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皇家秘辛

  第517章 皇家秘辛

  刑部,清吏司。

  盛夏之日,逼仄的值房內,刑部侍郎吉彬靠坐於案後。

  身材略顯臃腫的他,最是耐不住這酷暑,後背是大汗淋漓,洇濕一大片官服。

  窗外的蟬鳴擾其心智,才落下的筆墨似是被紙張吮吸了一樣,瞬間蒸乾成了一塊黑斑,字跡模糊難辨。

  

  待見到吉彬眉間豎起幾條紋,身旁的小吏急忙再用力扇動起撲扇來,害怕的吞了吞口水。

  「吉大人,這是您要的揚州私鹽案。」

  刑部主簿亦步亦趨的進了門,來到吉彬的桌案前,畢恭畢敬的呈送著公文。

  「已經做好了整理,給大人過目。」

  揚州私鹽案,是林如海入京之後經手的最後一樁案件。

  吉彬在刑部衙門當差已有數載,深知裡面的彎彎繞。

  只要是案卷,總有瑕疵,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

  如今岳凌正秘密查著他,那他也得儘可能的掌握對方的弱點,以此來搏一搏轉圜的機會。

  故此,吉彬才喚了下屬,近來加急整理出岳凌所涉的案件。

  但針對岳凌又太過明顯,便就退而求次,矛頭指向林如海身上。

  瞥視了眼那文書,尖酸刻薄的吉彬如今更是煩躁,即使襯了他的心意,卻也免不了他的一番斥責。

  慢條斯理的端起涼茶吃了口,吉彬眼皮都未抬,冷哼了聲,叩著桌角道:「放下吧。」

  「是,大人。」

  主簿忙不迭送上前,而後退下來,繼續保持著萬分恭謹的態度,靜待吩咐。

  官大一級壓死人,尤其這刑部最講秩序的地方,再配上不近人情的吉彬,主簿是額前有汗流到脖頸,都不敢去擦。

  待看著吉彬慢吞吞的拿起卷宗,主簿的心就隨之懸了起來。

  果然,僅僅翻開了前面幾頁,吉彬的眉頭又擰在了一塊,用筆桿戳點著道:「周主簿,你也是在咱們衙門辦差多年的老主簿了,怎得比新來的還不如?」

  「這『叄佰兩』的『叄』字,你寫的什麼?墨點這麼大,污了卷面!還有這字跡間距,疏密不一,成何體統?朝廷的卷宗,代表的是刑部的臉面!你這般潦草敷衍,若是尚書大人提閱卷宗,如何向上交代?」

  話音未落,周遭同僚便皆用憐憫的目光看了來。

  誰都知道,所謂格式,字跡,都是在雞蛋裡挑骨頭,故意找他的茬。


  也就是你為上級做成了事,也別想讓上面記你的好。

  感受到周圍比空氣還灼熱的目光後,周主簿也著實難堪,心中叫苦不迭,連連躬身,「大人教訓的是,下官疏忽,下官這就拿回去重新謄抄一份乾淨的。」

  「重新謄抄?」

  吉彬冷哼一聲,啪地一下將卷宗合上,摔在桌面上,「說得輕巧!誤了部議的時辰,誰來擔待?你一個小小的六品主簿,擔得起嗎?」

  周主簿額頭冒汗,急道:「下官不敢!下官這就……」

  吉彬臃腫的身體往後一靠,換了一副更為倨傲的腔調,「罷了,念你平日裡還算勤勉,此次便不計你的過錯。」

  「但衙門裡講究對錯分明,有功有賞。這樣吧,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一面說著,吉彬一面向周主簿招招手。

  周主簿提起官袍碎步上前,便聽吉彬低聲念道:「今日燥熱的厲害,我家中夫人們定也酷熱難耐,城南有一間冰室,聽說冰飲最是一絕,去買些送到我府上吧。」

  「現在?」

  周主簿詫異問著,「下官手上還有幾樁要緊公文……」

  「嗯?」吉彬臉色一沉,道:「怎麼?本官的話,你是聽不明白,還是不想聽?」

  眼睛恰到好處的往卷宗上斜乜了一眼。

  周主簿身體便隨之顫慄,不知是氣還是怕,只好憋屈的忍了下來。

  「分明是要孝敬罷了,難怪是要我來做這差事。」

  周主簿此時還回味過來,卻也不敢頂撞上司,忍氣吞聲,道:「下官……不敢。下官這就去辦。」

  吉彬捻著鬍鬚,笑著點頭,目送他的背影遠去,感覺身上似乎都清涼了不少。

  臨出門,心不在焉的周主簿還不小心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惹得同僚又都放下了手邊的活,抬頭去看。

  而後,又不約而同的看向了吉彬的臉色。

  吉彬冷哼道:「怎麼?有人想替周主簿辦差?」

  眾人盡皆縮了縮脖子,忙又動起筆桿來,只專注於自己案前的文書。

  未及,廊道中便又起了腳步聲。

  「這邊,這邊來。」

  竟是周主簿的聲音,惹得房內人皆不由自主的略抬眼皮,關注著門前的變故。

  盞茶功夫,肯定是完不成吉彬的交代,眾人本以為是周主簿去而復返,可哪知閃過一道陰影后,周主簿竟是迎進來另一個人。

  若說堂前的吉彬是大腹便便,眼看著便是十分油膩,而進來的人則是十分清爽,腰身健碩,比例絕佳。


  玄色繪蟒袍的官服,腰間一側懸著龍紋白玉牌,另一側是鎏金劍鞘的天子劍,氣度攝人,威風凜凜。

  吉彬皺眉也隨著看去,可等看見了來人,不禁揉了揉眼眶。

  卻也不是他眼花了,那人是真來到刑部衙門了。

  不知為何,吉彬忽而一陣心虛。

  很怕眼前這人長劍出鞘,直接在這公堂上將他砍去了頭顱,身體不禁微微打顫。

  可吞了口口水,心神鎮定下來,吉彬又覺得方才的念頭太過荒謬了。

  岳凌威勢再無人可擋,也不至於行如此不合邏輯之事。

  但如今,吉彬還是開罪不起他。

  不等岳凌開口,便先起身迎了出來,「國公爺?今個怎有時間來我這刑部衙門了,難道是度政堂少冰了?刑部倉房裡還有些,讓人給您老送過去便是。」

  岳凌眉頭微皺,不搭腔的走進門裡。

  炎熱的夏季,好似是自帶一股冷氣,讓班房內的人個個噤若寒蟬。

  徑直來到吉彬的案前,大馬金刀的坐下。

  身後的親兵也迅速入內,替換了兩個在搖扇的小吏,護衛在左右。

  隨手翻閱著案前的文書,岳凌嘴角微挑,道:「呦,巧了,吉侍郎竟是在查我岳丈的案子。」

  吉彬額前冒汗,卑躬屈膝的上前,解釋道:「哪裡哪裡,是先前的文書被調閱過,我們重新審核了下,不過是……將有磨損之處重新謄錄。」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吉侍郎在改我岳丈的案宗。」

  岳凌冷冷笑著,極具威脅之意。

  很顯然,岳凌今日就是來找茬的。

  吉彬比方才的主簿更低聲下氣,雙腿止不住的搖晃,似是都想跪下了。

  「便是定國公再借我幾個膽子,我也不敢私自改卷宗啊,這可是要殺頭的大罪過。」

  砰的一聲,岳凌將佩劍拍在案前,將吉彬嚇得倒退了幾步,臉上變色。

  見狀,岳凌微笑道:「不好意思驚擾了吉侍郎,這天子劍挎在腰間有些重,在桌上擺一擺。」

  四品官以下岳凌才能先斬後奏,按理說,吉彬倒是沒什麼可怕的。

  思忖過後,吉彬又呈出笑臉,「是,是定國公隨意便是。只是不知,今日定國公造訪,是有什麼要事?」

  岳凌掂量著案卷,道:「前段時間,我曾讓人調閱了幾樁舊案,你可知曉?」

  吉彬連連搖頭,道:「下官不知。」


  岳凌皺眉道:「放屁,你一個刑部侍郎連卷宗被調閱都不知,豈不是丟了也不知?」

  周圍人目光灼灼,連方才他為難過的周主簿也看來,吉彬的臉色漲紅,不覺成了豬肝色。

  「知……倒也知道。」

  岳凌丟下手中文書,道:「知道?知道那便好辦了,將吐吉可汗自殺一案,再取來與我看看。」

  克制住內心的駭然,吉彬急忙喚手下道:「你們難道沒聽見嗎?快去將案子與定國公取來。」

  趁著案卷送來的間隙,岳凌又隨口道:「柴閣老,今日不在衙門?」

  吉彬搖搖頭,是想哭的心都有了。

  若是他上面還有個大的,他也不至於這麼怕岳凌。

  岳凌是有名的不按套路出牌,常常上一秒還在與你嬉笑,下一秒便要問你女兒的芳齡了。

  呸,是砍你的頭了。

  「柴老今日不在衙門,三伏天太過燥熱,柴老的身子受不住這酷暑。」

  岳凌冷冷道:「那柴閣老這值還當的挺輕巧,不比我們忙裡忙外的,還有人在背地裡插眼睛。」

  吉彬回不上話,只好苦笑應著。

  半晌,外出的小吏去而復歸,抱著一厚摞的卷宗,氣喘吁吁的跑進門。

  呈遞到岳凌案前,岳凌微微頷首示意,「辛苦了,先下去忙吧。」

  「是,大人。」

  岳凌翻起一頁,便當著吉彬的面看了起來。

  吉彬緊張的吞咽口水,雙手不自然的扭在了一塊,臉上強裝鎮定,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岳凌翻看的地方。。

  岳凌忽然停住,手指點在一處,問道:「吉侍郎,這『驗屍格目』上記載,吐吉可汗死於『戌時三刻』,緣故是『心悸突發』?」

  吉彬顫聲道:「是,是。經仵作詳細查驗,確係突發心悸,乃舊疾復發所致。」

  岳凌又道:「那為何牢房和卷宗中,都沒有記載當日曾有誰人探訪過牢房?」

  吉彬詫異道:「那,興許就是當日沒人去看過他?」

  岳凌冷笑,「好端端的沒什麼刺激,便突然心悸?吐吉可汗的屍首在哪裡下葬,我要開棺見屍!」

  「屍身,屍身……」

  吉彬愈發緊張,「這麼多年過去,便是我也記不大清楚了。」

  岳凌又道:「是沒了,還是讓人藏起來了?」

  「國公爺說笑了,這等大案,三堂會審,誰敢遮掩屍體?」


  岳凌指點著卷宗道:「你真以為我是外行不成?」

  「你來看!」

  吉彬只好硬著頭皮湊到面前,循岳凌手指的方向讀起。

  「死者面色青紫,口唇微張,雙手呈輕微抓握狀。後枕部發現一處輕微表皮剝脫及皮下血腫,約銅錢大小,推測為跌倒時碰撞硬物所致。未發現顱骨骨折及顱內損傷。」

  「國公爺,這有什麼不對?」

  這實在是專業對口,岳凌也是參與過多起刑事案件的老警察了,不由得怒道:「若是心悸後仰倒,落地著力點應該在後枕部較高處或頂骨後部。」

  「而此傷卻在後枕部正中偏下,到底是仵作不行,還是有人刻意隱瞞?」

  吉彬驚慌失措,那桌前的天子劍此時更是刺眼,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岳凌捏起他的下顎道:「我已尋了當年那仵作,竟是已病故。按常理,仵作也應該子承父業,結果他兒子如今竟是在經商。」

  「我寬限你幾日,最好給我個合理的解釋,不然非但是你烏紗帽不保,你的項上人頭,我看也該挪一挪了!」

  岳凌大步出門。

  周圍小吏甚至不敢抬頭看,亦不敢看堂前跪著喘粗氣的吉彬。

  卻也不知為什麼,他們心中好似爽利了許多……

  「大人,那冰點還要不要送去府上?」

  周主簿主動上前,扶起了吉彬。

  吉彬雙眼微眯,有氣無力道:「算了,熱總也熱不死人……」

  ……

  夕陽西斜,城郊外十五里。

  妙玉隨著師傅來到一處三面環山,南面抱水之處。

  量是妙玉對風水沒精研過,也能看得出,此處是風水絕佳之地,有聚龍脈之相。

  復行數百步,便見得一片鬱鬱蔥蔥。

  經過一道漢白玉石的拱門,妙玉才分辨出來,此地是何處了。

  「皇陵?」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出現衛兵,攔住了二人去路,十分警惕的問道:「此皇家禁地,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妙玉面色駭然,老尼卻十分平靜,「貧僧尋人。」

  衛兵冷冷道:「笑話,這裡你能尋誰?」

  老尼又道:「既尋活人,也尋死人。」

  「信口胡謅!快滾,不然,休怪我對你這齣家人不客氣!」

  往日只聽得蟲鳴鳥叫的皇陵,如今卻迎來一陣喧囂,不出意外的引得皇陵內有人走了出來。


  來者老態龍鍾,面容更是蒼老,似每邁出一步都十分辛苦。

  最為奇怪的還是,他面上竟然無須。

  「此處,豈是吵鬧的地界?!」

  渾厚的一聲,卻十分有穿透力,衛兵也不由得放下兵刃,退去了一旁。

  可等老者走到近前來,卻顯露出更驚訝的臉色。

  「怎麼是你?」

  「呵,為什麼不是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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