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我的馬鞭饑渴難耐
一八九六年,六月三日。
婆羅多次大陸西北部,阿爾比恩控制區與奧斯特控制區的邊境緩衝帶。
大雨已經下了整整三天。
雲層壓很低,仿佛隨時會坍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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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被雨水浸泡如同爛粥一樣的荒原上,一支阿爾比恩皇家工兵分隊正在作業。
他們並不是在進攻,而是在修補那道漫長的封鎖線。
「該死的鬼天氣!該死的土著!該死的枕木!」
一名工兵下士狠狠地揮舞著手裡的大錘,將一枚道釘砸進被水浸透的枕木里。
隨著當的一聲悶響,泥水濺了他一臉。
這裡是連接邊境重鎮與內陸補給線的關鍵鐵路段。
為了防止奧斯特控制區進行滲透,阿爾比恩在這裡部署了重兵,試圖將邊境線像鐵桶一樣焊死。
「省點力氣吧,湯姆。」
旁邊的中士叼著一根已經被雨水淋濕的菸斗,眼神麻木地看著延伸向雨幕深處的鐵軌。
「我們把邊境堵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結果這幫該死的土匪就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老鼠……他們甚至懶偷鐵軌,他們只是把道釘拔了,然後把鐵軌扔進水溝里。」
中士踢了一腳路基旁那堆剛剛被撈上來的鋼軌。
「這幫噁心的害蟲……只會在晚上出來搞破壞,等我們的裝甲列車一開過來,他們就鑽進爛泥里不見了。」
不遠處,一列噴著白煙的裝甲列車正停在路基上。
它並沒有越過邊境線,而是在己方一側巡邏,車頂上的重機槍手縮在防雨布下面,警惕地盯著四周茫茫的雨幕。
對於這台鋼鐵巨獸來說,哪怕只是一顆道釘的缺失,都足以讓它趴窩。
「我聽說,帕默總督發火了。」
下士重新掄起大錘。
「他說要在兩周內剿滅那個叫阿克巴的混蛋……甚至還從本土調來了新的法師團。」
「法師?」
中士嗤笑了一聲,吐掉嘴裡的煙渣。
「在這該死的大雨里,法師還沒你的錘子好使!他們的精神偵測會被這雷雨聲干擾全是雜音!
「看著吧,這仗有的打了。」
中士抬起頭,看著那漫無邊際的雨幕。
他有一種直覺。
這雨,不僅僅是在下雨。
……
六月五日。
俾路支山區,反抗軍秘密營地。
岩洞內,火把搖曳。
雖然外面暴雨如注,但洞穴深處卻異常乾燥,同時瀰漫著濃烈的咖喱味和汗臭味。
辛格,這位前奧斯特外籍軍團的資深士官,現在的身份是流浪歸來的婆羅多愛國者,正站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
他的面前,站著阿克巴手下的幾十個小頭目。
這幫人此時的狀態簡直令人絕望。
有的頭目正蹲在地上用手抓著黏糊糊的黃豆飯往嘴裡塞,有的在互相捉虱子,還有的為了分贓不均正在用極為難聽的土語互相辱罵,甚至還有人在對著神像跳大神祈雨停。
這哪裡是軍隊,這簡直是乞丐窩。
「為什麼要分散?!」
一個滿臉橫肉的小頭目終於把嘴裡的飯咽了下去,站了出來,手裡拍著那支剛發下來的步槍,滿臉的不屑。
「我們現在有兩千多人!有幾千支快槍!還有那個叫鐵臼的神器!
「為什麼要像老鼠一樣散開?
「我的建議是,大家一起衝出去,前面的人死了,後面的人補上!只要我們一邊衝鋒一邊高呼真主,阿爾比恩人的子彈就會因為害怕而避開我們!」
「對!直接沖!」
周圍響起了一片附和聲,甚至有人開始現場扭動脖子,展示那種所謂的避彈舞步。
對於這幫習慣了嘯聚山林,腦迴路清的土匪來說,讓他們動腦子比殺了他們還難受,他們更喜歡那種一窩蜂衝上去送死的壯烈感。
辛格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叫囂的頭目。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試圖用邏輯去說服這幫如果不靠某種神秘力量大概率活不到成年的蠢貨。
他只是從腰間拔出了那把左輪手槍。
砰!
槍響了。
子彈精準地打斷了那個頭目頭頂包巾上的羽毛裝飾。
那個頭目嚇直接癱在地上,那一瞬間,他引以為傲的毀滅之舞完全沒有發揮作用。
全場瞬間死寂。
只有幾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土匪還在機械地往嘴裡塞飯。
「還有誰想抹黑真主?」
辛格的聲音冰冷,在空曠的洞穴里迴蕩。
沒人說話了……
都只緊緊地盯著他。
「現在,我告訴你們為什麼。
「因為集中在一起,你們就是一坨散發著臭味的肉靶子。
「阿爾比恩人的重炮閉著眼睛都能把你們炸成咖喱醬。」
辛格收起槍,強忍著想要把這幫人全部突突了的衝動。
「阿克巴首領已經把指揮權移交給了我。
「從現在開始,這裡只有軍令。」
他轉過身,指著掛在石壁上的一張巨大的作戰地圖。
「看著這張圖。
「阿爾比恩人像是一頭大象,龐大,笨重,皮糙肉厚……而我們,要做蚊子。」
辛格從旁邊的箱子裡抓起一把帶有紅色標記的木籤,一把撒在地圖上。
「三百個小組。
「每個小組三到五人。
「注意,聽好了,我會給每個小組配備一名顧問。」
辛格指了指身後那五十名沉默寡言,站姿筆挺的漢子。
這五十人是辛格的老部下,是他在外籍軍團里精挑細選出來的。
他們全是清一色的婆羅多面孔,說著和下面那群土匪一樣的鄉音,但眼神里卻透著截然不同的冷峻與紀律。
在這裡,他們的身份是辛格團長的親衛隊,也是這支烏合之眾的脊樑。
「你們必須無條件服從顧問的命令!哪怕他讓你去吃屎,你也給我吞下去!」
辛格拿起一根黑色的,像是加大號扳手一樣的東西。
「除了槍和炸藥,帶上這個,特製的撬棍。
「你們的任務不是攻城略地。
「我給你們下達三條死命令。
「第一,見到阿爾比恩正規軍,跑!誰敢開槍暴露位置,或者試圖展示什麼刀槍不入的神功,顧問會直接在背後開槍斃了他!
「第二,只打落單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辛格舉起那根撬棍。
「拆鐵軌。
「不需要多,每個小組,每三天,只需要撬松十顆道釘,或者切斷一根電報線。
「還有,剪下來的電線和道釘必須扔進水裡或者埋起來!
「嚴禁!絕對嚴禁私藏銅線拿回去打首飾!如果讓我發現誰的包里藏著阿爾比恩的電線……」
辛格的眼神變極度冷酷,那是真正殺過人的眼神。
「我就把他掛在電線桿上風乾。」
頭目們面面相覷,雖然很多人臉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顯然他們真打算拿電線去換錢,但剛才那一槍的威懾力還在,沒人敢再反駁。
「出發!」
辛格揮手。
「趁著這大雨。
「讓阿爾比恩人感受一下,什麼叫……混亂。」
……
六月八日。
婆羅多的雨季進入了最狂暴的階段。
在卡拉通往內陸的漫長鐵路線上,一場被稱為【剪線鉗攻勢】的行動正在展開。
或者說,一場名為【教官受難記】的行動開始了。
深夜。
距離木爾坦一百公里的荒野中。
一名隨辛格歸國的婆羅多籍顧問正絕望地看著他的三個同胞組員。
這三個黑影正蹲在一根電線桿下,正在為誰爬上去剪線而爭吵不休。
「我不上去!那是濕婆的三叉戟形狀,我修行不夠!」
「放屁,那是木頭做的!我上去可以,但是剪下來的銅線我要分一半!」
「閉嘴!!」
顧問終於忍無可忍,用一口地道的本地土語低聲怒吼道。
他感覺自己的高血壓都要犯了。
「瞎了你們的狗眼!那只是像三叉戟的木頭樁子!我也是婆羅多人,別拿這種蠢話騙我!更沒有錢分!」
顧問一腳踹開那個想要分銅線的傢伙,自己麻利地套上腳扣,三兩下爬上了杆頂。
他從腰間掏出一把鋒利的鐵鉗。
哢嚓……
一根粗大的銅線斷開,垂落下來。
下面那個原本怕遭報應的組員,看到銅線掉下來,眼睛瞬間亮了,立刻撲上去開始卷線,動作比誰都快,嘴裡還念叨著:「這可是上好的紅銅啊……」
顧問在上面看著這一幕,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他的同胞,一群愚昧、貪婪,卻又讓他不不去拯救的同胞。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辛格長官說這任務比在正規戰還難打了。
帶這幫人打仗,簡直是在渡劫。
就在這同一個夜晚。
數百個這樣的小組在同時行動。
雖然過程充滿了各種荒誕、貪婪和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但在這些喝過洋墨水的顧問們強力的彈壓和糾正下,破壞還是發生了。
……
六月十日,上午。
加爾各答,總督府。
帕默總督正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看著那條嚴密的邊境封鎖線,滿意地點了點頭。
「只要堵住了山口,這幫土匪就是瓮中之鱉。」
帕默總督轉過身,看著情報局長弗雷德里克上校。
「前線的戰報呢?合圍完成了嗎?有沒有抓到那個該死的阿克巴?」
弗雷德里克上校的臉色難看像是吞了一隻死蒼蠅。
他手裡拿著一疊電報紙。
「總督閣下……」
弗雷德里克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們……失聯了。」
「失聯?什麼意思?卡拉那邊的奧斯特人動手了?」
帕默總督心裡一驚。
「不……是由於技術原因。」
弗雷德里克把那疊報告遞給總督。
「從昨天夜裡開始,所有通往西北邊境的電報幹線,大部分斷了。
「維修工報告說,破壞非常徹底……而且很怪。」
「怪?」
「是的,破壞者不僅剪斷了線路,鋸斷了電線桿,而且……」
弗雷德里克表情古怪。
「他們把所有的銅線都偷走了,連一厘米都沒給我們留下……維修隊想臨時搭線都沒有材料。」
帕默總督愣住了。
這是什麼戰術?
窮鬼戰術?
「那前線部隊呢?」
「只能靠騎兵信使。」
弗雷德里克低下頭。
「但是閣下,現在的路況全是爛泥,馬匹跑不快。而且……有很多信使在半路上被打了冷槍,或者被扒光了衣服搶劫一空。」
帕默總督感到一陣暈眩。
他引以為傲的現代通訊體系,被一群貪圖銅線的窮鬼給拆七零八落。
他現在變成了一個聾子,一個瞎子。
……
六月十四日。
如果說剪斷電報線只是讓阿爾比恩人變成了聾子,那麼針對鐵軌的破壞,則是要打斷他們的腿。
海拉巴以北,一處並不險要的彎道。
一支五人小組正趴在路基下。
雨稍微小了一些。
「教官,為什麼不直接把橋炸了?」
一個年輕的婆羅多戰士手裡抱著炸藥包,看著不遠處的那座鐵路橋,眼神里透著一種清澈的愚蠢。
「炸橋多好啊!轟的一聲!我想看那個!」
「看你個頭!」
那個同為婆羅多人的顧問一巴掌拍在年輕戰士的後腦勺上,頗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橋上有碉堡!有探照燈!你去炸?還沒走到橋底下你就被打成篩子了!我在國外學爆破的時候,怎麼就沒見過你這種不要命的傻子?」
顧問蹲在鐵軌邊,手裡拿著銼刀和扳手,正在給這幫文盲進行現場教學。
「看好了。
「我們不需要把鐵軌搬走。
「我們只需要把這幾顆固定道釘撬出來。
「然後,在這裡,用火燒熱。」
顧問指揮著另外兩個人,他們在鐵軌下堆起了早就準備好的乾柴和煤塊。
然而,那兩個負責生火的傢伙竟然試圖用濕透了的樹葉去引火,搞濃煙滾滾,差點把巡邏隊引來。
「笨蛋!用煤油!用我給你們的煤油!」
顧問覺自己少活了十年。
好不容易,火焰在遮蔽物的掩護下燃燒起來,舔舐著鋼軌。
等鋼軌燒發紅了,顧問拿起那根特製的大撬棍,卡住鐵軌的一端,猛地一用力。
嘎吱——!
鋼軌發生了輕微的扭曲變形。
「好了,澆水。」
「水呢?」
顧問回頭一問。
只見那個負責提水的傢伙正仰著頭,張著嘴接天上的雨水喝。
「……」
顧問深吸一口氣,自己抓起水桶,潑了上去。
嗤——
白煙冒起,形狀被固定了下來。
「這就行了?」
年輕戰士有些不信,甚至還想上去踢兩腳試試結不結實。
「這看著也沒壞啊。」
「別動!這就是要讓它看著沒壞!」
顧問拍了拍手上的灰,心累地解釋道。
「這叫規矩破壞……這是科學,懂嗎?你們這群只知道拜神的傢伙不能永遠都不懂……聽著,只要軌距發生了兩厘米的變化,輪子就會咬不住軌道。
「走,去下一個點!快點!別在那發呆了!」
……
六月十五日下午。
一列滿載著阿爾比恩第十九廓爾喀步槍團士兵和大量彈藥補給的軍列,正在這段鐵路上行駛。
因為之前有襲擊報告,列車開很慢。
「看來這群老鼠今天休息了。」
火車司機打了個哈欠。
然而,就在列車駛入那個彎道的時候。
突然……
咯噔!
一聲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從車底傳來。
緊接著,整個車頭猛烈地晃動了一下。
「剎車!快剎車!」
但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巨大的車輪直接騎上了之前那段被微調過軌距的鐵軌上。
在幾十噸重的慣性作用下,車頭像是脫韁的野馬,硬生生地衝出了軌道。
並沒有發生驚天動地的爆炸。
車頭只是歪歪斜斜地衝進了路基旁的爛泥地里,陷了進去,冒著白煙。
後面的車廂擠在了一起,貨物撒了一地。
這列火車癱瘓了。
它像一頭死去的鯨魚,橫亘在單線鐵路上,堵死了唯一的通道。
「該死!該死!」
列車指揮官絕望地抱著頭。
而在鐵路兩旁的叢林裡。
幾雙眼睛正在注視著這一切。
「哦吼吼!翻了!真的翻了!」
那個年輕的婆羅多戰士興奮地跳了起來,甚至想要衝出去跳舞慶祝。
「閉嘴!趴下!」
顧問一把將他按在泥水裡,死死捂住他的嘴。
「你想死嗎?!那是廓爾喀兵!就算翻車了也能把你砍成兩半!」
顧問看著下面亂成一團的阿爾比恩軍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雖然過程充滿了各種意外和愚蠢,雖然隊友像豬一樣難帶。
但好在……
結果是好的。
「撤退!動作輕點!別把你那該死的鈴鐺腳環露出來!」
顧問拖著還在傻笑的同胞組員,悄無聲息地退去。
整個六月上旬。
婆羅多的鐵路線上,這樣的事故發生了幾十起。
在無數個顧問崩潰的咆哮聲中,在無數個婆羅多土著荒誕而笨拙的操作下,阿爾比恩人引以為傲的工業大動脈,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切斷。
這個龐大的帝國巨人,在泥潭中,開始感覺到了疼痛。
一種名為如果不靠譜的敵人數量足夠多,也能咬死象的劇痛。
……
奧斯特帝國,金平原大區。
第七集團軍,某步兵團駐地。
團長珀西瓦爾上校坐在辦公室里,臉色陰沉能滴出水來。
辦公桌對面,站著幾個營長,一個個也都垂頭喪氣,像是霜打的茄子。
「這日子沒法過了!」
一名營長終於忍不住抱怨道。
「團長,那幫黑狗簡直是瘋了!
「昨天晚上,我就讓勤務兵給我擦了雙靴子,結果正好撞上糾察組查房!
「他們居然當場給我開了罰單!還要記錄在案!
「說這是私役士兵!
「老天!我當了二十年兵,從來沒聽說過讓勤務兵擦靴子也犯法!」
「就是!」
另一名營長也憤憤不平。
「還有那個什麼……生活時間!
「晚上那幫兵蛋子在宿舍里吹牛打屁,聲音大我在軍官宿舍都能聽見。
「我想去罵兩句,結果內務副官攔著我,說這是他們的合法休息時間,只要不違背熄燈號,我就不能管!
「這哪裡是帶兵?這簡直是供著一群大爺!」
珀西瓦爾上校聽著部下的抱怨,心裡的火氣也是蹭蹭往上冒。
但他不敢發作。
因為就在三天前,他的老上級,也就是隔壁團的團長,因為頂撞憲兵,直接被施特萊希司令叫去司令部,罵了個狗血淋頭,回來就被停職反省了。
施特萊希那個老滑頭,以前對這種事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這次,他是動真格的了。
據說是因為那個軍事協調委員和聯合參謀部給的壓力太大。
最重要的是,皇女背書,萊因哈特元帥這樣的大人物也支持……
「都閉嘴!」
珀西瓦爾一拍桌子,吼住了手下。
「抱怨有什麼用?能把憲兵罵走嗎?
「上面這是鐵了心要變天了。
「你們沒看出來嗎?這不僅僅是整頓紀律,這是在削我們的權!」
珀西瓦爾站起身,在辦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這一手太狠了。
「他用那幫泥腿子來盯著我們,用條條框框把我們捆住。
「以前,兵是我們的兵,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現在,兵是國家的兵,我們成了……成了該死的管理員!」
「那怎麼辦?團長,就這麼忍著?」
一名營長不甘心地問道。
「不然呢?」
珀西瓦爾瞪了他一眼。
「你想去軍事監獄裡啃黑麵包嗎?
「忍著!
「都給我忍著!
「不僅要忍,還給我裝出樣子來!」
珀西瓦爾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恢復了理智。
他畢竟是混到團長位置的人,知道風向變了,硬頂是死路一條。
「從今天起,別再讓我看到誰動手打兵。
「誰要是再敢因為這種破事被憲兵抓到,別指望我去撈人…我親手送他去法庭!
「還有,把那些他媽的在外面干私活的都給我叫回來!
「全都給我扔到訓練場上去!
「上面不是要作訓時間嗎?不是要強度嗎?
「那就給我練!
「往死里練!
「只要是在作訓時間內,只要是在大綱範圍內,憲兵也管不著!
「讓那幫兵知道,這身皮不是那麼好穿的!」
「是……」
幾個營長稀稀拉拉地應了一聲,雖然心裡還是不爽,但也知道大勢已去。
珀西瓦爾看著窗外。
訓練場上,士兵們正在進行五公里越野。
以前這種時候,總會有幾個掉隊的被軍官用皮帶抽鬼哭狼嚎。
但今天,沒有皮帶。
只有軍官嘶啞的吼聲,和士兵們沉重的喘息聲。
「快!快!最後一名晚飯減半!」
「為了榮譽!跑起來!」
怪的是,雖然沒有了鞭子,但那些士兵跑並不慢。
甚至……
比以前更快了。
珀西瓦爾眯起了眼睛。
他突然有一種怪的感覺。
這支他帶了好幾年的部隊,似乎正在變陌生。
那種因為恐懼而產生的死氣沉沉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
他形容不上來的東西。
像是野草被燒掉後,從灰燼里鑽出來的,帶著芬芳味的新芽。
「這世道,真的變了啊……」
珀西瓦爾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卻發現手有點抖。
他不不承認,那個年輕的李維;圖南總監,那個坐在辦公室里動動筆桿子的人,確實有著某種可怕的魔力。
他正在把這群原本溫順的羊,變成狼。
而他們這些牧羊人,如果不學會怎麼駕馭狼,遲早會被咬斷喉嚨。
「不要告訴任何人,今晚……」
珀西瓦爾點燃煙,深吸了一口。
「今晚,我也要去士兵宿舍。
「那個什麼……士兵委員會的會,我也去聽聽。
「我倒要看看,這幫泥腿子嘴裡,能吐出什麼象牙來。」
夜色如墨。
第七集團軍第四步兵團的營區內,只有巡邏隊的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聲音。
珀西瓦爾上校壓低了帽簷,他在領子上豎起的大衣遮擋下,像個幽靈一樣穿過了操場。
他的副官緊緊跟在身後,臉色蒼白,顯然對於團長這種行為感到極度不安。
「就是這裡?」
珀西瓦爾在一棟紅磚營房前停下腳步。
「是的長官,這是二營三連的宿舍。」
副官壓低聲音說道。
「根據日程表,今晚是他們的一周例會時間。」
為了燈火管制,營房的窗戶被厚厚的黑布遮擋著,但還是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嘈雜人聲。
珀西瓦爾皺了皺眉,但他沒有推門進去,而是繞到了營房側面的一扇半開的通氣窗下。
裡面傳來的聲音清晰了一些。
「……我再說一遍,這麵包簡直就是鋸末壓成的磚頭!」
一個粗魯的聲音在咆哮,聽起來像是某個老兵油子。
「昨天晚飯的時候,我差點崩掉了一顆牙!司務長那個混蛋肯定又在麵粉里摻了東西!我們要抗議!我們要吃真正的黑麥麵包,而不是這種給牲口吃的飼料!」
珀西瓦爾聽到這裡,額頭上的青筋跳動了一下。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通常掛著他的馬鞭。
這幫貪無厭的豬玀!
有的吃就不錯了。
在他剛入伍當少尉的那個年代,行軍的時候連發霉的硬餅乾都要搶,現在這幫人居然敢挑剔麵包的口感?
這就是那個該死的委員會帶來的惡果,讓這幫泥腿子認不清自己的身份!
「記下來。」
一個年輕冷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珀西瓦爾聽出那是派駐到三連的一名內務副官,好像是個從雙王城公共大學招募來的學生。
「麵包硬度過高,疑似摻雜雜質…我會去核實司務長的採購清單和庫存記錄。如果情況屬實,我會向營部反映。」
「反映有個屁用!」
那個老兵繼續嚷嚷。
「反正我不管,要是明天的麵包還這樣,我就……我就去憲兵隊告狀!」
「坐下,米勒。」
內務副官的聲音依然平靜。
「這是委員會的會議,不是菜市場。你的問題已經記錄在案,根據《士兵權益保障條例》第三款,如果查實是後勤剋扣,司務長會受處分,你們會到補償。下一個議題。」
珀西瓦爾在窗外冷哼了一聲。
告狀,這幫人現在就會這一套。
他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直線上升。
如果軍隊每天都在處理這種雞毛蒜皮的破事,那還打什麼仗?
大家都去當麵包品鑑師好了。
他正準備轉身離開,不想再聽這些垃圾廢話,但接下來的對話讓他停住了腳步。
「下一個議題,關於五公里越野的負重分配。」
說話的是一個班長。
「我覺連里的安排有問題……昨天越野的時候,把所有的機槍彈藥箱都攤派給了新兵!這極不合理!」
「哦?」
內務副官的聲音。
「為什麼不合理?新兵體能好,多背點也是慣例。」
「慣例是狗屎。」
班長毫不客氣地反駁,語氣中帶著一種身為職業軍人的惱怒。
「新兵沒有經驗,呼吸節奏都不對,背著彈藥箱跑東倒西歪,嚴重拖慢了全班的速度。
「昨天我們就因為這事兒,比二排晚到了三分鐘!
「你們看到二排長那副趾高氣揚的嘴臉了嗎?他們居然嘲笑我們要靠攙扶才能跑完!
「這不僅是扣除集體績效津貼的問題,這是把三連的臉面扔在地上踩!我們不是收容隊!」
「那你建議怎麼做?」
「輪換。」
班長斬釘截鐵地說道。
「每公里輪換一次,老兵也要背!只有這樣,全班的速度才能提起來!
「我們是為了贏!是為了證明我們這幫老兵還沒廢!
「如果下次考核再輸給二排那些混蛋,我這個班長就不幹了,丟不起那個人!」
珀西瓦爾在窗外眯起了眼睛。
沒有偷懶,沒有推諉。
這個班長在主動要求增加老兵的負重,理由竟然是為了贏跟面子。
這種好勝心……正是軍隊最缺的東西。
「這個提議很有建設性,很有榮譽感。」
內務副官說道,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這不僅是戰術安排,更是團隊精神的體現。但具體的戰術訓練問題我無權決定,所以我會整理成書面報告,在明早的連務會上提交給連長。還有嗎?」
「有!關於戰壕挖掘。」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顯有些急切。
「連長規定的單兵掩體深度是一米二……我覺不夠。
「上個月,觀摩新戰術演示的時候,我仔細看了那種實驗臼炮的彈道。
「如果真正的迫擊炮出來了,一米二的坑在平原上根本藏不住人!彈片會削掉我們半個腦袋!
「我們是來當兵吃糧的,但不是來當活靶子的!」
「那是標準條令。」
有人反駁。
「條令是死的,戰場是活的!」
那個士兵急了,聲音提高了幾分。
「我不想死毫無價值!如果真的打仗了,我寧願多挖半米,累點總比沒命強!
「我建議連里統一標準,加深到一米五,並且必須強制在側壁挖防炮洞!
「雖然會多花半小時,但這能保命!
「只有活著,我們才能把子彈射進敵人的胸膛!只有活著,我們寄回家的津貼才有意義!
「我不想讓我的撫恤金變成別人喝酒的錢,我要繼續拿活著的津貼!傻子才不願意多挖兩鏟子!」
營房裡陷入了短暫的爭論,但爭論的核心竟然不是不想幹活,而是如何更專業地活下來。
珀西瓦爾站在窗外的陰影里,感覺到夜風有些涼。
他點燃了一支煙,但沒有抽,只是任由它在指間燃燒。
他聽到了什麼?
他聽到了這群大字不識幾個的士兵,在討論戰術效率,在討論戰場生存率,在討論集體榮譽和個人利益的掛鉤關係。
沒有那種空洞的為了帝國,也沒有那種虛假的效忠長官。
但這也不是那種純粹的市儈算計。
是一種樸素的,基於職業本能的專業主義。
因為不想輸給隔壁排,所以老兵願意多背彈藥。
因為想活著享受勝利果實,所以願意主動增加工事標準。
因為要保持戰鬥力,所以必須監督後勤。
這是一群開始把打仗當成一份正經工作,並且試圖把這份工作做到極致的職業軍人。
雖然他們的動力依然源於私利和面子,但這種動力,比皮鞭和恐嚇要堅韌多,也有效多。
「長官?」
副官在旁邊小聲提醒。
「巡邏隊要過來了。」
珀西瓦爾扔掉菸頭,用靴底狠狠碾滅。
「走。」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轉身離開了這棟喧鬧的營房。
回指揮部的路上,珀西瓦爾走很慢。
他的腦海里不斷迴蕩著剛才那個班長的話……
「二排那些混蛋再贏我們一次,我們連的臉都丟光了!」
以前,他的士兵會在乎臉面嗎?
不,以前他們只在乎怎麼在行軍的時候偷懶,怎麼在打仗的時候裝死。
因為榮譽是軍官的,勝利是貴族的,而他們只有爛命一條。
但現在,那個叫李維;圖南的年輕總監,把這一切都改變了。
他把國家的戰爭,拆解成了每一個士兵的切身利益。
他讓這群泥腿子意識到,只有像個真正的戰士一樣去戰鬥,才能守住自己的飯碗和尊嚴。
「真是個魔鬼。」
珀西瓦爾低聲喃喃自語。
他走進團部大樓,辦公室里的燈還亮著。
他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然後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讓他的思維變清晰起來。
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桌上擺著一張空白的公文紙,還有那支金尖鋼筆。
作為舊派軍官,作為一名傳統的軍事貴族後裔,他本能地厭惡這種士兵民主。
這讓他感覺權威受到了挑戰。
但是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作為一名渴望晉升的上校,他無法忽視剛才聽到的一切。
這支部隊正在變強。
一種野蠻,且自下而上的生命力正在注入這台生鏽的戰爭機器。
如果不順應這股力量,他這個團長,遲早會被這台機器甩出去。
更重要的是,施特萊希上將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誰能帶出戰鬥力,誰就是好團長。
至於用什麼方法……
那不重要。
珀西瓦爾拿起鋼筆,吸滿了墨水。
他在紙上懸停了很久,最終,筆尖落下……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阿諛奉承。
他決定從現在開始寫一份真正的,且基於事實的觀察報告。
這或許是他這輩子寫過的最離經叛道的東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