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定策滅賊(三)
第266章 定策滅賊(三)
南鄭獄。
潮濕的霉味混著腐爛的氣息,在昏暗的甬道里糾纏不散。
索綝與和苞二人分囚於兩間相對的牢房。
牢房外的燭火明滅如豆,將二人拉長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磚壁上。
「索綝!你若敢誆騙於我!我死後,定化作厲鬼————」
腳步聲忽然間響起,由遠及近,原本壓低著聲音爭執的索綝與和苞,立馬停住了嘴。
索綝飛快地瞥了對面的和苞一眼,下巴幾不可察地抬了抬。
和苞面色一緊,旋即那枯瘦的臉上浮起一抹掙扎,但很快他便咬了咬牙,忽然提高聲音,朝對面罵道:「老賊!當初我就該勸大王把你斬了的!」
聲音在狹長的甬道里撞出迴響。
甬道盡頭,劉麟腳步一頓,面露怪異之色,抬起手攔住了跟在身後的眾人。
眾人皆是一愣。
但見劉麟側著頭,目光微凝,似乎在傾聽什麼,便都默契地停下腳步,屏息靜氣。
牢房內,和苞罵完,死死盯著對面牢房中的索綝,燭火的光從柵欄縫隙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
最後和苞一咬牙,微微向前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報出了一個地址o
聽到和苞將地址說出,索綝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牢牢記下了這個地址,隨即搖了搖頭,聲音懶洋洋的,像是教訓後輩。
「你看,又急。」
他頓了頓,然後抬高聲音,讓那聲音能傳到甬道深處:「年輕人啊,就是少了幾分眼力!」
「呸!」
和苞的怒罵聲更加激烈,像是在做戲,也像是動了真情:「我不似你這般不忠之人!
投了我主,又叛去賊營,怎好意思在此大言不慚!」
聽著獄內你一言我一語的對罵聲,眾人面面相覷。
褚裒嘴角抽了抽,壓低聲音道:「聽這意思...索綝原本跟著晉室對抗劉曜,結果晉室敗了,投降了劉曜。現在使君拿下了南鄭,他又打算投靠使君了?」
身側的庾翼嘴角挑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聲音壓得極低,卻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其他人投敵易主後,都羞於見人,可這索綝倒好,晉室、劉曜、使君,門庭換得倒快,料想當年的呂布,也不過如此了吧————」
這話說得刻薄,但眾人聽在耳中,卻無人反駁,畢竟索綝這履歷,確實有些————太過豐富了。
劉麟沒有接話,他只是靜靜地站著,聽著裡面你來我往的對罵,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關中的那一票太守們,他打交道最多的肯定是那個血書相逼的麴允,其次便是統帥三軍的賈疋,再之後,才是索綝等人。
又聽了片刻後,劉麟擺了擺手,示意眾人繼續前進。
鐵鎖哐當一聲落下,最後一扇門被打開,一股霉腐的氣味撲面而來。
「軍師!」
火把的光暈在轉角處晃動,將幽暗的牢房照得忽明忽暗,劉麟剛踏入牢門,索綝便一眼望了過來。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瞬間進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
他拖著沉重的腳鐐,艱難地向前挪了幾步。
鐵鏈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劉麟的臉。
「軍師,轉眼之間,已是多年不見!」
索綝的聲音微微發顫。
劉麟看著面前這個衰老了許多的舊識,心中不禁湧起一絲感慨。
昔年關中初見時,索綝尚還精神矍鑠,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世家大族的矜持,甚至還能親自帶兵與劉粲的匈奴兵血戰一番。
可如今卻形銷骨立,鬚髮皆白,仿佛被這幾年的顛沛流離榨乾了最後一滴精氣。
「承索公掛念。」
劉麟上前一步,語氣溫和,「不知索公身體可還健碩?」
索綝沒有立刻回答。
他拖著腳鐐又走近了些,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劉麟的眸子,仿佛要從那裡面看出些什麼。
劉麟坦然與他對視,沒有半分閃躲或疑慮,而眼見劉麟雙眸中依舊澄澈坦然,索綝忽然喉頭滾動,眼眶泛紅,竟一時間有些哽咽。
那哽咽來得突兀,卻又顯得無比真實。
劉麟沒有多問,只是嘆了口氣,然後令人打開索綝的牢房,伸手扶住索綝的手臂,將他攙扶著,一步步向外走去。
腳鐐拖地,聲音在甬道里漸行漸遠。
牢房深處,和苞癱坐在發霉的草蓆上,透過柵欄縫隙,面色難看地盯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的眉頭擰成一團,心裡七上八下——這老匹夫,到底是真是假?!
然而,就在索綝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轉角時,他的右手背在身後,極其隱蔽地比劃了一個手勢。
那手勢一閃而逝,快得幾乎看不清。
但和苞看見了!
「老賊!好厲害的扮相!」
他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隨即狂跳起來。
方才看到索綝的哽咽,和苞還以為自己中了索綝的奸計,以為這老匹夫真的把地址套走,然後藉機投靠劉麟。
可那個手勢分明在告訴他,一切都是按照計劃進行的,索綝確實是詐降,確實是要去劉麟那邊當內應!
這老匹夫...竟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和苞向後一癱,整個人陷進潮濕霉爛的草堆里,隨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嘴角緩緩浮現出一絲笑意。
漢國...還有希望啊!
只要索綝能將人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再和大王裡應外合相互照應,除掉劉麟那個跳樑小丑,簡直易如反掌!
他閉上眼睛,任由笑意在臉上蔓延。
南鄭獄外。
初春的風帶著涼意拂過,吹散了牢獄裡積攢的霉腐氣息。
劉麟將索綝攙扶出來,身後眾人神色各異,庾翼冷著臉,目光里滿是不屑,陳安則是一臉疑惑,搞不懂為什麼索綝這個關中的硬骨頭忽然就投靠了劉曜,而溫嶠若有所思,旋即,眉間儘是讚嘆。
索綝仿佛沒看見那些目光。
他站穩身形,立即湊近劉麟耳邊,壓低聲音,飛快地報出了一個地址。
那聲音極低,低到只有劉麟能聽見。
劉麟聽完,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南鄭獄,又看向索綝。
雖然沒有說話,但那眼中的不解之意已溢於言表。
「嗨,就是裡面那小子給我說的。」
索綝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仿佛在說一件尋常小事:「我給他說,我詐降軍師,然後找機會開城門把劉曜迎進來。他便信了。」
「那這個地址是..」
「這個地方...藏著一個人,是和苞那小子特意藏起來的!」
索綝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只有老將才有的狠辣:「使君可知,劉曜的軟肋,就在此處!」
「藏著個人?劉曜的軟肋?」
劉麟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沒有再問,但卻已然知曉,這個老辣的索綝,竟然挖到了一條被他們忽略掉的大魚一
劉曜的王妃,羊獻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