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婆羅多的夏天,真的提前到了
正午。
貝羅利納的陽光毫不吝嗇地潑灑在帝都身上。
靠近使館區的公館裡,二樓的主臥依然拉著厚厚的窗簾。
房間裡很安靜。
大床上,一團白色被子正隨著平穩的呼吸聲微微起伏。
希爾薇婭這一覺睡很沉。
沒有那些惱人的政務,沒有虛偽的社交辭令,也沒有那個總是讓她時刻緊繃神經的帝國第二皇女的頭銜。
她就像一隻終於回到了巢穴,確信周圍絕對安全的幼獅,把肚皮毫無防備地翻給了空氣,睡昏天黑地。
直到皇女殿下冒出腦袋,一道頑皮的陽光順著窗簾的縫隙鑽了進來,正好打在她的眼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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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希爾薇婭皺了皺眉,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咕噥。
她下意識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鬆軟的枕頭裡,試圖躲避那道光線,同時伸手在身邊的床鋪上胡亂摸索著。
空的……
涼的……
那個昨晚坐在床邊哄她睡覺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個認知讓希爾薇婭的意識瞬間清醒了幾分。
她猛地睜開眼睛,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被子從她身上滑落,因為睡太久且姿勢極其豪放,她那一頭引以為傲的銀色長髮此刻正呈現出一種極具藝術感的爆炸狀態。
它們亂蓬蓬地堆在腦袋上,有的翹向東邊,有的炸向西邊,還有幾縷頑固地粘在她的嘴角和脖子上,活像個剛被電過的雞窩。
「李維……」
希爾薇婭張嘴喊了一聲。
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和鼻音。
沒人回應……
只有掛鍾指針走動的滴答聲。
希爾薇婭抓了抓頭髮,有些煩躁地把粘在嘴角的髮絲撥開。
她看了一眼床頭的座鐘。
十二點半。
「嘖,都這個點了……」
希爾薇婭嘟囔了一句,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毯上。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鏡前,看了一眼裡面的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睡眼惺忪,臉頰上還有一道被壓出來的紅印子,頭頂的呆毛倔強地指著天花板。
「這副鬼樣子要是讓《帝國日報》的記者拍到,估計那個專門寫皇室八卦的專欄作家能樂瘋了……」
希爾薇婭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然後試圖用手把頭髮理順。
但是很顯然,昨晚洗完頭沒幹透就睡覺的後果是災難性的。
髮絲糾纏在一起,打成了死結,手指根本梳不通。
稍微用力一扯,頭皮就傳來一陣刺痛。
「嘶——!」
希爾薇婭疼齜牙咧嘴。
她氣呼呼地把手放下,一屁股坐在梳妝檯前的軟凳上。
「李維!!」
這一聲喊中氣十足,穿透了臥室的門板,順著樓梯一路滾了下去。
沒過幾秒鐘。
門外傳來了穩健的腳步聲,聽起來不緊不慢,顯然是對這種突發狀況早有預料。
哢噠……
門被推開了。
李維走了進來。
他已經穿戴整齊,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還有兩片剛烤好的吐司。
跟在他身後的,是同樣穿戴整齊的可露麗。
她手裡拿著一份今天的報紙,粉色的長髮梳理一絲不苟,臉上掛著略帶無奈的表情。
「醒了?」
李維把托盤放在小圓桌上,目光落在希爾薇婭那仿佛爆炸現場般的腦袋上,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這就是所謂的睡美人?我看更像是剛從灌木叢里鑽出來的野貓。」
「閉嘴!」
希爾薇婭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還不是怪你!昨晚為什麼不幫我把頭髮烘乾再讓我睡?!」
「冤枉啊,殿下。」
李維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一臉無辜。
「昨晚是誰抱著我的胳膊,死活不肯起來,說要是再折騰就把我咬死的?」
「我說了嗎?我不記了!」
希爾薇婭理直氣壯地耍賴。
她轉頭看向可露麗,眼神里充滿了求救和委屈。
「可露麗……你看他,一大早就欺負我。」
可露麗嘆了口氣,把報紙折好放在一邊。
「現在是中午,不是一大早。」
她走過去,站在希爾薇婭身後,伸手摸了摸那團亂糟糟的銀髮。
「而且,確實打結很厲害……看來昨晚睡很香?」
「還行吧。」
希爾薇婭哼哼了兩聲,身子向後一仰,後腦勺直接抵在了可露麗的小腹上。
「不想動……不想吃飯……不想洗臉……」
她像個沒骨頭的軟體動物一樣賴在可露麗身上。
「我想梳頭。」
希爾薇婭抬起頭,倒著看向可露麗,又看向李維。
「我要你們幫我梳。」
「我?」
李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呃呃呃……我是個軍人,只會拿槍和筆,梳頭這種精細活兒……」
「昨晚洗頭的時候你手法不是挺好的嗎?」
希爾薇婭打斷了他。
「而且,這也是命令。」
她伸出手,指了指梳妝檯上的那把梳子,又指了指李維。
「你負責梳通。」
然後她又指了指可露麗。
「你負責幫我編辮子~!我要那種……那種金平原鄉下姑娘常梳的側編發,不要宮廷里那種把頭皮扯生疼的盤發~!」
李維和可露麗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好笑和寵溺。
「行吧。」
李維走過去,拿起那把梳子。
「既然是執政官殿下的命令,那在下只能遵命了。」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希爾薇婭身後。
可露麗則站在側面,手裡拿著幾個發卡和絲帶,隨時準備接手。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梳子穿過髮絲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李維的動作很輕。
他對付這些頑固的死結很有耐心,一隻手握住發束的上端,減輕頭皮的受力,另一隻手拿著梳子,一點一點地從發梢開始梳理。
「痛嗎?」
李維低聲問道。
「還行……剛才這一下有點痛。」
希爾薇婭閉著眼睛,像只被順毛的大貓一樣享受著服侍。
「昨天晚上我睡了以後,沒什麼事情吧?」
她雖然在享受假期,但腦子裡還是忍不住轉到了正事上。
「沒什麼大事,就是婆羅多計劃有新消息……」
李維一邊梳,一邊隨口回答。
「已經抵達婆羅多一周,五月花號也已經卸貨了。」
「聽起來不錯。」
希爾薇婭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我都能想像到未來阿爾比恩的那個駐婆羅多總督氣急敗壞的樣子……估計他的假髮都要氣歪了。」
「不僅是假髮。」
可露麗在一旁補充道。
「還有他們的股價……我已經安排好了,在盧泰西亞和貝羅利納的交易所,我們的人已經建好了空倉。只要那邊有什麼猛料傳回來,阿爾比恩的棉紡織業股票就會跳水。」
希爾薇婭睜開一隻眼睛,看著鏡子裡的可露麗。
「前線放火,後方割肉?」
「這是必要的金融手段。」
可露麗一本正經地糾正道。
「戰爭不僅是流血,也是流金。我們從阿爾比恩人身上賺到的一分一毫,都會變成以後打在他們身上的子彈。」
「嘖嘖嘖……」
希爾薇婭搖了搖頭,一臉感嘆。
「瞧瞧你們兩個,一個殺人放火,一個趁火打劫。這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是什麼犯罪團伙呢。」
「這麼說也不是不行。」
頭髮終於梳通了。
原本亂糟糟的雞窩,在李維的耐心打理下,重新變順滑光亮,像是一匹上好的銀色綢緞披散在希爾薇婭的背上。
「輪到我了。」
可露麗走上前,接替了李維的位置。
她的手指靈巧地在髮絲間穿梭,將那些銀絲分成幾股,熟練地編織起來。
李維沒有走開。
他就坐在旁邊,看著鏡子裡的兩個女孩。
希爾薇婭依然懶洋洋地靠著,偶爾還會因為可露麗手指碰到她的耳朵而縮一下脖子。
可露麗神情專注,嘴唇微微抿著,就像她在處理那些複雜的帳目時一樣認真。
「這裡要松一點嗎?」
可露麗問道。
「嗯,松一點,慵懶一點。」
希爾薇婭指揮道。
「別編太緊,顯太嚴肅了。」
「知道了。」
可露麗稍微放鬆了手勁,讓辮子呈現出一種自然的蓬鬆感。
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他們現在只關心頭髮有沒有打結,辮子編好不好看。
「好了。」
可露麗系上最後一條深藍色的絲帶,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看看怎麼樣?」
希爾薇婭湊近鏡子,左右照了照。
「完美!」
她轉過頭,看著可露麗,眼睛亮晶晶的。
「手藝真不錯,比宮裡那些只會按照規矩辦事的姑娘們強多了。」
「那是當然。」
可露麗收拾著桌上的發卡,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意。
「行了,頭也梳好了,是不是該去吃飯了?」
李維站起身,把那一杯已經有點溫吞的牛奶遞給希爾薇婭。
「先把這個喝了,墊墊肚子。」
希爾薇婭接過牛奶,卻並沒有急著喝。
她坐在凳子上,左邊是李維,右邊是可露麗。
她轉動著手裡的玻璃杯,看著裡面白色的液體隨著晃動而旋轉。
「李維。」
「嗯?」
「可露麗。」
「怎麼了?」
希爾薇婭突然放下杯子。
她沒有任何徵兆地,猛地伸出雙手。
左手抓住了李維的手腕,右手摟住了可露麗的腰。
然後,用力一拉。
「哎?!」
「希爾薇婭?」
李維和可露麗都沒想到她會來這一出,兩人猝不及防,身體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地向中間倒去。
而希爾薇婭則順勢站了起來,張開雙臂。
噗通。
三人撞在了一起。
希爾薇婭站在中間,像個貪婪的強盜一樣,用盡全力把兩個人死死地箍在自己懷裡。
左邊是李維堅硬的胸膛,右邊是可露麗柔軟的身體。
這是一個毫無縫隙的擁抱。
「抓到你們了。」
希爾薇婭把臉埋在兩人的肩膀之間,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惡作劇逞的笑意。
李維的鼻子撞到了可露麗的頭髮上,鼻尖全是那股淡淡的栗子甜香。
他的手下意識地想要撐住什麼來保持平衡,結果一手按在了希爾薇婭的後背上,另一隻手……
好像搭在了可露麗的肩膀上。
三個人的體溫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迅速交融。
「希爾薇婭……你這是在幹什麼?」
可露麗被夾在中間,臉紅像個熟透的番茄。
她試圖掙扎一下,但希爾薇婭的力氣大驚人,簡直像個鐵鉗一樣把她鎖住了。
「充電啊。」
希爾薇婭理直氣壯地說道。
「昨天晚上只充了一半,今天要把另一半也補上。」
她蹭了蹭李維的胸口,又蹭了蹭可露麗的臉頰。
「別動!都不許動!讓我抱一會兒!」
李維嘆了口氣,放棄了抵抗。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像八爪魚一樣的皇女殿下,又看了看對面一臉羞憤卻也停止了掙扎的可露麗。
他能感覺到希爾薇婭身體的顫抖。
那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激動。
而是一種……
終於落地了的感覺。
在享受……
「你還真熟練!」
李維輕聲吐槽了一句。
但他的手卻很誠實地沒有推開她,反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多大了還玩這種把戲……」
「我樂意!」
希爾薇婭抬起頭,下巴抵在李維的胸口,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狡黠和意的光芒。
「你們是我的!我想怎麼抱就怎麼抱!」
她轉過頭,看著可露麗。
「對吧,可露麗?」
可露麗被她看有些不好意思,把頭扭向一邊,小聲嘟囔著:
「……隨你便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的身體卻很誠實地軟了下來,任由希爾薇婭把她當成抱枕一樣摟著。
其實,她也不討厭這種感覺。
這個擁抱就像是一個小小的火爐,溫暖讓人想要美夢一場。
三人就這麼靜靜地擁抱著。
窗外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一個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三個年輕的心跳,在這一刻,以同一種頻率跳動著。
過了好一會兒。
希爾薇婭似乎終於充好電了。
她鬆開了手,卻並沒有完全退開,而是依舊站在兩人中間,一手拉著李維,一手拉著可露麗。
「好啦!」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一刻的空氣都吸進肺里存起來一樣。
「復活了!」
希爾薇婭甩了甩剛剛編好的辮子,臉上那個慵懶的睡美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金平原執政官。
「走!吃飯去!」
她大手一揮,頗有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
「今天中午我要吃烤羊排!還要喝那個從法蘭克帶回來的紅酒!」
「大中午的就喝酒?」
李維挑了挑眉。
「不行嗎?」
希爾薇婭瞪了他一眼。
「今天是慶祝日!」
「慶祝什麼?」
「慶祝……」
希爾薇婭眼珠子轉了轉,然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慶祝我們還活著!慶祝阿爾比恩人要倒霉了!慶祝我的頭髮梳通了!這還不夠嗎?」
「夠了夠了。」
李維無奈地笑了笑。
「你是老大,你說了算。」
「那就快走!」
希爾薇婭一手拽著一個,風風火火地往樓下拖。
「我快餓死了!昨晚那點小牛肉早就消化光了!」
看著她那副急吼吼的樣子,李維和可露麗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這才是他們熟悉的希爾薇婭。
那個永遠充滿活力,永遠想一出是一出,但又讓人無法拒絕的希爾薇婭。
餐廳里,午餐已經準備好了。
雖然已經過了飯點,但廚師依然盡職盡責地把食物保持在最佳的溫度。
烤滋滋冒油的羊排,鮮嫩的蘆筍,還有散發著濃郁香氣的蘑菇湯。
三人圍坐在餐桌旁。
希爾薇婭毫無形象地抓起一根羊排就開始啃,完全把宮廷禮儀拋到了腦後。
李維則慢條斯理地切著肉,時不時把自己盤子裡切好的肉換給可露麗,又把希爾薇婭盤子裡不想吃的青椒挑到自己盤子裡。
一切都顯那麼自然,那麼默契。
就像他們在金平原大區公署的那間辦公室里一樣。
李維舉起酒杯,對著可露麗示意了一下。
「敬未來的最高財政官。」
「敬陰險的幕僚長。」
希爾薇婭也舉起杯子湊熱鬧。
「敬……笨蛋皇女。」
可露麗難地開了個玩笑,也舉起了杯子。
「喂!誰是笨蛋啊!」
希爾薇婭抗議道。
叮——!
三隻高腳杯在空中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深紅色的酒液在杯中搖曳,映照出三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在帝都的一角。
三個人正在享受著屬於他們的片刻安寧。
「乾杯!」
「乾杯!」
「為了金平原!」
「為了……每個人都能吃上糖果!」
希爾薇婭一口氣幹掉了杯里的酒,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
「還有半個月……」
她喃喃自語。
「真想快點回去啊……」
……
四月十二日。
婆羅多次大陸,海拉巴以北三十公里的荒原。
毒辣的太陽掛在頭頂,空氣因為高溫而扭曲。
一片亂石崗。
紅褐色的岩石裸露在外,稀疏的灌木叢東一簇西一簇。
一條單軌鐵路蜿蜒切開這片荒原,延伸向視線的盡頭。
阿克巴趴在一塊巨大的風化岩後面。
岩石被曬滾燙,隔著粗布衣服也能感覺到那股灼燒感。
他沒有動,身邊的蒼蠅在他臉上爬來爬去,他也只是偶爾抽動一下臉部肌肉。
他的手裡緊緊攥著那支77式栓動步槍。
槍托上的胡桃木紋理已經被他的手汗浸濕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槍栓……
這東西和火繩槍不一樣,沉重、精密……
帶著一股子工業油脂的味道……
「我愛它~!」
在他身後,這片亂石崗的陰影里,趴著他的部族戰士們。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頭上纏著髒兮兮的頭巾,有的人甚至沒有鞋穿。
但此刻,他們手裡都拿著同樣的傢伙——
奧斯特帝國製造的77步槍。
阿克巴回頭看了一眼。
以前帶著這群人搶劫商隊,大家都是亂糟糟的一窩蜂衝上去。
但今天不一樣,每個人都老老實實地趴著,把身體藏在石頭後面。
因為那個叫古普塔的商人說了,這是打仗,不是搶劫。
「首領,來了。」
趴在他身邊的一個年輕戰士低聲說道。這小子叫普拉尚特,眼神最好。
阿克巴眯起眼睛,看向鐵路的盡頭。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抹黑煙。
接著……
哐當~!哐當~!
聲順著鐵軌傳了過來。
地面開始微微震動。
那列滿載著棉花和金鎊的火車,阿爾比恩皇家紡織公司的專列,正如同一頭不知死活的鋼鐵巨獸,一頭扎進這個早已張開的口袋。
阿克巴拉動槍栓,看了一眼彈倉。
五發尖頭彈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他把槍頂在肩膀上,槍口對準了三百米外的那個轉彎處。
那裡,昨晚他們已經把六根枕木下的道釘全部拔掉了,鐵軌被撬彎了一個不起眼的角度,上面還堆了幾塊塗了黑漆的大石頭。
火車越來越近。
那是一個典型的阿爾比恩式蒸汽機車頭,黑色的車身擦鋥亮,煙囪里噴著滾滾黑煙。
車頭前方掛著巨大的米字旗,在熱風中獵獵作響。
車頭上站著兩個端著槍的阿爾比恩士兵,穿著紅色的軍服,戴著白色的遮陽盔,即使在車上也不忘保持著一種傲慢的站姿。
「近點,再近點。」
阿克巴心裡默念著。
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大,已經震人心頭髮慌。
車輪碾過鐵軌的接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就在車頭轉過彎道的一瞬間。
司機顯然看到了鐵軌上的異物,或者是感覺到了車輪下的不對勁。
哢嚓——!!!!!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了荒原的寧靜。
車輪抱死,在鐵軌上擦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但太晚了。
巨大的慣性推著沉重的車頭撞上了那幾塊石頭,然後順著被撬開的鐵軌衝出了路基。
轟——!
一聲巨響。
幾十噸重的蒸汽機車頭一頭栽進了路基旁邊的沙地里。
鍋爐似乎破裂了,白色的高壓蒸汽嘶嘶地噴涌而出,瞬間籠罩了車頭。
後面的車廂在慣性的作用下擠壓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前三節車廂脫軌側翻,木質的車廂壁崩裂開來,裡面白花花的棉包滾落一地。
「打!」
阿克巴沒有喊什麼為了真主或者是為了自由的口號。
他只是扣動了扳機。
砰!
77步槍的後坐力撞擊著他的肩膀。
三百米外,一名剛從傾斜的車廂里爬出來的阿爾比恩軍官,腦袋像爛西瓜一樣炸開了。
槍聲就是命令。
砰砰砰砰——!
這不是以前那種稀稀拉拉的排槍,也不是打一槍要裝半分鐘火藥的鳥銃。
這是子彈構成的金屬風暴。
並沒有太多的煙霧。
奧斯特人給的子彈是無煙火藥,只有槍口處有一團淡淡的白氣。
這就意味著,下面的人根本看不清子彈是從哪來的。
阿爾比恩的押運部隊反應很快。
這列火車的中段和後段並沒有脫軌。
車門被踹開,一群混著卡其色和紅色軍服的士兵沖了下來。
他們訓練有素,第一時間就試圖依託列車殘骸建立防線。
「找掩護!快!」
一名阿爾比恩少校揮舞著手裡的指揮刀,大聲吼叫著。
但他沒有機會了。
砰——!
阿克巴拉動槍栓,退殼,上膛,擊發。
那個揮舞指揮刀的少校胸口爆出血花,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沙地上。
密集的彈雨像是雨點一樣潑灑在車廂旁邊。
那些士兵還沒來及舉槍,就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了一片。
七點九二毫米的尖頭彈在這個距離上存速極高,它能輕易地穿透阿爾比恩士兵單薄的軍服,甚至能打穿兩層木板車廂。
慘叫聲瞬間壓過了蒸汽的嘶鳴聲。
「他們在哪裡?!該死!我看不到他們!」
一名阿爾比恩中士躲在車輪後面,絕望地大喊。
在婆羅多次大陸的以往戰鬥,只要敵人開槍,就會冒出一團白煙,那就是最好的靶子。
但這群敵人,他們就像幽靈一樣藏在三百米外的亂石堆里。
這邊只能聽到那令人心悸的槍聲,聽到子彈撕裂空氣的嗖嗖聲,看到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卻根本找不到還擊的目標。
這根本就不是一群土著能夠擁有的東西!
短短五分鐘。
車廂周圍已經躺滿了屍體。
鮮血染紅了白色的棉花,在烈日下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味。
剩下的阿爾比恩士兵崩潰了。
他們丟下槍,試圖往車廂底下鑽,或者往反方向的荒野里跑。
但77步槍的射程足足有八百米。
那些逃跑的士兵在荒原上就是一個個移動的靶子。
阿克巴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意。
以前他們被這群士兵追像狗一樣滿山跑,對方的一輪齊射就能打散他們幾百人。
現在,這群平時趾高氣揚的老爺們,也被打像狗一樣在地上爬。
「衝下去!」
阿克巴站起身,大吼一聲。
「錢在車上!殺光他們!」
兩千名部族戰士從亂石崗上沖了下來。他們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手裡的彎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眼看就要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就在這時。
那列火車的最後一節,一節塗著深綠色油漆、包著厚厚鐵皮的特殊車廂,突然發出了機械運轉的轟鳴聲。
哢哢哢——
車廂頂部的裝甲板向兩側滑開。
一個圓柱形的金屬塔台升了起來。
塔台上並沒有機槍,也沒有火炮。
而是站著三個穿著深藍色長袍的人。
他們手裡拿著鑲嵌著寶石的長杖,胸口別著阿爾比恩皇家法師協會的徽章,一隻金色的獅子。
中間那名法師看起來年紀很大,留著白色的山羊鬍。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漫山遍野衝下來的土匪,眼神里只有深深的蔑視。
就像看著一群不知死活的螞蟻。
他舉起了手中的長杖。
「? pl? mɑ?k??ba?n!」
他的聲音不大,但卻像是雷鳴一樣在所有人的耳邊炸響。
「???l???θ??t?z?n?va??l?b?l!」
嗡——!
一道金色的光環以那節車廂為中心,瞬間向四周擴散開來。
光環所過之處,空氣中浮現出無數複雜的金色符文。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部族戰士,在撞上這道光環的瞬間,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銅牆鐵壁。
砰砰砰!
幾十個人直接被彈飛了出去,在空中鮮血狂噴,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是巫師!阿爾比恩的巫師!」
衝鋒的隊伍瞬間停滯了。
對於這片土地上的人來說,阿爾比恩的法師就是恐懼的代名詞。
他們掌握著雷霆和火焰,是凡人無法戰勝的神使。
「開槍!打死那個老頭!」
阿克巴趴在一塊石頭後面,大聲吼道。
他舉起槍,對著那個老法師扣動了扳機。
砰!
子彈呼嘯而出。
但在距離老法師還有兩米的地方,子彈像是打進了一團粘稠的膠水裡。
只見空氣中蕩漾起一圈金色的波紋,那顆足以打穿鋼板的尖頭彈,就這樣懸停在了半空中,然後失去了所有的動能,叮噹一聲掉在車廂頂上。
老法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低賤的蠻族。」
老法師冷哼一聲。
他揮舞長杖,嘴裡念誦著晦澀的咒語。
哢嚓!
一道粗大的閃電從天而降,劈在了衝鋒的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轟!
大地被炸出了一個大坑。
十幾名戰士瞬間被燒成了焦炭,周圍的幾十人也被衝擊波掀翻在地,慘叫聲連成一片。
「神罰!這是神罰!」
土匪們被嚇破了膽。
他們手裡的步槍在這一刻給了不了他們任何安全感。
有人開始扔下槍往後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局勢瞬間逆轉。
阿爾比恩的殘兵們看到這一幕,頓時士氣大振。
「女皇萬歲!法師團萬歲!」
他們重新撿起槍,依託著法師的護盾,開始向混亂的土匪群射擊。
剛才還是獵人的土匪,轉眼間就變成了待宰的羔羊。
阿克巴趴在石頭後面,子彈打在他面前的岩石上,濺起一片火星和碎石渣,打他抬不起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下像稻草一樣倒下,心裡在滴血。
這可是他的老本!
「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阿克巴紅著眼睛。
他知道,這片荒原上沒有任何遮蔽物,如果現在轉身逃跑,那兩千人全死在這裡。
他從腰間拔出彎刀,一刀砍翻了一個正準備逃跑的小頭目。
「都給我趴下!趴下!」
阿克巴大吼著。
「用槍!用你們手裡的槍!」
「那是人!不是神!只要是人就會死!」
他在賭。
賭那個金色的烏龜殼不是無敵的。
「普拉尚特!帶人去左邊!繞過去!」
「其他人,給我對著那個老頭打!我就不信他能擋住所有的子彈!」
在阿克巴的逼迫下,剩下的土匪們只能硬著頭皮重新趴下。
砰砰砰!
槍聲再次稀稀拉拉地響了起來。
兩千支步槍雖然損失了不少,但火力依然可觀。
無數子彈打在那個金色的光罩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漣漪。
老法師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雖然步槍無法一下子擊穿皇家之盾,但每一次撞擊都在消耗著魔力。
這種高頻率的連續打擊,對於他的魔力儲備,是個很大挑戰。
「該死的蟲子。」
老法師有些不耐煩了。
他看向身邊的兩名年輕法師。
「你們維持護盾,我去清理這些垃圾。」
兩名年輕法師舉起法杖,接管了防禦法陣。
老法師則向前跨了一步,站在車廂的最邊緣。
他雙手高舉法杖,頂端的紅寶石散發出刺眼的紅光。
周圍的溫度急劇升高。
「那是……」
阿克巴瞳孔一縮。
他感覺到了危險。
極度的危險。
只見老法師的頭頂上方,逐漸凝聚出三顆巨大的火球。
那不是普通的火球,那是壓縮到了極致的火焰,每一顆都有磨盤大小,表面翻滾著深紅色的岩漿。
「這是塑能系法術!」
一名趴在阿克巴身邊的老土匪絕望地喊道。
他年輕時見過這招,而且還是王公土邦的巫師們,一起配合阿爾比恩人鎮壓反抗者……
老法師法杖一指。
呼——
三顆巨大的火球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朝著阿克巴所在的亂石崗砸了過來。
這要是砸實了,這片山頭都會被削平。
「完了。」
阿克巴心裡一片冰涼。
他手裡的步槍在這股毀天滅地的力量面前,顯是那麼的可笑。
他甚至忘記了開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團死亡的烈焰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
戰場之外。
大約一千米外的一處高地上。
一個披著偽裝網的身影正趴在那裡。
他的手裡架著一支怪的長槍。
這支槍很長,槍管粗大,沒有槍托,後面連著一個沉重的緩衝底座。
這根本不是步槍。
這是一支原本用來獵殺魔物的大口徑獵槍。
只不過它早就被奧斯特的技師魔改過了。
哢噠——!
槍膛里塞進了一枚特製的子彈。
那不是普通的鉛彈,而是一枚刻滿了破魔符文的秘銀彈頭。
他注視了那個正在施法的老法師的眉心。
原本在這個距離上,只能遠遠地看到一顆砂礫般的小點。
但這個射手不一樣……
他的眼球上覆蓋著一層淡淡的藍色光膜。
「東南風……」
「嘖……濕潤度還行……」
「距離……一千二百米……」
射手嘴裡嚼著一根草莖,嘴角逐漸咧開一個誇張到幾乎要到耳根的獰笑。
他的手指緩緩扣住了扳機。
「再見了,尊貴的法師老爺。」
此時,那三顆火球已經飛到了半空。
老法師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
阿克巴閉上了眼睛等待死亡。
砰——!
一聲沉悶如雷的槍響,從遙遠的高地上炸開。
那枚銘刻著奧斯特最新破魔技術的秘銀彈頭,以三倍音速撕裂了空氣。
它在空中划過一道肉眼看不見的軌跡……
它穿過了戰場……
穿過了那些飛舞的火球……
穿過了那層原本堅不可摧的金色光罩……
噗!
一聲輕響。
在破魔符文的腐蝕下,光罩就像紙一樣脆弱。
老法師臉上的笑凝固了。
時間的流逝仿佛被放慢了數萬倍,他的眉心出現了一顆極速擴散的紅點。
下一秒……
嘩啦——
他的整個後腦勺炸開了。
紅白之物噴濺了身後的兩名年輕法師一臉。
子彈洞穿婆羅多豬王盟百年不落的神盾,法師頭顱在烈日下如瓜果般炸裂。
失去控制的魔力瞬間反噬。
半空中的三顆火球猛地停頓了一下,然後失去了約束,在距離阿克巴還有五十米的地方凌空爆炸。
轟隆隆——!
巨大的火浪席捲了天空,熱浪把地面的灌木叢瞬間點燃。
但阿克巴還活著。
他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那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老法師,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具無頭屍體,從車廂頂上栽了下來。
「這……」
阿克巴愣住了。
戰場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無論是土匪,還是阿爾比恩士兵。
那個無敵的法師,死了?
被一槍打爆了頭?
「誰?」
阿克巴下意識地回頭看向遠處的高地。
但那裡只有蒼茫的荒原,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蒼茫的荒原,熱浪扭曲了空氣,除了幾隻受驚盤旋的禿鷲,什麼都看不見。
沒有歡呼,沒有邀功。
那個神秘的射手就像是一個冷酷的幽靈,在完成了射殺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風沙之中。
「咕咚~……」
阿克巴吞了一口唾沫。
他回過頭,目光重新落在那個從車廂頂上滾落下來的老法師屍體上。
那具屍體還在抽搐,失去了頭顱的脖頸處,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染紅了那身高貴與不可侵犯的深藍色法袍,也染紅了那個曾經堅不可摧的金色獅子徽章。
那個無敵的神話,就在那一瞬間,伴隨著那聲沉悶的槍響,和那個炸開的腦袋一起,碎了一地。
「原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感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並非不可戰勝!
「原來,神流出的血,也是紅色的。」
阿克巴喃喃自語。
此時,車頂上剩下的兩名年輕法師徹底崩潰了。
失去了導師的引導,加上親眼目睹了那超越認知的爆頭一幕,他們的精神防線瞬間崩塌。
那原本就已經搖搖欲墜的金色護盾,像是失去了電源的燈泡,閃爍了兩下,然後……
啵——!
它像一個肥皂泡一樣破滅了。
這一聲輕響,在阿克巴聽來,簡直比最美妙的樂章還要動聽。
「看到了嗎?!」
阿克巴猛地跳了出來,他並沒有立刻開槍,而是高舉著手中的彎刀,指著那具無頭屍體,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傢伙沒騙我們!
「阿爾比恩的法師也是人!他們也會死!他們的腦袋也會像爛西瓜一樣炸開!」
他的聲音在荒原上迴蕩,喚醒了那些原本已經被嚇破膽的部族戰士。
土匪們抬起頭,呆滯的目光看向那輛失去了光輝庇護的列車。
沒有了閃電,沒有了火球,沒有了那讓人絕望的無敵護盾……
剩下的,只有一群混著卡其色與紅色軍服衣服,滿臉驚恐,又瑟瑟發抖的阿爾比恩士兵。
恐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壓抑了百年,足以焚燒一切的暴虐與貪婪!
「真主在上……」
普拉尚特從地上爬起來,抓起掉在塵土裡的步槍,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殺光他們!!!」
「殺!!!」
兩千人的咆哮聲匯聚成一股洪流。
不再是剛才那種為了苟活下去的絕望反擊,而是一群惡狼對羊群的圍獵。
砰砰砰——!
槍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密集,更加瘋狂。
沒有了魔法盾的阻擋,防線在77步槍的攢射下像紙一樣脆弱。
僅僅四五輪齊射,車廂周圍就再也沒有一個站著的阿爾比恩人。
「衝上去!那個車廂里有五萬金鎊!」
阿克巴一馬當先,此刻已經紅眼了。
他心裡清楚,這一仗,搶到的不僅僅是金鎊,也不僅僅是棉花。
剛才那一槍,打碎的不僅僅是一個老法師的腦袋。
它打碎了阿爾比恩人在婆羅多次大陸維持了一百年的神性統治!
當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師老爺可以被一支步槍像殺狗一樣殺死時……
這片大陸上的幾億順民,還會甘心當奴隸嗎?
阿克巴跨過一具阿爾比恩士兵的屍體,一腳踹開了那節特殊車廂的大門。
車廂里,那兩個年輕法師正縮在角落裡,舉著法杖的手在劇烈顫抖,嘴裡哆哆嗦嗦地念不出哪怕一個完整的音節。
阿克巴冷笑一聲。
他沒有開槍。
他反手握住彎刀,在那兩個法師驚恐欲絕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了過去。
刀鋒上映著他那張猙獰的臉。
「古普塔說對……」
阿克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商人的話。
「你們也沒什麼不一樣……」
阿克巴舉起了刀。
噗嗤!
血光飛濺。
他們的腦袋砍下來……
充其量也只是幾顆爛西瓜。
「呼——!」
阿克巴吐出一口濁氣。
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順著滾燙的季風正吹遍這裡每一寸乾裂的土地。
婆羅多的夏天,真的提前到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