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粉筆灰在空氣中緩緩飄落,落在李維黑色的正裝袖口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雪。
黑板上那行法文「Ctu t autctu」顯有些突兀,又有些刺眼。
李維並沒有繼續站在講台中央那個象徵著權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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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手把剩下的半截粉筆拋進盒子裡,然後走到講台的邊緣,直接坐在了木質的地板上。
這個動作讓台下的幾千名年輕人愣了一下。
在索邦大學的大禮堂里,從來沒有哪位大人物會像個碼頭工人一樣坐在地上。
「大家都別在那兒僵著了。」
李維拍了拍身邊的地板,又指了指前排那些空著的過道和台階。
「後面的人聽見嗎?聽不見就往前坐……不管是地毯上,還是過道里,只要有空地就坐下。
「我們不是在開作戰會議,也不是在搞宗教布道!既然要批判,那就離近一點,不然你們怎麼看清我臉上有沒有心虛的表情?」
一陣稀稀拉拉的挪動聲後,前排的勒內帶頭站了起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講台下方的台階上,距離李維只有不到兩米。
有了帶頭的,後面的人群開始涌動。
原本涇渭分明的講台與觀眾席的界限被打破了,年輕人們像潮水一樣漫過來,圍在李維的身邊。
那些在校園裡被吸引,跟隨李維的追隨者們也終於能擠了進來。
皮埃爾也放下了手裡的講義,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坐在地上,而是靠在了講桌旁,處於一個既能看到李維,又能看到年輕人的位置。
希爾薇婭提著裙擺想要過去,卻被可露麗拉住了。兩人就在側面的陰影里找了兩把椅子坐下。
理察儘量靠近著,因為李維那傢伙在看他,他不想靠近,但也必須去。
而維爾納夫的身體在顫抖,盧卡斯也一樣,只是他們有些不同。
貝拉公主也有些懵,拉了拉希爾薇婭的裙擺,眼中帶著驚訝的笑意。
而就在這時,李維看了一眼理察,突然笑了。
「嘿,大個子。」
李維的聲音在大禮堂里迴蕩,沒有用擴音術,卻很清晰。
「你還記帝都舊工業區的那個味道嗎?」
理察愣了一下,那張緊繃著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回憶,他悶聲說道:「煤渣味,還有爛菜葉發酵的味道……洗了三天都洗不掉的那種。」
李維轉過頭,看著台下那些年輕且充滿求知慾的臉龐。
「很多人看我的檔案,但肯定也有部分人只知道我是拉法喬特皇家學院畢業的優等生,是一個大區公署的幕僚長,是大區聯合參謀部的軍官,是皇女殿下寵信的臣子。」
李維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扣子,讓自己呼吸順暢一些。
「但他們不知道,在進入學院之前,在十二歲之前,我和身後這個大塊頭,是帝都舊工業區的一對老鼠。」
全場安靜了下來。
確實有不少人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這個把金平原搞天翻地覆的獨裁者,竟然出身於那種地方。
「那時候我們沒有名字,只有工號……我是那個負責鑽進最窄的煙囪里去清理積灰的童工,因為我瘦!理察那時候雖然壯,但笨,只能在下面運煤灰……」
李維伸出雙手,展示給眾人看。
那雙手現在修長乾淨,但他仿佛透過了皮膚,看到了曾經的傷疤。
「我們在那裡幹了四年……每天超過十四個小時……那時候理察絕對不懂什麼叫剝削,也不懂什麼叫剩餘價值,他只知道肚子餓。
「那是真正的餓,胃裡像是有火在燒,燒你抓心撓肝……為了一個發霉的黑麵包,我們能跟野狗搶食。」
李維的語氣很平淡,開始講述他的…他們的故事。
「後來,我們那批孩子裡,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殘了。
「有個叫勞爾的,他其實很聰明,但他運氣不好。那時候帝都政策改變,幾家特權資本壟斷了新的鍊金技術,舊的小作坊全倒閉了。
「於是勞爾失業了,只能去給黑工廠當臨時工,哪怕後來經濟好轉了,他也因為那幾年的營養不良和肺病,看起來比我老起碼二十歲。
「還有一個,我們叫他胖子……其實他不胖,就是浮腫,工廠的說法是他在夜班的時候太困了,掉進了煉鋼爐的預熱鍋爐里。」
大禮堂里響起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沒說是有慘叫,只有那種肉被瞬間燙熟的味道。」
李維停頓了一下,他掃視著周圍的年輕人。
「所以我從不跟人談什麼天賦人權,也不談什麼主的慈悲……因為在那個鍋爐邊上,我看不到主,我只看到了秩序的缺失,以及力量的匱乏。
「後來,理察跑了,他不想餓死,隱瞞了年齡去參軍,去給皇帝賣命。
「而我,有了機會念書,抓住了一切能往上爬的機會,變成了你們口中的那個冷血的、精於算計的建制派官僚。」
李維攤開手。
「這就是我來時的路……不夠光彩,也不夠浪漫。
「現在,我想問問你們。」
李維把身體前傾,看著皮埃爾,看著勒內,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
「在我的這段經歷里,在你們這幾天的觀察里,甚至是在那兩篇我發表在金平原報紙上的文章里……你們看到了什麼?
「別跟我說那些政治術語,就告訴我,你們看到了什麼?」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
「我看到了憤怒。」
皮埃爾率先開口,他推了推眼鏡,眼神複雜。
「圖南先生,我在您的文章里讀到了憤怒!那是對貴族、對那些尸位素餐的統治者的憤怒!您在金平原做的那些事……清丈土地、打擊高利貸、建立基建兵團……雖然手段是官方的,但內核是……是對底層的一種補償……
「但是!」
皮埃爾話鋒一轉,聲音變尖銳。
「這種憤怒被您包裹起來了!
「您把它包裝成了為了皇帝的榮耀,包裝成了國家利益!
「您把那種原本應該屬於人民的自發力量,變成了鞏固那個腐朽帝國的磚石……您是一個矛盾體,您用最先進的理論去維護最落後的制度!」
「沒錯!」
勒內也大聲喊道,他揮舞著拳頭,因為激動而臉紅。
「你明明知道那個胖子為什麼會死!是因為那些資本家沒有受到監管!是因為那個該死的私有制!但你在金平原做了什麼?你雖然打擊了貴族,但你又扶持了新的國家資本!你建立的那些農業公司,那些工廠,依然是在壓榨工人,只不過換了一個老闆,這個老闆變成了國家!」
「你說對。」
李維沒有任何辯解,他點了點頭,直接承認了。
「這就是我要進行的自我批判。」
於是,李維伸出一根手指。
「我承認,我是那個腐朽帝國的維護者。
「我承認,我現在建立的這套體制,依然帶有剝削的性質。
「甚至可以說,我在利用那些農民和工人的血汗,去澆灌那個名為奧斯特帝國的機器。」
全場譁然。
沒人想到他會承認這麼幹脆。
「但是,為什麼?」
李維反問。
「讓我們來討論一下,為什麼我必須這麼做?
「同學們,你們覺,在這個世界上,在這個充斥著魔法、鍊金術的聖律大陸上,凡人……那群沒有魔法天賦、連火球都搓不出來的普通人,靠什麼活下去?」
李維指了指坐在角落裡的希爾薇婭。
「那位是皇女殿下,她是高階施法者!甚至不用吟唱,她一個人,如果不計後果地釋放魔力,可以輕易摧毀一隻全副武裝的步兵連隊。
「而在法蘭克,在奧斯特,在阿爾比恩,像她這樣的人,或者比她弱一點但依然能用一個眼神殺死普通人的超凡者,有多少?
「成千上萬。」
李維的聲音變低沉。
而希爾薇婭面對眾人的視線,先是懵了一下,然後倔強地回了過去,不像個皇女,像是個學校里的搗蛋鬼。
「在過去的幾千年裡,這就是世界的邏輯……
「力量決定地位。
「貴族之所以是貴族,不僅僅是因為血統,更是因為他們壟斷了魔法資源的傳承。
「魔法,是過去這個世界上最大的不公。」
李維站了起來,走下講台,他走進了人群中。
「我們想要平等,想要尊嚴……可是如果對面一個火球砸過來,你所有的理論,所有的尊嚴,都會變成灰燼。
「那麼,什麼東西能對抗魔法?」
「槍炮?」
一個年輕人試探著回答。
「對,槍炮。」
李維點頭。
「但不是那種老式的火繩槍,也不是那種昂貴的附魔武器。
「是對抗魔法的唯一解藥……
「是工業!
「是一條年產百萬支步槍的流水線,是能夠把鋼鐵像麵團一樣揉捏的水壓機,是能夠把幾百萬人組織起來像一個人一樣行動的總體戰體制。」
李維停下腳步,看著勒內。
「你剛才說我扶持國家資本,說我在壓榨工人。
「是的,我在壓榨。
「因為我們需要積累。
「我們需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把那些原本分散的、軟弱的農業資源,轉化為鋼鐵,轉化為鐵路,轉化為能夠保護我們不被超凡力量奴役的工業壁壘。
「如果我不這麼做,如果不把每一分錢都投入到再生產里去,如果我現在就把利潤分掉,讓大家吃飽喝足去曬太陽……
「那麼等到下一次戰爭爆發,等到敵國打過來,或者是那些壟斷了超凡力量的舊貴族反撲的時候……
「我們拿什麼去抵抗?拿我們的頭顱嗎?」
李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悲壯的冷靜。
「這就是我的局限性,也是這個時代的局限性。
「我們身處在一個魔法、鍊金與工業交織的黎明。
「為了讓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凡人擁有和那百分之一的統治者對話的權利,我們必須先把自己變成鋼鐵。
「哪怕這過程很痛苦,哪怕這過程中我們會失去很多自由,甚至會犧牲一代人的幸福。
「但這是我目前選擇的道路。」
大禮堂里一片死寂。
這種視角是這些年輕人從未想過的。
他們只看到了壓迫,卻沒看到這種壓迫背後,是凡人為了在這個同時擁有魔法存在壓迫的世界爭取生存權而進行的絕望衝鋒。
「可是……」
一個戴著眼鏡的女年輕人站了起來,聲音有些顫抖。
「難道我們就只能忍受嗎?難道人就只是燃料嗎?如果我們為了生存而變成了機器,那我們難道沒有奔向黎明的資格嗎?」
「好問題。」
李維看著她,眼神柔和下來。
「這也是我要批判自己的地方。
「我在把人變成機器的過程中,確實忽略了人的靈魂。
「我太過於追求效率,太過於迷信時刻表。
「在金平原,我看到了那些拿到土地的農民眼裡的光,但也看到了那些在工地上沒日沒夜幹活的工兵眼裡的麻木。
「這就是…Alénatn…」
李維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Alénatn」這個詞。
「我們創造了機器,最後卻被機器奴役……我們為了對抗怪物,自己也變成了怪物。
「這不對,但這似乎是一條能看到的路。
「所以,世界需要你們。」
李維轉過身,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大禮堂。
「這就是為什麼我會站在這裡,為什麼我要跟你們進行這場Ctu t autctu。
「因為我知道我是不完美的,我知道我的道路充滿了血腥和缺陷。
「我是一個舊時代的工頭,可自認為在為新時代打地基……而這地基里事實上混雜了泥土和血肉,很不體面。
「但我希望,當這地基打好之後,當鋼鐵的壁壘建立起來之後……
「你們,法蘭克的青年,奧斯特的青年,世界的青年,你們這些擁有知識、擁有良知、擁有熱血的人……
「你們能在這個地基上,蓋出真正屬於人的房子。」
李維走到皮埃爾面前,看著他們的領袖。
「皮埃爾,你剛才問我,那種秩序是不是奴役。
「我現在回答你……是的,那是奴役。
「是卑鄙的奴役。
「但你們的責任,不是現在就把這台機器拆了,因為拆了我們都死。
「你們的責任,是去學習這台機器的運作原理,是去掌握它,是去積蓄力量。
「直到有一天,當物質極度豐富,當外部的威脅不再致命的時候……
「你們要站出來,把這台機器的控制權,從像我這樣的獨裁者手裡,從那些貪婪的資本家手裡,奪過來,交還給每一個人。」
皮埃爾渾身顫抖。
他聽懂了。
這不僅是解釋,這是傳承,甚至是教唆。
這個奧斯特的獨裁者,在教他們如何在其死後或者是被推翻後接管世界。
「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勒內紅著眼睛問道,淚水在眼眶打轉。
他的仇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且沉重的使命感。
「活著。」
李維回答很簡單。
「拚盡全力活下去……
「你們要活下去,要回到課堂里,回到工廠里,回到土地上。
「去學習數學,去學習物理,去學習如何管理一家工廠,去學習如何組織一場有紀律的罷工,而不是一場騷亂。
「你們要積蓄力量,保存火種。」
李維的目光變深邃,他仿佛透過了大禮堂的牆壁,看向了遙遠的東方。
「你們之中,或許以後會有人聽說一個叫伯格的傢伙。」
「伯格?」
部分年輕人們面面相覷,但有人想起了這個來法蘭克留過學的奧斯特人。
比如皮埃爾,勒內……
還有很多人認識他。
「恩斯特;伯格。」
李維念出了這個名字。
「他不是什麼大人物,他只是一個在維恩搞工人互助會的傢伙。
「但他很熱情。
「哪怕他正在走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前路滿是迷霧,甚至可能是懸崖,但他依舊打算去撞個粉身碎骨。
「他在嘗試在這個工業怪獸的體內,尋找一種讓人不僅能吃飽,還能有尊嚴地活著的辦法。
「我和他打了個賭。」
李維笑了,笑有些落寞。
「我在上面搞集權,他在下面搞聯合。
「我們在看,到底哪條路能通向未來。
「我也希望你們能加入這個賭局。」
李維重新坐回了地板上,這一次,更像是一個疲憊的旅人,在篝火旁跟同伴分享他的地圖。
「我們今天的討論,不是為了分出輸贏。
「批判我吧,朋友們……批判我的冷血,批判我的獨裁,批判這個該死的世道。
「但請記住,批判之後,別忘了去幹活。
「因為真理不在嘴上,在你們的手裡,在那轟鳴的機器聲中,在那片沉默的土地里。」
大禮堂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沒有掌聲,因為掌聲太輕浮了。
所有人都在思考,都在消化這股巨大的信息流。
他們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關於正邪的辯論,卻沒想到,這變成了一場關於文明存續的悲壯預演。
皮埃爾看著坐在地上的李維,又看了看黑板上那行「Ctu t autctu」。
他突然明白了……
李維是個幽靈。
因為這個人的思想,已經飄到了比他們所有人都遠的地方。
他站在未來的廢墟上,回過頭來拉了他們一把。
「那麼,圖南先生。」
皮埃爾深吸了一口氣,也學著李維的樣子,直接坐在了講台上。
「關於您剛才提到的,通過稅收和福利來調節分配的問題……我想我們需要更深入地討論一下,如果在您的工業化邏輯下,如何防止權力的過度膨脹導致新的貴族階層誕生?」
「這個問題很尖銳。」
李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而皮埃爾則是話鋒一轉——
「但是在這之前,我有必要說一句,Ctu t autctu……所以依舊是Ctu,短暫時間和特殊階段,或許你是對的,但最終真理要交給時間去驗證。」
聽到皮埃爾這句話,李維瞪大了眼睛,他覺太對了。
「然後是,autctu…」
皮埃爾坐在講台邊緣,這個位置比他之前站立的地方低了一截,但他卻感覺自己的視野從未如此開闊。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在過去的幾年裡,皮埃爾一直以為自己正在發現真理。
他到處高談闊論,在街頭演講。
但今天,李維;圖南……
這個來自鄰國陣營的……
所謂的獨裁者,把那個複雜的、灰色的、充滿了血腥與鋼鐵味道的真實世界,硬生生地塞進了他的腦子裡。
那種衝擊力,比被槍托砸在腦袋上還要疼,還要讓他清醒。
皮埃爾他沒有看李維,而是看著台下那些依然處于震撼中的同學們,那些曾經跟著他一起喊口號,一起做夢的同伴。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名為幼稚的濁氣全部吐出來。
「我承認,我以前的想法太簡單了,簡單像個童話故事。」
他抬起頭,眼神變明亮起來,這一次,是對著他自己。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們推翻了國王,只要我們趕走了貴族,只要我們在市政廳的陽台上宣布共和,所有的苦難就會在一夜之間消失……麵包會自動從天上掉下來,牛奶會像河水一樣流淌,每個人都能幸福快樂地生活。
「我忽略了代價這個詞。
「我只看到了體制下的殘酷,看到了工兵團的勞累,看到了土地法案背後的交易……
「但我沒有想過,如果不這麼做,如果不建立那種如臂使指的動員體系,當饑荒來臨時,我們靠什麼去調配糧食?當戰爭爆發時,我們靠什麼去抵抗那些會魔法擁有槍炮的敵人……
「我總是高喊著要砸碎鎖鏈,卻從來沒想過,如果沒有新的鎖鏈把我們組織起來,我們也許連作為燃料被燃燒的資格都沒有,只會像野草一樣爛在泥地里。
「我痛恨工廠的黑煙,痛恨機器的轟鳴,覺那是對人性的異化……
「但正如圖南先生所說,如果不變成鋼鐵,我們就無法對抗那些高高在上的統治者……我們所謂的尊嚴,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脆弱就像一張濕透的報紙。」
皮埃爾頓了頓,他的手緊緊抓著膝蓋上的布料。
「而更可怕的是,我意識到我的憤怒是盲目的。
「我想要摧毀舊秩序,卻根本不知道新秩序該長什麼樣……
「我只有破壞的熱情,卻沒有建設的能力。
「如果我們真的在今天成功了,把國王送上了斷頭台……
「明天呢?誰來管理銀行?誰來維持鐵路?誰來保證那個六樓寡婦的麵包供應?
「大概率,還是那些投機拱火的資本家,或者是那些換了張皮的舊官僚!
「而我們,這些流了血、喊了口號的年輕人和工人……依然是底層的代價。
「這就叫……唯心理想主義。」
皮埃爾苦澀地笑了笑,轉頭看向李維。
「圖南先生,您不僅是在批判自己,也是在給我們上課……您讓我們看到了,在這個生產力還不夠發達的時代,任何脫離了物質基礎的道德審判,都是一種虛偽的傲慢。
「我承認,現在的我,甚至不如您這個獨裁者更懂如何去真正地保護大多數人的生存權……這很諷刺,也很痛苦,但這確實是事實。」
皮埃爾說完,整個大禮堂依然安靜。
但這安靜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思考。
那些曾經熱血沸騰的年輕人們,此刻都在審視自己的內心,審視那些曾經被奉為圭臬的口號。
他們在成長,以一種近乎撕裂的方式。
李維看著皮埃爾,眼神里的光芒更濃了。
這個法蘭克的新思想領袖,他的誠實,在這個充滿了謊言和欺騙的政治舞台上,往往比智慧更稀缺。
「不用這麼妄自菲薄,皮埃爾先生。」
李維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他那身黑色正裝已經被地板上的粉筆灰蹭髒了,但他毫不在意。
「你能意識到這一點,就已經比很多人走遠了。
「承認現實的殘酷,並不意味著我們要向現實低頭。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雖然選擇了這條冷酷的工業化道路,但我並不認為這就是終極的真理。
「時間。」
李維伸出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仿佛要把那個虛無縹緲的概念握在手裡。
「我很喜歡你剛才說的那個觀點……
「真理要交給時間去驗證。
「我現在所做的一切,不管是總體戰體制,還是對資本的強力管控,都只是針對奧斯特帝國目前的現狀,針對這個高壓的國際環境所開出的一劑猛藥。
「它是藥,就有三分毒。
「它能治好現在的病,能讓我們在列強的環伺中活下來,能讓我們不被肢解,不被奴役……但如果一直吃這種藥,如果不根據病情的變化去調整劑量,甚至去換藥方,那麼這劑藥最終也會變成毒死我們的毒藥。
李維坦誠地看著台下的年輕人們。
「我沒有見過真正的終點是什麼樣,我也在迷茫……我也許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犯下巨大的錯誤,也許會因為過於迷信力量而走上歧途。
「所以,我需要批判。
「不僅是我的自我批判,更需要像你們這樣的人,站在我的對面,時刻提醒我……嘿,李維;圖南,你是不是走太快了?你是不是把人的靈魂丟掉了?』
「這種聲音很刺耳,但我知道它很珍貴。
「因為我不是全知全能的……我不是。
「所以,皮埃爾,你的自我批判很有價值,但這不代表你就完全錯了。
「你們對正義的渴望,對自由的追求,依然是人類最寶貴的東西……只不過,這種追求需要加上一句話,尊重現實。」
李維的話音落下,台下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年輕人們看著這個坐在地上的奧斯特高官,心裡那種敵我分明的界限徹底模糊了。
他不像是敵人,更像是一個嚴厲但坦誠的兄長,或者是一個願意把後背交給你的戰友。
他在邀請他們加入一場關於人類命運的宏大實驗,哪怕在這個實驗裡,他們處於不同的陣營。
坐在前排台階上的勒內,此刻正用手背胡亂地抹著臉。
他是個感性的人,比皮埃爾更衝動,也更脆弱。
現在他知道了,那個在煙囪里爬行的瘦小身影,才是李維;圖南的底色。
那種切膚之痛,勒內能感同身受。
因為他也來自工人家庭,他也見過父親因為工傷被辭退後在家裡酗酒哭泣的樣子,見過母親為了幾塊錢去給富人洗衣服洗到雙手潰爛的樣子。
他們是一類人。
只不過,李維選擇了化身為龍去對抗惡龍,而他們還在拿著木劍玩過家家。
「圖南先生……」
勒內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不想哭,但這該死的眼淚就是止不住。
「如果……我是說如果……」
勒內抬起頭,那雙紅通通的眼睛裡滿是迷茫和希冀,他看著李維,像是在向神父懺悔,又像是在嚮導師求助。
「如果您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如果我們必須先變成鋼鐵,必須先經歷那些痛苦的積累……那未來呢?
「在那漫長的、黑暗的隧道盡頭,真的有光嗎?
「我們會不會走著走著就迷路了?我們會不會為了生存,最終把自己變成那種毫無感情的怪物,忘記了我們出發是為了什麼?
「那些死去的同伴,那個掉進鋼爐里的胖子,那個了肺病的勞爾……他們的犧牲,真的會有意義嗎?
「還是說,這只是另一個輪迴?等到我們打敗了舊的貴族,我們會不會變成新的貴族?等到我們掌握了機器,我們會不會變成新的奴隸主?
「哪怕您說要把控制權交還給我們……可那時候,我們還在嗎?這種希望,真的能等到嗎?」
勒內的問題很長,很亂,並沒有什麼邏輯。
但這卻是大禮堂里幾千名年輕人心底最深的恐懼。
他們不怕犧牲,不怕吃苦。
年輕人最不缺的就是熱血。
只要告訴他們前面是光明的,他們願意用身體去填平溝壑。
但他們怕的是沒有希望。
怕的是付出了幾代人的血汗,最後卻發現只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
怕的是在這個冷酷的工業化絞肉機里,人性最終會被徹底磨滅,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數字和時刻表。
這種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也是對人性的不信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維身上。
皮埃爾也看著他,希爾薇婭、可露麗、貝拉公主也看著他,甚至連一直站在角落裡的維爾納夫和盧卡斯,此刻也走上前。
他們在等一個答案。
一個能夠支撐他們在這個迷茫的時代中繼續走下去的信念。
李維沉默了。
他看著勒內那張年輕的,掛著淚痕的臉。
這張臉讓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前世教科書里的那些黑白照片,想起了那些在風雪中倒下的身影,想起了那些為了一個理想而燃燒殆盡的靈魂。
他突然覺鼻子有些發酸。
這輩子他很少有這種情緒波動。
但他也是人,是人就會被這種純粹的情感所打動。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其實也沒有絕對的把握。
歷史的發展充滿了偶然性,誰也不敢保證奧斯特這艘船最後會駛向何方。
但他知道,此時此刻,這些年輕人需要什麼。
他們不需要複雜的政治理論,不需要冰冷的數據分析。
他們需要一束光。
一束足以穿透這個老去卻又政正值年輕的矛盾時代下的重重迷霧的光。
李維緩緩站起身。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也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他走到勒內面前,伸出手,輕輕地幫這個比他小不了幾歲的年輕人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
這個動作很溫柔,溫柔不像是那個鐵血的幕僚長。
「勒內,你的擔心是對的。」
李維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能讓每個人都聽到。
「歷史確實有它的周期律,人性的貪婪也確實很難根除……也許我們努力了一輩子,最後真的只是在原地打轉……也許我們會失敗,會被後人唾棄,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但是,這不重要。」
李維抬起頭,目光掃視著全場。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種冷靜的、審視的目光,而是一種充滿了熱度,仿佛燃燒著火焰的目光。
那種目光穿透了大禮堂的穹頂,穿透了索邦大學的圍牆,穿透了法蘭克和奧斯特的邊境線,甚至穿透了這個時代的局限,看向了那個遙遠的、他曾經生活過的、也許永遠回不去的未來。
「重要的是,我們在走。
「哪怕是爬,哪怕是跪著,我們也在向著那個方向走。只要我們在走,路就在腳下延伸。只要我們不放棄,那個輪迴就有被打破的可能。」
李維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重新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筆,在那個「Ctu t autctu」的下面,又重重地畫了一條橫線。
然後,他把粉筆輕輕地放在講台上。
「今天的討論,就說到這裡。」
李維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服,對著台下的年輕人們微微頷首。
「再見。」
說完,他沒有再看任何人,直接轉身走向了那個一直等在陰影里的理察,走向了希爾薇婭和可露麗。
希爾薇婭站了起來,她看著向她走來的李維,眼神里滿是複雜的光芒。
有驕傲,有迷戀,但也有一絲深深的敬畏。
她今天第一次發現,自己這個沒有公布的未婚夫,這個一直陪在她身邊的男人,竟然有著如此可怕的思想深度。
他就像是一個從未來走回來的預言家,站在歷史的河流上,拉著所有人一起加速。
「走吧,皇女殿下。」
李維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帶著和煦的笑容。
「我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該去看看能不能在盧泰西亞找個像樣的餐館,好好犒勞一下我的肚子了。」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然後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剛才那個光輝偉岸的形象瞬間崩塌,變回了那個讓人恨牙痒痒的無賴。
但她還是伸出手,握住了李維的手。
那隻手很溫暖,很乾燥,很有力。
「你就知道吃!」
希爾薇婭嘟囔了一句,但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走吧,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店,雖然比不上霍亨霍夫宮的大廚,但至少比這裡的食堂強。」
一行人就這樣走出了大禮堂。
沒有人阻攔,也沒有人歡呼。
所有的年輕人都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
他們站在過道兩旁,用一種複雜的、充滿敬意的目光目送著李維離開。
直到李維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大門外,直到那扇沉重的大門緩緩合上。
大禮堂里才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那掌聲經久不息,是獻給未來的掌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