內部橫飛,打穿了帳篷,打碎了油燈。
「停火!停火!那是自己人!」
軍官們揮舞著手槍,試圖制止這場混亂。
但這毫無作用。
恐懼已經剝奪了這些人的理智。
他們向著黑暗,向著雨幕,向著一切移動的物體瘋狂射擊,仿佛只有槍口的火焰能給他們帶來一絲安全感。
這場炸營持續了整整十五分鐘。
直到那個哪怕炸斷了腿也還在試圖換彈的新兵被軍官一槍托砸暈,槍聲才逐漸平息下來。
天亮了。
雨終於小了一些。
蘇庫爾營地一片狼藉。
並沒有反抗軍攻入營地的痕跡。
昨晚反抗軍一共發射了五枚炮彈。
造成的直接傷亡是兩匹馬死亡,炊事班的一口鍋損毀,兩名倒霉的士兵被彈片劃傷。
但是,因為精神崩潰引發的騷亂和誤傷,導致了三名士兵死亡,十二人重傷。
更可怕的是,當清晨的集合哨吹響時。
站在操場上的兩千名阿爾比恩士兵,每個人的眼眶都是烏青的,眼球里布滿了紅血絲。
他們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眼神空洞而呆滯。
他們看著周圍那茂密的叢林,不再覺那是阿爾比恩帝國的領土。
那是張開的大嘴……
隨時準備在下一個黑夜降臨時,將他們連皮帶骨地吞下去。
而在五公里外的叢林邊緣。
辛格拍了拍那根已經冷卻下來的鑄鐵管子,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旁邊的一名反抗軍士兵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著炮膛。
「長官,這東西太好用了!」
士兵興奮地說道。
「昨晚炸膛了一根,死了兩個兄弟,但剩下的四根都打很順!阿爾比恩佬那邊叫了一整夜!」
辛格看了一眼那個興奮的士兵,並沒有糾正他關於死了兩個兄弟輕描淡寫的態度。
在婆羅多,人命是最不值錢的耗材。
只要能讓高貴的阿爾比恩人流血,或者只是讓他們發瘋,這就足夠了。
「收起來吧。」
辛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雨衣。
「換個地方。
「今晚,我們去拜訪一下他們的物資倉庫。
「記,這次要離更近一點,我想聽聽他們哭爹喊娘的聲音。」
他轉身走進雨幕中,步伐輕快。
而在他身後,那幾根醜陋的鐵臼被當成聖物一樣,被士兵們恭恭敬敬地抬了起來,消失在茫茫的叢林深處。
這只是一個開始。
對於阿爾比恩人來說,這場沒有盡頭的噩夢,才剛剛拉開序幕。
……
六月二十六日。
婆羅多次大陸,加爾各答,阿爾比恩總督府。
壁爐里的火燒很旺,將雨季的潮濕與霉味驅散殆盡。
然而,帕默子爵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而變乾燥清爽。
他的面前擺著兩份來自前線的加急報告。
第一份報告的日期是六月二十日。
結果是災難性的。
「法師在雨季是廢人。」
這句話像瘟疫一樣在基層連隊中傳播,嚴重動搖了阿爾比恩軍隊賴以維繫的信仰根基。
帕默看著報告上的批註,眉頭緊鎖,但他很快拿起了第二份報告。
日期是六月二十二日。
這份報告更加令人生厭。
它不是關於傷亡,而是關於精神崩潰。
一種被前線士兵稱為【午夜敲門聲】的戰術正在蔓延。
反抗軍在深夜向阿爾比恩的宿營地進行盲射。
他們不追求精度。
炮彈有時落在空地上,有時落在廁所里,偶爾才會炸死一兩個倒霉蛋。
但這種每隔一小時一次的爆炸聲,像是一把鈍鋸子,慢慢鋸斷了士兵們的神經。
第十四步兵團的三連已經連續四天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昨晚,一名哨兵因為嚴重的神經衰弱產生幻覺,向著空無一人的雨夜打光了所有的子彈,並聲稱看到了無數拿著彎刀的惡鬼。
為了維持秩序,軍醫不不給士兵們分發過量的鎮靜鍊金藥劑。
「缺乏磨礪的意志。」
帕默子爵合上報告,給出了冷淡的評價。
他將兩份報告扔進旁邊的廢紙簍里。
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軍事問題,更是紀律問題。
如果士兵們因為下雨和噪音就無法作戰,那是基層軍官的無能,也是對女皇陛下所託付的榮耀的褻瀆。
辦公室的大門被敲響了。
阿爾比恩駐婆羅多陸軍司令,賽克斯中將走了進來。
他臉色蒼白,平日裡一絲不苟的制服下擺此刻沾著泥點。
「總督閣下。」
賽克斯沒有寒暄,徑直走到了懸掛在牆壁上的巨大地圖前。
「我們必須立刻調整戰略……現在的局勢正在走向失控!」
聞言,帕默從雪茄盒裡抽出一支雪茄,慢條斯理地剪開封口,動作優雅像是在參加一場下午茶。
「失控是一個很嚴重的詞,將軍……我不認為局勢到了那個地步。
「我們的增援部隊已經到達,新的物資正在卸船……這只是黎明前的一點小騷動。」
「這不是騷動,這是災難的前兆!」
賽克斯指著地圖上西北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聲音因為焦急而提高。
「我們的補給線正在被切斷!在這個該死又見不到頭的雨季里,裝甲列車在爛泥里寸步難行,偵察氣球無法升空!
「我們變成了瞎子和聾子!而那些土著像老鼠一樣躲在暗處,一點一點地吃掉我們的肉!
「閣下,我正式建議……立刻收縮兵力!」
賽克斯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圈,圈住了幾個核心城市和大型軍事要塞。
「放棄那些偏遠的種植園和小型火車站。
「將所有的兵力集中在主要交通幹線上,組建數個重型機動縱隊。
「我們要攥緊拳頭,去砸爛他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手指伸出去讓一群老鼠咬!」
然而,帕默只是點燃了雪茄,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一團藍色的煙霧,隔著煙霧看著這位陸軍司令。
「收縮?」
帕默咀嚼著這個詞,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對這個純粹武夫的無奈,深處更是藏著輕蔑。
「將軍,你依然是用戰場上的思維在考慮問題。
「但這裡是婆羅多,是女皇陛下皇冠上最璀璨的寶石,而不是你的演習場。」
帕默站起身,走到地圖旁。
他的手指沒有指向那些軍事要塞,而是指向了那些遍布次大陸的綠色空白,也就是那些廣袤的鄉村與種植園。
「將軍,你知道維持帝國統治的基石是什麼嗎?
「是槍炮嗎?不,那是下等人的手段。
「是無處不在的威儀!」
帕默的聲音沉穩有力,此刻帶著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確。
「此時此刻,倫底紐姆的議會正在審議下一季度的財政預算,反對黨的那群鬣狗正在盯著婆羅多的每一筆帳目。
「如果按照你的建議,把軍隊撤回城市和要塞。
「那麼,誰來填補這巨大的真空?
「一旦鄉村看不到阿爾比恩的旗幟,一旦火車站看不到阿爾比恩的軍服,那些原本順從的猴子,立刻就會變成暴徒。
「你這是在建議我,為了保全軍隊的毫髮無傷,主動向一群泥腿子示弱?
「這不僅僅是丟失領土,這是在動搖帝國的國本!」
帕默轉過身,直視著賽克斯。
「女皇陛下派我來,是為了展示阿爾比恩的秩序,而不是展示阿爾比恩的逃跑技術。」
賽克斯的臉漲紅了,他據理力爭:
「但是閣下!這是戰爭!必須要遵循軍事規律!如果把士兵撒進這片爛泥地里,一旦他們遭遇集中攻擊,就是送死!」
「不,將軍,你錯了……這從來不是戰爭。」
帕默打斷了他,眼神中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篤定。
「這是一場治安行動。
「我們的對手是誰?
「不是奧斯特的正規軍,也不是法蘭克的近衛軍!
「他們是一群拿著舊式步槍和老式臼炮的流竄犯!
「對付正規軍,你需要集結兵力決戰。
「但對付流民和盜匪,你需要的是一張網!是一張無處不在且令人窒息的治安網!」
帕默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早就起草好的命令書,扔在桌面上。
「這是我的決定,也是為了維護帝國在婆羅多統治根基的唯一選擇。」
賽克斯拿起那份文件。
當他看清上面的內容時,雙手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
《關於全面加強婆羅多治安管控的命令》
【第一,新到達的阿爾比恩陸軍第五步兵師與第六步兵師,即刻取消師級建制。】
【第二,所有部隊以連為單位進行拆分。】
【第三,每一個火車站、每一座棉花倉庫、每一處關鍵的橋樑和每一個大型種植園,都必須有至少一個連的駐軍。】
【第四,嚴禁任何據點失守,要用刺刀組成一張網,覆蓋婆羅多的每一寸土地,讓那些暴徒無處藏身。】
「這……這是在犯罪!」
賽克斯喃喃自語,猛地抬頭。
「把兩個整編師拆成幾百個連隊,撒在幾千公里的防線上?周圍的友軍根本來不及支援!他們會被各個擊破!會被吃連骨頭都不剩!」
「他們有重機槍,有火炮,還有堅固的圍牆……最重要的是,他們代表著阿爾比恩!」
帕默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雪茄,語氣不容置疑。
「如果一個連的正規軍,依託工事還擋不住一群土著的騷擾,那只能說明平時的訓練是失敗的。
「將軍,我要看到每一座倉庫上都飄揚著米字旗。
「我要讓倫底紐姆,也讓那些又開始蠢蠢欲動的本地王公看到,婆羅多的每一寸土地依然在我的掌控之中。
「至於那些叛軍,當他們發現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撞上阿爾比恩的刺刀時,他們的意志自然會崩潰。」
帕默彈了彈菸灰,準備下逐客令。
「執行命令吧,將軍。
「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關於戰略失誤的言論。
「如果有軍官敢質疑這個命令,你可以直接解除他的職務,換個聽話的上去……女皇陛下需要的是能夠為她分憂的忠臣,而不是只會保存實力的懦夫。」
賽克斯死死地盯著帕默。
在這一刻,他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男人並不是不懂軍事,而是太懂政治。
帕默很清楚這樣做的軍事風險……
但他不在乎!
帕默賭的是奧斯特人在西北的正規軍不敢公然下場,賭的是那群反抗軍在本質上依然是一群烏合之眾。
他用士兵的生命作為賭桌上的籌碼,試圖用這種全面鋪開的方式,來維持一種帝國依舊掌控一切的政治假象。
因為對於帕默來說,哪怕死一萬個士兵,也比丟失控制力這個政治概念要划算多。
「您會後悔的,閣下。」
賽克斯將命令書緊緊攥在手裡。
「當雨季結束的時候,這片土地上流的血,會把河流染紅……」
「如果真的染紅了,那也是叛軍的血。」
帕默低下頭,繼續翻閱另一份關於棉花期貨價格的文件,頭也不抬地說道。
「現在,我需要的是安靜,和秩序。」
「……如您所願,閣下。」
賽克斯敬了一個極其僵硬的軍禮,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帕默子爵看著文件上那一路上揚的棉花價格曲線,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他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在他的邏輯里,統治力來源於【存在感】。
只要阿爾比恩的軍隊還在那裡,只要旗幟還在飄揚,秩序就在,稅收就在,帝國的顏面就在。
收縮兵力?
那是在告訴全世界阿爾比恩怕了,那是給反對黨遞刀子,那是政治自殺。
至於反抗軍?
那不過是疥癬之疾,只要挺過這個雨季,阿爾比恩帝國的陽光會再次普照這片土地。
他真正要對付的,是倫底紐姆那些貪婪的政客,以及敵對黨人在期貨市場上的惡意做空。
至於那些被分散到雨夜中的士兵,那些即將面對冷槍和爛炮彈的孤立連隊,在總督大人維護帝國威儀的宏大棋局中,不過是一個個必須支付的成本。
窗外的雨下更大了。
雷聲滾滾……
一八九六年六月二十六日,阿爾比恩駐婆羅多總督帕默子爵,為了維持所謂的統治秩序與政治體面,簽署了那份後來被稱為【死亡撒豆】的命令。
兩個整編師,三萬四千名裝備精良的士兵,就這樣離開了溫暖的運兵船和堅固的要塞,像一把把毫無聯繫的沙子,被撒進了婆羅多那漫無邊際的曠野與叢林之中。
而此時,在幾百公里外的德里地下錢莊裡。
古普塔正微笑看著牆上的地圖。
在那張地圖上,代表著阿爾比恩種植園和據點的綠點密密麻麻,遍布全境。
此刻在他的眼裡,那不再是堅不可摧的控制網。
而是一盤等待被一口口吞下的肥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