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不是分了地就萬事大吉
一八九六年的一月八日。
今年的一月比往年都要更冷一些。
金平原大區的狂風卷著雪粒,正在瘋狂打磨著這片剛剛經歷過劇烈變革的土地。
對於阿爾弗勒省偏遠地區的老索爾來說,這個冬天並不好過。
就在半個月前,那個把持了村子幾十年的男爵老爺垮台了。
聽說在城裡,執政官公署的大人物們用火車皮運來的糧食把那群貴族老爺逼傾家蕩產。
老索爾這輩子沒去過雙王城,也不懂什麼叫金融戰,他只知道一件實實在在的事……
公署的測繪隊來了,把他全家租種了二十年的那五十畝地,劃到了他的名下。
那是屬於他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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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攥著那張蓋著鮮紅公章的土地證時,老索爾激動三天沒睡著覺。
他覺自己成了國王,成了這片土地的主人。
但這種狂喜只持續了三天。
三天後,現實的殘酷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頭的熱火。
男爵雖然滾蛋了,但在臨走前,那個惡毒的管家帶著打手,毒死了村里所有的挽馬和耕牛,燒毀了公用的犁具,甚至把磨坊里的石磨都給砸了。
「不想讓老爺好過,那這群泥腿子也別想活!」
這是那個管家臨走時留下的詛咒。
現在,報應來了。
老索爾蹲在自家破敗的土牆根下,看著那片被大雪覆蓋的土地,愁直揪頭髮。
那是他的地。
但他沒有挽馬,沒有牛,沒有犁,沒有種子,甚至連修補漏風屋頂的錢都沒有。
所以,他現在手裡只有一張薄薄的紙,肚子卻是空的。
「索爾老爹,還在愁呢?」
一個穿著黑色呢子大衣、戴著圓頂禮帽的男人笑眯眯地走了過來。
他的皮鞋擦鋥亮,在這泥濘的村道上顯格格不入。
這個人是從城裡來的放貸人,據說是雙王城某個地下錢莊的代理人。
「格林伯格先生……」
老索爾侷促地站起來,搓著滿是凍瘡的手。
「您看,能不能再寬限幾天……我想想辦法。」
「寬限?當然可以。」
格林伯格臉上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子狼盯著羊的貪婪。
「不過索爾老爹,我也吃飯啊……現在的行情你也知道,貴族老爺們都沒了,沒人借給你們錢!除了我,這方圓百里,你還能找誰去?」
格林伯格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在寒風中抖嘩嘩作響。
「還是那個價,月息一分……借給你一百奧姆買種子和農具,秋收的時候還我兩百二十奧姆!不需要你抵押房子,只要把你的土地產出證明押在我這就行。」
老索爾哆嗦了一下:「兩……兩百二十?這比男爵老爺以前收的利息還高啊!」
以前男爵雖然剝削狠,但為了長久收租,借貸利息通常控制在年息兩三成左右。
可現在,這些城裡來的吸血鬼,張口就是翻倍。
「嫌貴?」
格林伯格收起笑容,冷冷地看著他。
「嫌貴你可以不借!不過我提醒你,還有兩個月就要春耕了……沒有挽馬,沒有牛,沒有種子,你那五十畝地就是一片荒草!到時候公署收不上稅,或者你自己餓死了,那地還是充公!」
老索爾絕望了。
這就是他這種自由農的困境。
隔壁村的那些人,早早地簽了公署的《農業發展公司合作協議》,成了公司的職工。
聽說公司不僅給發種子,還管農具、挽馬跟牛……
要知道農業發展公司,在這個時間段,大部分資源其實還是主要投入了之前收購的農業利益聯盟的產業,以及核心產糧區。
他們確實不可能什麼地方都照顧到。
但老索爾這幫人明顯不屬於照顧不到的區域,這幫人當時多了個心眼。
他們覺,好不容易分到的地,簽了合同不就又成給別人打工了嗎?他們想自己干,想當真正的自由人。
結果,自由的代價,就是獨自面對這殘酷的生存博弈。
這群貴族留下的真空,迅速被這群嗅覺靈敏的城市投機商填補了。
他們像禿鷲一樣盤旋在農村上空,等著吃腐肉。
「按吧,老索爾老爹。」
格林伯格把鋼筆遞了過去,語氣充滿了誘惑。
「簽了字,就有錢買種子,有錢修房頂。只要人活著,就有希望,不是嗎?」
老索爾顫抖著接過了筆,在考慮要不要用鋼筆塗抹大拇指。
他知道這是毒藥,但他渴要死。
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面的瞬間,村口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聲。
那是馬蹄聲,一輛輛漆著深綠色塗裝的馬車,卷著雪塵衝進了村子。
車門上,印著那枚此時此刻讓所有投機商都聞風喪膽的徽章——
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
……
一月六日。
雙王城,執政官公署,幕僚長辦公室。
「土地改革不是分了地就萬事大吉了。」
李維轉過身,先是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可露麗,然後轉頭看向了恭敬地站在茶几邊的,剛上任的農業發展公司總經理伊桑;韋斯特。
「農民是需要引導的,也是脆弱的……掌控土地的貴族雖然被打倒了,但他們在大區農村留下的功能性真空必須立刻填補……否則,那些高利貸者、投機商、甚至是黑幫,馬上就會成為新的男爵。」
說著,李維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來自阿爾弗勒省的急報,重重地摔在桌上。
「看看這個!阿爾弗勒省西部,民間借貸的月息已經炒到了百分之十二!這是什麼概念?這是在逼農民賣兒賣女!如果讓這種情況蔓延下去,我們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哪怕是打贏了糧食戰爭,也不過是把農民從大地主們手裡搶過來,送到了高利貸者嘴裡!」
可露麗皺著眉頭接過報告,快速掃了一眼,神色嚴峻:「李維,財政審計廳已經查封了幾家違規放貸的地下錢莊,但是……農村太分散了……我們的憲兵和公務員不可能盯著每一個村子!而且,農民確實缺錢,這是剛需……剛需就要用供給來解決,而不是靠抓人。」
李維點了點頭。
很多事情,不是掌握了權力就萬事大吉了的。
就比如現在……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早已擬定好的文件。
可露麗起身走了過來,同那位農業發展公司的總經理韋斯特一起,看到了那份文件的標題——
《關於建立金平原農村互助信貸聯盟與農業機械租賃站的實施綱要》。
「我們不僅要給農民地,還要給他們活下去的能力……在這場遊戲裡,誰給農民錢,農民就聽誰的,這不僅僅是經濟問題,這是最核心的政治控制權。」
這就是李維準備的第二張牌。
第一張底牌是糧食戰爭,用來摧毀舊秩序。
第二張底牌是農業工業化體系,用來重塑新秩序。
「伊桑;韋斯特。」
李維看向那個有些謝頂的中年總經理。
「農業發展公司的觸手伸還不夠長,那些不願意簽全託管合同的自由農,也是帝國的子民,也是我們的基本盤……我們不能把他們推給高利貸者。」
「可是,閣下……」
伊桑;韋斯特擦了擦汗。
「如果我們直接借錢給他們,風險太大了!這些農民沒有抵押物,除了地……」
「誰說要按商業銀行那一套來了?」
李維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我們要搞的是農村合作金融!
「第一,由公署財政廳出一筆種子基金,注入到每個村落,讓帝國銀行幫忙,成立村級互助信貸社。
「第二,讓農民以土地的預期收益入股……貸款不看抵押物,看人品,看村裡的聯保!五戶聯保,一家賴帳,五家連坐!這幫農民最怕的就是在村里抬不起頭,這種牽連式的道德約束比法律管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低息!年息定在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伊桑;韋斯特驚差點跳起來。
「閣下,這連通貨膨脹都跑不贏!這簡直是在做慈善!現在的黑市利息可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年化啊!」
「就是要低!低到讓那些高利貸者絕望,低到讓他們無利可圖!」
李維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們要用國家信用,對民間高利貸進行降維打擊!我要讓那些想在農村吸血的投機商,連口湯都喝不上!」
李維很清楚,這筆錢看起來是虧的,但帳不能這麼算。
通過低息貸款,公署將牢牢掌握農村的現金流。
農民拿了公署的錢,買了公署的種子和化肥,秋收的糧食自然只能賣給公署。
這不僅閉環了經濟鏈條,更重要的是,它將原子化、散沙化的農民,通過信貸關係組織了起來。
在這個時代,組織度就是戰鬥力。
「除了錢,還有力。」
李維繼續說道。
「韋斯特,你上次說,很多地方的挽馬和耕牛被殺光了,春耕成問題?」
「是的,閣下!畜力缺口至少在六萬頭以上!現在去買馬、買牛也來不及了!」
「那就不用牛馬!時代變了!讓帝都皇家魔工院送來的那批淘汰的大傢伙上場吧……還有,給第七、第八集團軍發函,讓他們把那些退役的、原本打算拉去殺肉的挽馬全部移交給我們。」
「您是說……那個?」
韋斯特瞪大了眼睛。
「那個鐵牛?可是那玩意兒故障率高,而且……」
「故障率高就修!哪怕是推,也要把它推到田裡去!」
李維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戳在阿爾弗勒省的位置上。
「我要讓那幫一輩子只見過挽馬、耕牛犁地的農民朋友們看看,什麼叫工業化,什麼叫國家力量……當那種噴著黑煙、一天能犁一百畝地的鋼鐵怪物出現在田野上時,他們對公署的敬畏,會比任何宣傳單都管用。」
……
回到那個寒冷的村落。
格林伯格手中的鋼筆還懸在半空,老索爾的手指還在顫抖。
那一輛輛深綠色的馬車已經在村口的空地上停穩了。
車門打開,跳下來幾個穿著灰色制服的年輕人。
他們沒有帶槍,而是開始搭桌子,還拿出了一大摞文件。
隨後,一個大嗓門的年輕人拿著鐵皮喇叭喊了起來。
「兄弟姐們!都聽好了!我是阿爾弗勒省農業信貸社的辦事員!」
「根據執政官令!為了保障春耕,公署特派工作組進村,現場辦理春耕助農貸款!」
「不需要抵押房子!不需要抵押土地跟你們的兒女!只要你有地,只要你簽個聯保契約!現場放款!」
「年利息五分!聽清楚了,是一年五分!不是一個月!」
這個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迴蕩,像是一聲炸雷。
老索爾愣住了。
格林伯格也愣住了。
「一年……五分?」
老索爾難以置信地重複著這個數字。
他雖然沒讀過書,但他也知道,這簡直跟白送錢沒什麼兩樣!
格林伯格的臉色瞬間變慘白。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那個拿喇叭的年輕人,眼中充滿了怨毒。
這是在砸他的飯碗!
這是在要他的命!
「別聽他們胡說!」
格林伯格氣急敗壞地吼道,試圖挽回局面。
「那是政府的騙局!他們是要騙走你們的地!只有現金才是真的!我這裡有現錢!」
說著,他打開公文包,露出裡面一遝遝花花綠綠的奧姆鈔票。
但是,那個拿著喇叭的年輕人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從身後的承重馬車上,搬下來一口沉重的鐵皮箱子。
咣當——!
箱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年輕人打開箱鎖,掀開蓋子。
那一瞬間,金色的光芒幾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
那不是紙幣。
那是金幣。
是印著帝國弗里德里希皇帝頭像,由帝國銀行發行的沉甸甸的帝國金幣!
這是李維從抄沒的貴族地窖里挖出來的真金白銀。
現在,他要把這些吸血鬼吸走的血,重新輸回到這片土地的血管里。
「我們不玩虛的。」
年輕人拍了拍箱子。
「公署說了,為了防備奸商坑害農民,這次貸款,直接發硬通貨!」
村民們沸騰了。
原本圍在格林伯格身邊的農民,像潮水一樣湧向了馬車。
「我貸!我貸!」
「我有五十畝地!我要買種子!」
「我要修房子!」
老索爾像觸電一樣把手縮了回來,那支格林伯格遞給他的鋼筆掉在地上,被無數雙沾滿泥巴的棉鞋踩進了爛泥里。
「你……」
格林伯格指著老索爾,手抖像了帕金森。
「滾蛋吧你!」
老索爾突然爆發出一股勇氣,他狠狠地推了格林伯格一把,唾沫星子噴在了這個吸血鬼臉上。
「沒聽見嗎?長官說了,那是國家給的錢!一年五分!誰稀罕借你的高利貸!」
格林伯格被推一個踉蹌,坐在了泥地里。
他看著那些爭先恐後湧向信貸社的農民,看著那一箱箱金幣,感到了深深的絕望。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場資本的盛宴,他以為沒有了貴族,他們這些聰明人就能接管農村。
但他錯了。
在這場遊戲中,莊家從來不是貴族,也不是商人。
莊家是那個坐在雙王城辦公室里,手裡握著軍隊、鐵路和國家信用的皇女執政官,跟少校幕僚長。
格林伯格狼狽地爬起來,連那支昂貴的鋼筆都顧不上撿,夾著公文包灰溜溜地逃走了。
他發現,屬於高利貸者的黃金時代,好像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
如果說,信貸社的出現只是解決了錢的問題,那麼接下來的景象,則徹底擊碎了這些農民的世界觀。
兩天後。
當老索爾拿著剛剛貸到的錢,正發愁去哪裡買牛的時候,村口的大路上,再次傳來了一陣比之前更加恐怖的轟鳴聲。
突突突——突突突——!!!
那是蒸汽機活塞撞擊的巨響,夾雜著引擎特有的低頻嗡鳴。
所有人都跑出來看熱鬧。
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幾個黑乎乎的龐然大物正噴吐著黑煙,緩緩駛來。
農民稱呼這個為鐵馬,鐵牛!
學名叫做混合動力多用途牽引車,當然,這實際上只是帝都皇家魔工院的一款淘汰的玩意兒,去年因為噪音太大且油耗驚人,加上故障率極其感人的原因,而被軍方拒收。
但它們卻被北奧核心領的農業公司,跟山庭大區來的農業資本看上了。
這些用鉚釘拚接起來的鋼鐵怪物,有著巨大的後輪和粗壯的排氣管。
甚至車頭的位置還鑲嵌著一塊發光的魔導水晶,為鍋爐提供輔助熱能。
駕駛座上,坐著戴著防風鏡,滿臉油污的退役士兵。
「老天爺啊……這是什麼怪獸?」
「這玩意兒能下地?別把地給壓壞了吧!」
村民們驚恐地後退,眼神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
車隊在村口的公田旁停了下來。
一個穿著工裝的技術員跳下車,對著人群喊道:「我是公署農業機械租賃站的站長!聽說你們這兒缺牛缺馬?執政官大人特意調來了這些大傢伙幫你們犁地!」
「這……這鐵傢伙能犁地?」
村里最老的老農顫巍巍地問道。
「它吃料嗎?」
「它不吃料,它吃煤,吃水!」
技術員大笑道。
「都看好了!今天給你們開開眼!」
隨著一聲令下,那個駕駛員拉動了操縱杆。
「轟!」
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巨大的鐵輪開始轉動,鉸接在車後的五鏵犁深深地切入凍硬的土地。
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那台鐵牛咆哮著沖了出去。
被凍硬邦邦的黑土,在鋒利的犁鏵面前像豆腐一樣被切開、翻轉。
如果是用挽馬跟牛,兩頭壯牛馬,拉一張犁,一天累死累活也就翻個三五畝地。
但這台鋼鐵怪物,拖著五個犁頭,跑比人跑還快!
短短半個小時,原本需要全村壯勞力幹上一整天的活,就被這台機器幹完了。
黑煙散去,留下一片翻整整整齊齊的深色沃土,散發著泥土特有的腥香。
全場死寂。
老索爾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他看著那個停在田頭的鋼鐵巨獸,心中湧起的情緒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宗教般的敬畏。
這就是力量!
這就是帝國跟公署的力量!
在這個鋼鐵怪獸面前,什麼男爵老爺,什麼祖傳的耕作經驗,都顯那麼渺小和可笑。
「這……這租一次多少錢啊?」
老索爾壯著膽子問道。
「這麼厲害的傢伙,我們可用不起……」
「不貴!」
技術員拍了拍滾燙的引擎蓋。
「不用給現錢!公署說了,秋收的時候,用糧食抵!每畝地收二十斤麥子!剩下的都歸你們!」
「二十斤?!」
老索爾飛快地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以前租男爵的挽馬跟牛,不僅要給錢,還幫男爵干私活。
現在只要二十斤麥子……
「我要租!我要租!」
「別擠!先給我家犁!」
恐懼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的狂熱。
老索爾擠在人群里,看著那個冒著黑煙的鋼鐵怪物,突然覺它並沒有那麼醜陋了。
甚至,那股刺鼻的煤煙味,聞起來都像是豐收的味道。
這一天,工業化的種子,隨著這台笨重的拖拉機,第一次播撒在了金平原古老的土地上。
它碾碎的不僅是凍土,更是這片土地上延續了千年的陳舊思維。
……
一月十二日。
在雙王城以北,靠近群山邊緣的斯洛瓦塔省,另一場關於人的變革正在悄然進行。
這裡是臨時搭建的第十七號安置營地。
簡易的帳篷連綿數里,炊煙裊裊。
這裡居住著八萬名特殊人口。
他們是之前依附於舊貴族莊園的隱戶,或者是從大羅斯,也就是切爾諾維亞那邊逃過來的農奴。
在《土地法案》實施前,他們在法律上是不存在的幽靈。
現在,他們自由了!
獲了憑證,擁有了名字!
但也僅此而已……
金平原雖然大,但並沒有那麼多多餘的熟地分給這八萬人。
原住民分完了地,這群人就成了尷尬的多餘人口。
如果不妥善安置,這八萬個青壯勞動力,很快就會變成流民,變成土匪,變成不穩定的火藥桶。
李維穿著軍大衣,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在警衛的簇擁下視察著營地。
「長官,這幾天營地里有些騷動。」
負責管理的憲兵中尉匯報導。
「很多人在問,為什麼別人有地分,他們沒有……還有人想離開營地去城裡討飯。」
「討飯?我不養乞丐。」
李維停下腳步,看著遠處那些正圍在鍋爐邊取暖的人群。
他們的眼神迷茫、空洞。
雖然自由了,卻不知道明天在哪裡。
「把他們集合起來。」
李維淡淡地說道。
十分鐘後,幾千名青壯年被集合在空地上。
他們畏縮地看著這位年輕的長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命運。
李維站在一個木箱上,沒有用擴音器,但他的聲音在寒風中依然清晰:「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他的目光掃過那一雙雙眼睛。
「你們覺不公平!覺公署騙了你們!給了你們自由的身份,卻沒給你們吃飯的飯碗!」
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低下了頭,有人眼中閃過一絲憤懣。
「但我告訴你們,地,已經分完了。」
李維冷酷地打破了他們的幻想。
「金平原就這麼大,不可能每個人都當農場主!如果你們想去城裡討飯,現在就可以走,大門在那邊,沒人攔著!」
可是沒有人動……
這麼冷的天,出去就是凍死。
「既然不想死,那就聽我說第二條路。」
李維抬起手,指向遠方那連綿起伏的群山。
「公署正在組建大區基建工程兵團,這不是去當兵打仗,是去建設。
「我們正在修一條貫穿群山的戰略公路,我們要修水利,要建工廠,要鋪鐵路。
「加入工程兵團,雖然沒有地,但公署管吃管住,發軍裝……每個月還有薪水不是廢紙,是足額的弗林。
「干滿五年,你們就是第一批有資格在新建的工業城鎮落戶的市民!你們的孩子可以免費上公立的學校,你們生病了可以去公立的醫院!」
李維的聲音變激昂起來。
「在這個時代,種地不是唯一的出路!工業,同樣是帝國的未來!你們雖然沒有土地,但你們將親手通過勞動,換取比守著幾畝薄田更體面的生活!
「現在,告訴我,是想去路邊凍死,還是想跟著我,去用雙手建一個新的家園?」
短暫的沉默後。
一個身材魁梧的切爾諾維亞男人舉起了手:「管……管飽嗎?」
「面包管飽,還給你們買了牛奶。」
李維回答。
「幹了!反正我有力氣!給誰干不是干!跟著奧斯特帝國,總比在切爾諾維亞和這裡的貴族底下當牛做馬強!」
那個切爾諾維亞人大吼道。
「我也干!」
「算我一個!」
那八萬個原本可能成為社會毒瘤的流民,在這一刻,被轉化成了李維手中最鋒利的工具,也就是產業工人後備軍。
他們將揮舞著鐵鎬和鏟子,用血肉之軀,將要為金平原大區鋪設出一條通往現代化的血管網絡。
李維看著那一隻只舉起的手,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他知道,這才是最寶貴的財富。
土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有把人從土地的束縛中解放出來,投入到工業化的大熔爐里,這個國家才能真正擁有單挑全世界的資格。
「記錄下來。」
李維對身邊的副官說道。
「這些人,編為基建第一師到第三師……按照軍隊編制管理,這是我們新的工兵部隊。」
「是,長官!」
風雪更大了,但李維卻感覺不到冷。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巨大的藍圖正在這片土地上徐徐展開。
一邊是轟鳴的拖拉機在田野上耕作,一邊是成千上萬的工人在群山間開路。
資本的血液在流動,工業的骨架在生長。
當春天來臨的時候,這片金平原,將不再是貴族、農場主、大地主的牧場,而是一座座轟鳴的工廠。
這才是他想要的控制。
不僅僅是控制人身,更是控制這片土地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金平原大區是帝國糧倉,它正在回歸它的定位。
同樣的,比起北奧核心領,山庭大區和林塞大區,它的工業化是落後的,只是比大羅斯先進。
「赫爾曼那邊絕對有卡車!我讓他趕緊給我整過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