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萬眾矚目
第478章 萬眾矚目
只是文華殿已不足以滿足「經筵大辯」的需求,實際上這場辯會是在文華殿到文淵閣之間的一片空地上舉行。
皇家貴胄以及各家親眷在殿內與外人相隔,空地兩側則是置下了上千席位,人擠著人。
但已經入場的這些人,仍然是眉飛色舞,彈冠相慶。
「柴相,東方大人。」
兩位老者立在面前一同作揖行禮。
被喚到名字的二人,也一同起身還禮,似是頗為熱絡。
柴朴笑著迎接二人,「梅學士,顧家主不必客氣,今日二人能賞光,操持這『經筵大辯』已經是吾等幸事。」
「多年來忙於政事,於四書五經疏於研學,已多載未能有新知,還得二位大儒今日不吝惜點撥了。」
兩人皆是頷首笑笑,梅翰林客氣道:「柴相也是幼年成名,考取功名之前,便是中了小三元,一路披荊斬棘,更是在學風貧瘠之地脫穎而出,將一眾書生踩在腳底,怎好說不識經文?」
「哪怕這些年不再是手不釋卷,我看也沒有我們能指教的了。」
東方治在一旁也是陪笑,與顧家主頷首示意道:「顧師兄,別來無恙了,近來身體可好?」
柴朴詫異道:「你二人曾有舊交?竟是從未聽聞。」
顧炎亭笑著捋了捋鬍鬚,應道:「當年他求學時,曾在先父座下求學。那時東方大人家境貧寒,交不齊束脩,便在窗外偷聽,一聽便是一個春秋。父親感他修學刻苦,提問幾句又以為聰慧非常,便破例收在書院,以勞工抵束脩了。」
柴朴也是笑了起來,「未曾想東方大人也有如此過往。」
念及往昔,東方治也滿是懷念,「還記得方進書院時,課業不精,還是大師兄多多關照過,此等情誼,哪能忘懷。」
四人盡皆暢快笑笑,相伴落座。
一坐下,話題便又轉到今日的正事上。
顧炎亭忽而開口問道:「師弟,這位定國公便是你多次向我提及的天縱奇才岳凌吧。我看倒是一個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顧炎亭的一席話,沒讓東方治沒有太大反應,卻是讓柴朴猛地回過神來。
近來他與東方治幾次共事,商議如何讓隆祐帝回心轉意,最終擬定出這個「經筵大辯」的法子。
尤其是這個「經筵大辯」的法子還是東方治率先提出的,他當時只以為是,岳凌能夠專美於陛下面前,讓東方治也有了危機,遂與眾人站在一條陣線。
可如今再仔細想想,兩人同屬秦王府的舊僚,本就稱得上一文一武,私交甚好。尤其秦王府的風氣,向來就沒什麼妒忌之事,尤其東方治對於權位上更不算上心,他本身也不是個喜於爭權奪勢的人,與自己有本質不同。
這便讓柴朴有些後怕,以為其中是東方治和隆祐帝在演雙簧,故意讓眾人上鉤,可他又想不出來岳凌何德何能能敵過這麼多碩儒的口舌來,諸葛亮在世,舌戰群儒嗎?
未曾留意柴朴變幻莫測的臉色,東方治笑答,「我也未曾想過,師兄會來到京城。更沒想過再次謀面,是因為這等事。岳凌他的確有些才華,但是過剛易折,還是欠缺了些沉澱,若是能得師兄點撥一二,對於他來說也是好事。」
「他還年輕,都還未曾娶親。我可是老了,以後還望他能輔佐陛下成事呢。」
這樣一說,柴朴便有些相信了,一切事情都是從全局的考慮出發的。
不過就算柴朴不會痛擊落水狗,也會有更擅長的人這樣去做的,岳凌顯出頹勢,便不會再給他喘息的機會。
顧炎亭也是頷首,為師弟憂國憂民的抱負而折服,嘆出一口氣,道:「既然如此,我便也為他保留些顏面的好。」
東方治反而笑道:「這倒不必,師兄可莫要小覷了他,反而被他抓住把柄下不來台。」
顧炎亭只當師弟是在說笑,也不惱,搖搖頭道:「他一粗通詩書的武人,有什麼資格來談論道統?詩書禮易,這是數代先賢的沉澱,傳承千載,並非一日之功,是他想著下新說便能隨意更改的?」
「著實是他的漏洞百出,並非是我低估了他。」
旁人也十分認可顧炎亭話,紛紛點頭。
柴朴儘管有萬般憂慮,也因為顧炎亭的話,將心收回了肚子裡。
哪怕顧炎亭和東方治私下有聯絡會故意放水,這邊還有梅翰林在呢,作為翰林院的掌院學士,家學淵源比不得顧炎亭厚重,但單論學識可不落下風的,怎會在辯會上輸給岳凌呢?
但本著行事需謹慎的原則。
先前出現的各種問題,被岳凌翻盤取勝,都是因為輕視了他。
如今臨門一腳,柴朴是不敢馬虎的,便與梅翰林耳語幾句,在旁人都還未曾盡數到場之前,講述一些經義顯學,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更是率先控場,在辯會開始之前,將他們的觀念深深的植入人們內心。
果不其然,在梅翰林登台以後,周遭的文臣以及學子,便慢慢安靜下來,如同讀書時一般,認真聆聽起了這位當世大儒的教誨。
梅翰林打開氣氛的方式也簡易,上來便談及儒家核心的知識理論,儒生安身立命之本。
一身深紫儒袍的梅翰林,氣度儒雅,先向不遠處擺放的聖人像作揖拜了三拜,而後輕輕敲響場中鐘聲,沉聲開口,「今日為何而來,諸位心中皆有定論。而老夫登台,不想講八股時文,亦不談功名利祿。且隨老夫重返洙泗之濱,叩問聖賢本心。」
「吾輩可還記得《論語》首章所言何字?『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縱使天地變換,滄海桑田,聖人之言依然匹的上這變化。癥結在於,吾輩是否在聖人之言中,習出新意……」
梅翰林安坐授道解惑,宛若當年聖人傳授弟子一般,將所有人都帶入了思考中,陸陸續續入場的人,都不覺壓低了腳步聲,只怕驚擾了其他人。
武官們徐徐入場,即便對這些文人搔首弄姿,無病呻吟而感覺厭煩,卻也不好打破這氛圍,只各自尋了自己的位置旁坐,等候今日的熱鬧。
見文官們洋洋得意,聽著上方梅翰林的教誨如痴如醉,這怡然自得的景象,更讓武官們妒忌。
畢竟前段時間整頓勛貴,武官們是人人惶恐,相較之下還以為岳凌會以雷霆之姿壓制文官,不想竟是還鬧出了這麼一場大戲。
儘管他們是支持岳凌的,但在辯論上,他們仍不看好岳凌,自己更是幫不上什麼忙。
勛貴武官之間面面相覷,聽不懂什麼之乎者也,只顧著彼此之間敬茶倒酒,靜靜候著。
陸陸續續進來許多人,夏家夏金桂和賈寶玉也在其中。
她並非是邀請而來,而是自己籌得資格,便只能坐在小凳上,擠在眾人之間。
剛尋到了座位,夏金桂便不忘叮囑寶玉,道:「你要來,我也將你帶來了。你是不知這一場的席位值多少銀子,整整三千兩!這遭大儒在前方講學,更是不可多得的好時機。」
「你千萬留意聽了,記在心裡,莫要只顧著看了熱鬧!」
寶玉連連點頭。
夏金桂卻覺得他的回應不夠誠懇,又揪起他的耳朵來,「你啞巴了不成,不會回一句話?」
嗓門提高了幾個分量,便立即招致周圍人的不滿。
看著夏金桂的滿身裝飾,眾人就發覺是一身的銅臭味,臉上寫滿了厭惡。
夏金桂反而不弱陣仗,即便周遭人都瞪眼過來,她卻也掐起腰來紛紛瞪還回去。
眾人無意與她糾纏,或許是暗罵了幾句「潑婦無理可辯」,又轉回頭去聆聽大儒的教誨。
夏金桂正得意之時,便有人在後面拍了她的後脖頸,似是場間維持秩序之人,怒目道:「此處那是講經之所,你若不是來求學問的,就儘快離了此處,莫要學那定國公,一顆老鼠屎壞了滿鍋湯。」
三千兩銀子不能打水漂,夏金桂只能忍氣吞聲的告饒,與賈寶玉坐到了人群中最後一排席位,才安息了周遭的民憤,沒被趕出來。
人群最後,雖然看不見場中的大儒,只能看得滾滾人頭,但從縫隙之中看殿前廊道,卻是比其他地方更清晰些。
猛回頭,竟是發覺薛寶釵站在林黛玉身後,竟是也被邀請進了大殿內,心底便是愈發的不平。
「好,好,好,我看是要樂極生悲了。這場辯會一結束,我看誰還能在京城裡給你撐腰!那些生意,終歸是要賣給我們夏家的!」
進入文華殿的眾人,自然不會留意到這場外的小魚小蝦。
一眾女眷跟隨皇后,攙扶著太后,依次在文華殿內落座。
文華殿內的席位便比外面的要奢華的多,除了各自的一把小椅,面前還有席案擺滿了瓜果蜜餞。
林黛玉挨著皇后坐下,兩位姨娘又挨著林黛玉坐下,見得場間已經開始了,周姨娘不忍輕聲問道:「姑娘,前面怎麼已經開始了,難道是我們來晚了?」
這話中不是故意說她們來晚,只是左右都看不見岳凌在場。
明明是辯會,一方不在,另一方已開講,顯然是不夠公平的,先講述的一方明顯會牢牢掌控局勢,更何況岳凌本就弱勢。
周姨娘不好當著眾多人的面點破,但林黛玉也聽得明白,「不必擔心,並非是我們來晚了,而是他們不擇手段。」
周姨娘粗通四書,雖稱不上才女但也知道外面那些人的鼎鼎大名。
難以想像岳凌會與他們深耕數十載的碩儒比試,周姨娘實在擔心自家姑爺,也擔心姑娘的婚事。
瓜果蜜餞擺在面前供人隨意享用,雪雁自然饞的摸到手裡幾塊。
這沒心沒肺的樣子看得周姨娘又氣又急,一把扯了雪雁過來,雙手攥起拳頭左右狠狠鑽雪雁的腦殼。
雪雁吃疼,將塞進嘴裡的吃食都吐了出來,如同倉鼠的儲備糧被盡數擠出。
「就知道吃,你個廢物點心!」
雪雁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再不敢輕舉妄動了。
……
「陛下……」
夏守忠想要高喊著「陛下駕到」,清一清場子,卻是被隆祐帝抬手打斷。
而後,隆祐帝很低調的現身文華殿,坐在了太后身邊。
只文華殿中的後宮宮人以及各家女眷,齊齊與隆祐帝行了一禮,便再起身等候辯會。
太后的精神略有些萎靡,也是年紀大些,精力越發不足,今日起了個大早,又久違的從慈寧宮移步著皇城前的文華殿,額前已染虛汗。
但當聽見隆祐帝到場的聲音,還是慢慢回過神來,低聲問道:「陛下,前面講經的那位可是梅學士?」
隆祐帝不置可否,「正是。」
太后眯了眯眼,道:「此去經年數十載,昔日狀元郎,也是垂垂老矣了。今日能登台辯經,哀家倒也有所期待。」
聊了起來,太后便又再多說了兩句,「陛下曾說,今日會叫哀家心服口服,那辯經之人呢?為何前方講經了,他仍不到場?」
隆祐帝笑笑搖搖頭。
明明是這些儒生有些肆意妄為了,不論規矩做事,將自己作為「經筵大辯」的主角,隨意操持。
儘管面上他們有十足把握成為這次文會的主角,但做事風格依舊不討隆祐帝的喜歡。
然而太后卻也默許這一切,甚至為梅翰林占擂說幾句好話,更惹隆祐帝厭煩了。
曾幾何時,他的兄長就是這樣小動作頻繁,太后也是在一旁幫腔,口口聲聲說著什麼兄友弟恭。
「太后不必急於一時,時辰還未到。今日會讓太后心中做出個定論來。」
坦然的說著話,隆祐帝自斟起茶來,只是攥著茶杯的手,比舊時都用力,顯出道道青筋。
臨近冬日,穿衣寬大,倒也不易被人所察覺。
場外一片安靜,時不時有幾聲詢問,待梅翰林做出精彩的回覆以後,便又惹得場前掌聲雷動。
「……遂,張子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眾人剛欲鼓掌,卻是一人更為搶眼,鼓著掌一步步登上台前來,在梅翰林身後停住了腳。
「好好好,梅翰林講得果真深入淺出,在下佩服。」
隆祐帝抬起頭,眼中射出一道精芒。
終於這一切要開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