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賢時便用,不賢便黜
第276章 賢時便用,不賢便黜
這幾日無論是內閣里還是玉熙宮的小朝會上,嚴嵩可以說是春風得意、滿面紅光。
仿佛他今年不是八十,而是十八。
不過到底也是心思深沉之人,還不至於見到人就說「你知道台州大捷的胡宗憲吧,那是老夫舉薦的人」。
在收到胡宗憲信的兩天後,北鎮撫司又收到了來自杭州千戶所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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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千戶所有我的來信?」唐巍有些好奇。
據他所知,在杭州千戶所與自己相熟的也就是自己岳丈大人口中提及的杭州千戶所經歷張清。
「張清給我的來信嗎?」唐巍有些好奇。
他覺得是張清,因為信到了經歷司那裡。
他起身去了一趟經歷司,一番詢問之後找到了杭州千戶所給自己的來信。
「還真是張清,難不成是杭州千戶所那邊發生了大事?」
唐巍好奇之下趕緊拆開了這封信,在拆開這封信之前他覺得有些奇怪。
因為這封信的信封比普通的信封要大上不少,裡面似乎還夾雜著別的東西。
拆開之後他發現這封信里似乎還藏著一封信,翻身這封信被油紙包著粘住了。
見此情況,他就沒有選擇在經歷司里看下去,而是回到自己的值房關上門來看。
果然,張清本人寫的這封信簡直是毫無用處,就是普普通通的公文匯報。
按理說這種事情匯報沒有必要搞另外的東西進去,所以這油紙包著的東西里一定有什麼秘密。
唐巍找來一把匕首,小心翼翼的挑開用漿糊粘住的油紙。
在油紙裡面是另一個信封。
這封信的封皮上寫著幾個字:浙直總督胡宗憲伏乞御覽。
唐巍立刻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
胡宗憲這道請罪疏他不敢直接通過正常的通政司傳內閣到司禮監最後再到皇帝手上的這套標準流程。
走朝廷的標準流程,他的這份請罪疏很有可能會被嚴嵩的人攔下來。
若是買通太監帶進去,也有可能有泄露的風險。
送到錦衣衛讓可以直接入宮面見嘉靖皇帝的陸炳帶過去最合適。
唐巍想起來了,之前在浙江時他曾經告訴過胡宗憲杭州千戶所的事情。
告訴胡宗憲杭州千戶所的經歷司張清是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這樣解釋通了為什麼張清的信里會夾雜著胡宗憲的請罪疏了。
將胡宗憲的這封請罪疏收好之後,唐巍立刻快步前往指揮使陸炳的值房。
「指揮使,胡宗憲的請罪疏到了。」
唐巍將胡宗憲的那封信遞給陸炳,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跟陸炳講清楚。
「好,今晚陛下要某護法,某正好接著這個時候呈奏給陛下。」
陸炳將信收好鎖進抽屜里,一想到皇帝看到這封請罪疏後的震怒,和嚴黨覆滅的下場,他頓時就心情大好。
夜色闌珊,玉熙宮裡華燈初上。
沐浴完畢的嘉靖皇帝穿著一身素色的道袍走了出來。
「這次的丹藥不錯,那種玄之又玄的感覺,讓朕覺得著實不錯。」
「文孚,你別急著回去。陪朕吃頓晚膳吧。」
「是。」陸炳點頭答應了下來。
等到這一頓晚膳吃完之後,陸炳從懷裡掏出了那份胡宗憲的請罪疏。
他上前一步,彎腰躬身給嘉靖皇帝呈奏上來。
「陛下,今日北鎮撫司收到了杭州千戶所的一封來信,裡面夾雜了一份浙直總督胡宗憲的信。」
「上面寫著浙直總督胡宗憲伏乞御覽。」
「臣覺得胡宗憲定是有什麼機要之事呈奏給陛下。」
「那胡宗憲怎麼不通過通政司走內閣讓司禮監呈奏給朕呢?」
面對嘉靖皇帝的詢問,陸炳知道此刻就是揭曉自己跟胡宗憲關係的時候了。
如果他此刻不說肯定會引起皇帝對他的猜疑。
如果自己主動坦白,看在奶兄弟的面子上,皇帝不會對他怎麼樣,頂多是罵他幾句諸如「擅自做主」的話。
嘉靖皇帝並不會真的生氣,如果自己隱瞞那就不一定了。
「臣有罪,還請陛下治臣的罪。」
「你有什麼罪?」嘉靖皇帝微眯著眼睛有些不耐煩的白了陸炳一眼。
那眼神仿佛再說,又幹了什麼事要朕給你收拾爛攤子。
「在陛下看胡宗憲的這份奏疏之前,請陛下先過目臣這一份材料。」
陸炳又從懷裡掏出了一個信封。
「黃錦!」
黃錦趕緊將陸炳手裡的東西遞給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越看越皺起了眉頭。
「胡宗憲不是嚴嵩推薦的人嗎?怎麼成了你的人了?」
嘉靖皇帝有些不太明白,等待著陸炳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
「胡宗憲這個人為了謀國,心繫著東南沿海抗倭大事,不惜自污去嚴嵩為伍。」
「臣之前也聽說過胡宗憲在山西當御史時做的事,知道這是一個肯為大明江山社稷出力的人。」
「所以臣想著,臣別的方面可能幫助到他,讓他多一條後路還是可以的。」
「好了,你不用繼續說了。」嘉靖皇帝拿起胡宗憲的那封信拆了開來。
「朕已經明白文孚你的意思了。」
嘉靖皇帝既沒說跪著請罪的陸炳可以起來了,也沒說要怎麼處置他。
嘉靖皇帝選擇了看胡宗憲的那封請罪疏。
「請罪疏?」
嘉靖皇帝拿起牙籤剔了剔牙,然後翻開奏疏開始查看起來。
儘管他早就知道了馬寧遠供詞裡毀堤淹田的事情,但真的看到毀堤淹田若是成了,能影響到此次的台州大捷時他的怒氣就不斷攀升。
越想嘉靖皇帝心中的怒氣就越盛。
平日裡嚴嵩他們囂張一些,生活上過的奢靡一些,做一些小動作,嘉靖皇帝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這次他不會這樣了。
因為裡面的內容涉及到了嘉靖皇帝是否英明的問題。
這給了嘉靖皇帝一個足矣處理掉嚴黨的理由。
嚴黨如果真的毀堤淹田成功不僅僅是觸及了人倫底線,也很有可能會毀掉象徵著自己功績的台州大捷。
更何況,如今改稻為桑已經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嘉靖皇帝本人還博得了賢名的讚譽,畢竟是讓百姓們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火柴製造那邊賣得也是比較順利。
如果不出意外,到年底戶部結算的時候,不但能補全虧空還能賺一筆。
那如此一來,嚴黨也就沒有了存在的必要了。
他看完胡宗憲這封發人深思、字字珠璣的請罪疏之後,又拿起了陸炳拿來的那些材料。
「起來吧,瞞著朕確實有罪。」
「但是能幫朕保住胡宗憲,不至於他被淪為嚴黨清算,算你功過相抵了。」
「臣謝陛下。」
「朕這些年之所以重用嚴嵩,並非朕不知道嚴嵩一黨的所作所為,而是為了朝廷不得已而為之。」
嘉靖皇帝起身看著陸炳嘆氣道,「朕也難啊。」
「朝中的清流們倒是不似他們那般大奸似忠。」
「但是朝廷的開支、軍隊的用度,無論是哪一方面都需要銀錢。」
「清流們只知道講孔孟之道又弄不來銀子,朕只能用一用嚴嵩他們。」
陸炳附和著點點頭道,「陛下是最難的。」
「不痴不聾不當家翁,朕總管著天下,總得有舍才有得。」
「有句話說得好,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嘛。」
「朕御極四十年來,用過多少人又罷黜過多少人呢?」
嘉靖皇帝放下手裡的材料,微微仰頭看著看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燭火。
「朕十四歲就入住了紫禁城,先是歷經三朝的楊廷和。」
「後是張璁、桂萼,再是夏言,之後便是嚴嵩、嚴世蕃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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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皇帝轉過臉看向陸炳道,「人心似水,民動如煙。」
「賢時便用,不賢便黜。
「陛下說的極是。」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嘉靖皇帝頓了頓道。
「既然嚴嵩一黨儼然成了我大明朝的碩鼠,那朕的御貓就得捕鼠了,你說是不是?」
嘉靖皇帝彎腰抓起腳邊的御貓霜眉,將它抱在懷裡,伸手撫摸著。
「這件事情朕依然明了,你有心了。」
嘉靖皇帝看了看桌子上的沙漏,又看向陸炳道,「時辰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臣告退。陛下早些休息。」
「慢著。」臨陸炳轉頭之際,嘉靖皇帝叫住了陸炳。
「陛下還有何吩咐?」
「華亭縣徐階兒子傷人之事,是你們錦衣衛特意去蹲守的吧?」
陸炳轉過頭愣住了,他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回答不是,或許在思考怎麼回答。
「不用回答,朕知道你心裡想的是什麼。」
「回去告訴太子和他們一聲,這些小心思收起來。」
「在虧空沒有補完之前,朕不希望有這樣的事情再發生。」
「徐階是留也好,是讓他回鄉致仕也好,不是他們說了算的。」
「是朕說了算,讓他們規矩些。」
「是!」陸炳重重點頭道,背後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不要以為朕什麼都不知道,朕心裡清楚的很。」
等到陸炳離開之後,嘉靖皇帝看著胡宗憲的請罪疏道,「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朕亦有過啊。」
他將手中的霜眉放下來,看向一側的黃錦道,「黃錦,把那個朕的那個盒子拿過來。」
「是。」
不多會兒,黃錦捧著一個帶著密碼鎖的盒子來到了嘉靖皇帝面前。
嘉靖皇帝擺弄著密碼鎖,隨著「咔噠」的清脆響聲,鎖打開了。
嘉靖皇帝打開盒子,盒子裡放著一摞信封。
最上面的空信封上寫著兩個字:嚴嵩。
他將封皮上寫著嚴嵩的信封拿了出來。
取出來的時候,不小心弄歪了裡面的其他信封。
拿走嚴嵩的空信封之後,最上面的信封封皮上寫著三個字:陶仲文!
陶仲文的下面的信封上露出了一個「夏」字,再下面露出了一個「邵」字。
「黃錦,拿紙筆來,研墨。」
北鎮撫司里,燈火通明。
唐巍、許從龍他們都等著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回來。
大家都等著那個激動人心的好消息。
「千戶大人、僉事大人,指揮使回來了,指揮使回來了。」
唐巍和許從龍立刻站起身來,快步出去迎接陸炳。
「指揮使。」
「屋裡說,屋裡說。」
倆人迎著陸炳進入了值房之中。
「指揮使,如何了?屬下們可是等的焦頭爛額啊。」一旁的許從龍道。
「該出手時便出手。」陸炳面帶喜色道,「陛下已經下定決心了,嚴黨馬上就要倒台了。」
「這幾日,你去告知郭朴還有張居正他們,準備準備吧。」
「好啊。」許從龍道,「孝先的這口惡氣終於要出了。」
「你回去一定要先去見你岳父,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若不是嚴嵩他們,今日在這裡等到這個好消息的人也有他一個。」
唐巍立刻點點頭。
「時辰不早了,都回去吧。」
陸炳說完披上披風就要回家痛痛快快的喝上一壺好酒。
唐巍立刻前去岳父朱孝先的家中,第一時間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了他。
「好啊,到時候你審嚴嵩父子的時候,狠狠地給他們上大刑。」
朱孝先興奮道,「好好地為被他們迫害的那些忠良出出氣。」
然而此時嚴世蕃的府邸之中卻歌舞昇平。
嚴世蕃與鄢懋卿他們幾個還在慶祝此次胡宗憲台州大捷。
「那胡宗憲是咱們的人,此次大捷之後,軍隊必定士氣大振。」
「倭寇氣數已經是強弩之末,再打幾場勝仗之後,咱們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就又回來了」」
。
「小閣老說的極是。什麼都比不上實打實的軍功。」
「來,咱們干一個。」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胡宗憲上了這樣一道請罪的奏疏。
胡宗憲請罪的奏疏里雖然沒有提及嚴嵩、嚴世蕃他們,可馬寧遠的那份供狀里可有。
浙直總督府衙里。
夜色已深,胡宗憲推開窗戶望著京師的方向,一陣風吹來滅掉了桌上的燭火。
他趕緊從懷裡掏出火柴重新點燃了燭火。
「這個時候,那封請罪疏應該已經到了皇上的手中了。」
唐巍他們想著嚴嵩即將倒台這一晚上睡不著覺,嚴黨們覺得好日子快要來了不醉不歸也睡不著,遠在浙江的胡宗憲也一夜未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