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不就是賣國嗎?我也能賣
第430章 不就是賣國嗎?我也能賣
上海。
二月的最後一天,黃浦江上的晨霧尚未散盡,李鴻章已經坐在書案前一個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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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頭堆疊著厚厚一摞密報,有從寧波通過洋商渠道輾轉抄來的,有從福州安插的眼線冒死送出的,還有從租界洋人那裡高價買來的消息。
每一份都用火漆封著,拆開後,墨跡或新或舊,字跡或工整或潦草,但指向的都是同一個方向東南。
李鴻章的手指按在最近的一份密報上,目光凝滯。
這份密報來自寧波,是昨日剛剛送到的。
上面詳細記錄了英國領事館與光復軍「對外事務廳」最新一輪非正式會談的情況。
英國人提出要擴大租界範圍,光復軍拒絕;
英國人要求承認《天津條約》在寧波的有效性,光復軍再次拒絕:
英國人威脅要加大海上巡查力度,光復軍則表示「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維護主權」。
談判陷入僵局,但雙方都沒有掀桌子的意思。
更讓李鴻章感到意外的是,密報最後提到:英艦「翡翠鳥」號仍停泊在甬江口外,但炮門始終關閉。
光復軍那幾門克虜伯炮也撤回了營地,只保留了日常巡邏。
「這是————」李鴻章喃喃自語,「對峙了將近一個月,竟然就這樣僵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侍立在側的幕僚劉瑞芬,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困惑:「英國人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當年在廣州,在大沽口,他們可沒這麼客氣。」
劉瑞芬斟酌著答道:「大人,據卑職觀察,英國人現在的心思,恐怕還在北邊。
香港那邊傳來的消息,英法聯軍的艦隊正在加緊補給,最遲四月就要北上。
這個時候,他們確實不願在東南節外生枝。」
「那光復軍呢?」李鴻章追問道,「石達開難道看不出來,英國人這是在拖延?
等他們收拾完咸————,回頭就能騰出手來收拾他!」
劉瑞芬沉默片刻,道:「或許————光復軍也在拖延。」
李鴻章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劉瑞芬的意思。
雙方都在拖延。
英國人要在解決北方之前穩住東南,避免兩線作戰。
光復軍要在英國人騰出手之前抓緊備戰,積蓄力量。
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這種默契能維持多久?
李鴻章搖了搖頭,繼續翻閱下一份密報。
這份是關於海上貿易的。
英國軍艦明顯加強了對福建、浙江沿海的巡邏,尤其是對進出福州、廈門、寧波港的船隻,盤查得格外仔細。
有十幾艘掛著光復軍旗幟的貨船被攔截檢查,雖未被扣留,但航期延誤,損失不小。
更嚴重的是,一些原本與光復軍有貿易往來的洋行,最近紛紛以「貨源緊張」、「航線不安全」為由,推遲或取消了訂單。
福州鋼鐵廠需要的特種合金,廈門船廠需要的精密零件,台灣樟腦廠需要的化學製劑————
這些關鍵物資的供應,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延遲。
「經濟封鎖。」李鴻章冷笑一聲,「英國人這手,倒是毒辣。」
他繼續往下看。
但接下來的一份密報,讓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密報只有短短一行字:「二月廿七日辰時,光復軍海軍主帥何名標乘座艦福州」號,率其直屬之鎮海」、廈門兩艘主力炮艦,悄然離開舟山群島水師大營,向東南方向航行,去向不明。舟山防務,暫交其副手及部分守備艦隻負責。」
李鴻章反覆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何名標離開了舟山?
在這個節骨眼上?
他猛地抬頭,看向劉瑞芬,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這是真的?何名標真的離開了舟山?」
劉瑞芬重重點頭:「千真萬確。大人,這個消息是從英國人那裡傳出來的。
英國軍艦在舟山外海巡邏時,發現港內的大型艦船明顯減少。
後來他們通過寧波領事館的渠道核實,確認是何名標親率主力南下。」
「南下?去了哪裡?」
「據推測,是福州方向。但更可能的是」劉瑞芬頓了頓,「台灣。」
李鴻章霍然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巨幅地圖前。
他的目光從舟山群島一路向南,划過福建沿海,最終落在那個狹長的島嶼上。
台灣。
又是台灣。
年前他就得到消息,石達開帶著光復軍一眾高層去了台灣,說是「過年」。
當時他還嗤笑一聲,覺得這位「翼王」未免太過悠閒。
眼下劍拔弩張,隨時可能和英國人開戰,他居然還有心思跑到島上去過年?
現在何名標又帶著主力艦隊南下,直奔台灣而去。
那裡到底有什麼?
李鴻章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眉頭緊鎖。
「大人,」劉瑞芬低聲道,「卑職斗膽猜測,光復軍在台灣,恐怕有大動作。」
「什麼動作?」
「這————卑職也說不準。但據我們之前掌握的消息,光復軍收復台灣後,一直在大規模修築港口、道路、炮台,還從福建、廣東招募了大量移民。基隆、淡水、安平幾個主要港口,聽說都建起了新式碼頭和船塢。」
劉瑞芬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傳聞說,他們在台灣深山裡發現了什麼礦藏,很可能是煤礦或硫磺。另外,台灣的樟腦產量,占了全球大半。光復軍壟斷樟腦後,這筆收入極為可觀。」
李鴻章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這些他都知道。
但他不明白的是,石達開為什麼如此看重台灣?
如果要爭天下,中原才是根本。
台灣孤懸海外,遠離核心戰場,就算經營得再好,又能怎樣?
他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密報上。
「讓情報人員加緊登島。」他沉聲道,「不管多難,都要在台灣建立起我們的情報網。我要知道石達開在台灣到底在做什麼,何名標南下去台灣又是為了什麼。」
劉瑞芬面露難色:「大人,此事————恐怕難如登天。」
「光復軍對台灣控制極嚴,尤其對登島之人,實行嚴格的戶籍登記與連保制度,審查細緻,稍有疑點便遣返甚至扣押。
再加之如今大陸流民,多被其引導至浙西、閩北安置,能往台灣者,皆需有福建本地士紳作保,且多為整村整族的遷徙,難以混入。
至於那些新建的廠礦、船塢,更是戒備森嚴,等閒人根本無法靠近。
我們在南洋的人,與台灣生意往來也受光復軍「福糧」等官營公司掣肘,難以深入。」
「此前,我們的人試了幾次,都被擋了回來。而且,據聞光復軍在台灣興辦的諸多實業,其機器之精、規模之大、門類之全,正直追福州。
學生大膽揣測,石達開恐是欲將台灣,建成其根本的軍工與航海基地。以其對西洋器物之術的熱衷與悟性,假以時日,恐成心腹大患。」
李鴻章沉默了。
他想起這些年來對光復軍的觀察。
從廣西大山里殺出來的那支殘軍,短短几年間,竟然在東南站穩了腳跟,還打出了這麼大的地盤。靠的是什麼?
靠的就是石達開那股子狠勁。
對敵人狠,對自己也狠。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認識到洋人那套東西的價值,也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把那套東西變成了自己的實力。
鋼鐵廠、兵工廠、造船廠、鐵路、電報、新式學堂————
這些東西,李鴻章自己也在搞。
江南機器製造總局,是他一手創辦的。
淮軍的洋槍洋炮,是他花大價錢從洋人那裡買來的。
但他的速度,遠遠比不上石達開。
石達開不是在「學」洋人,他是在「用」洋人。
他把洋人的技術、洋人的機器、甚至洋人的工程師,全都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現在,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台灣。
那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李鴻章想不明白。
但他隱隱有一種感覺。
石達開的每一步棋,都不是隨便下的。
他如此看重台灣,一定有什麼更深遠的圖謀。
只是自己現在還看不透。
他深吸一口氣,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惑,轉向另一個問題。
「李秀成那邊,現在到哪了?」
(李秀成占據的蘇南為蘇州府、常州府、太倉郡、松江府部分)
自去年年末,李秀成自與光復軍達成密約,讓出浙東,獲得其部分火器糧餉接濟後,實力不損反增。
其利用年節前後,大力整肅內部,將一些不服調遣、尾大不掉的軍頭或剷除、或收編,真正做到了大權獨攬,號令統一。
其麾下兵馬,經過整頓補充,士氣有所恢復。
正月初七,李秀成在蘇州督師,兵分三路,大舉北伐!
東路由其本人率麾下大將郜永寬,出蘇州,攻松江府,兵鋒直指上海西郊,但在黃渡、七寶一帶遭遇淮軍頑強阻擊,目前呈對峙狀態。
不過因為此前吃過洋人的虧,再加上未來李秀成還要倚靠洋人的資金技術等原因。
李秀成對強攻上海租界區域有所顧忌,並未傾力來攻,只是保持了對峙狀態。
而中路則由其弟李明成及童榮海等統領,自常州北渡長江,猛攻通州(南通)。
西路,則由大將陳炳文率領自鎮江方向,猛攻鎮江府城!
可以說,如今整個江蘇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劉瑞芬自然知道,如今江蘇的局勢,對於李鴻章最為關鍵,立刻匯報導:「回大人,通州守軍薄弱,已於三日前陷落。
賊軍正在通州整頓,徵集船隻,不日即將西進,攻打揚州!」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幾個位置:「而西路,陳炳文作戰兇猛,其部目前已攻占丹陽,正與鎮江守軍對峙。」
「至於松江府外的李秀成部,其目前停在了七寶外,開始向松江府其他縣城滲透。」
李鴻章的目光在地圖上移動,臉色凝重。
李秀成這三路分兵,看似分散,實則各有深意。
攻鎮江,是要打通與天京的聯繫。
一旦鎮江拿下,曾國藩對天京的包圍就會出現缺口,洪秀全就能與李秀成連成一片。
攻揚州,是要截斷大運河。
揚州是漕運咽喉,一旦失守,南方的漕糧就無法北運,朝廷的命脈就被掐住了。
而李秀成本人親率主力駐紮松江邊界,是在威懾上海,牽制自己的淮軍主力。
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不過,揚州是他淮軍江北防線的核心,由他一手提拔的大將劉銘傳、周盛波等部駐守,裝備精良,士氣尚可,且得到當地士紳團練支持。
加之運河、長江交匯,水網密布,利於防守。
他有信心在揚州城下,給予李秀成中路精銳以重創。
他真正憂心的,是鎮江。
「鎮江————能守多久?」他沉聲問。
「鎮江城高池深,知府也算得力,城內糧草尚是有餘,城中守軍卻不足五千,能戰的民團也不過三千,靠著城牆和洋槍勉強支撐。
但彈藥消耗極大,最多還能撐十天半個月。」
「更關鍵的是,」劉瑞芬壓低聲音,「鎮江與江寧(天京)近在咫尺,江寧一日不克,鎮江守軍便一日看不到援軍希望,士氣難以持久。而江寧戰局————近日似有詭異變化。」
「哦?」李鴻章心中一緊,身體微微前傾,「有何變化?可是曾國藩那邊————」
劉瑞芬搖頭:「曾大帥的湘軍主力仍圍困天京,沒有分兵救援鎮江的跡象。據說————曾大帥的意思,是要先拿下天京,再回頭收拾李秀成。」
李鴻章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他理解曾國藩的想法。
天京是太平天國的都城,是這場戰爭的核心目標。
只要拿下天京,洪秀全一死,太平軍群龍無首,自然土崩瓦解。到那時,鎮江不攻自破,李秀成也成了無根之木。
這個戰略是對的。
但問題是,天京什麼時候能拿下?
曾國荃圍攻天京已經快一年了,硬是沒攻進去。
太平軍的防守太頑強,城牆太堅固,湘軍的傷亡太大。
如果天京遲遲拿不下,鎮江先失守了,那局勢就會急轉直下。
李鴻章心中一凜:「所以你說的詭異變化與曾國藩無關,那就是洪秀全那邊有了變化了?」
「正是。」劉瑞芬湊近些,聲音幾不可聞:「據可靠內線傳出的消息,洪秀全在年前頻頻召集心腹密議。陳玉成力勸他放棄天京,率部西走,入江西、湖北,與扶王陳得才部會合,另圖發展。」
「年前的消息,現在才傳出?」李鴻章雙眼頓時眯了起來,顯然對於這個情報信息傳達的力度很不滿意。
劉端芬無奈道:「大人,我們安插在太平軍的人,身份並不高,這還是最近出逃的消息已經公開化了,他才能獲知,他一得到這個消息,便火速傳出城,好不容易才送到了上海。」
李鴻章面無表情應了聲,「那洪秀全的態度呢?」
沒辦法,他清楚這已經是下面人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努力了。
劉端芬道:「洪秀全此前一直猶豫不決。據說他捨不得天京這個小天堂」,但又擔心城破之日身死國滅。不過最近那天京城內異動頻頻,再是無法遮蓋。」
「根據所匯報的消息,以及湘軍內傳來的信息綜合判斷,洪逆恐怕————已然決定棄城!」
李鴻章霍然站起,目光如電。
洪秀全要棄城西逃?
這個消息太過驚人,他需要立刻確認。
「消息可靠嗎?」
「是咱們安插在天京城的眼線冒死送出的。這個人跟了咱們五年,從未出過錯。他說,陳玉成已經在秘密集結本部精銳,隨時準備護送洪秀全突圍。」
李鴻章在屋內來回踱步,腦海中飛快地權衡著各種可能。
天京,這個太平天國經營了近十年的都城,這個耗盡湘淮兩軍無數心血、堆積如山屍骨也要攻下的目標,竟然可能要變成一座空城?
洪秀全要跑?
跑去哪裡?
四川?湖北?還是————與李秀成會合?
如果天京被湘軍攻破,但洪秀全、洪仁玕、陳玉成等核心人物逃脫,那麼太平天國這面旗幟就未徹底倒下。
他們完全可以憑藉李秀成在蘇南的基業,或者流竄到其他地區,重起爐灶,甚至與光復軍產生某種勾連————
那東南局勢,將更加混亂難測!
而如果洪秀全帶著殘部西逃,與陳得才會合,就等於在長江中游又點燃了一把火。
江西、湖北本來就不太平,再加上這支太平軍主力,局面只會更加混亂。
到時候,朝廷既要對付北方的捻軍,又要對付西逃的太平軍,還要提防東南的光復軍————
而自己,還要在上海應付李秀成的威脅。
李鴻章停下腳步,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地圖上。
長江下游,天京、鎮江、揚州,三座城池如同三個火藥桶,隨時可能爆炸。
長江中游,江西、湖北,也是一片危局。
東南沿海,光復軍與英國人劍拔弩張,卻又詭異地對峙著,不知何時會爆發。
而更遠的北方,英法聯軍即將北上,咸豐皇帝正在焦頭爛額————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亂世啊。
他重新坐回書案前,提筆鋪紙,開始擬寫給曾國藩的信。
只是越寫,他的心跳就砰砰砰跳的越快。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場棋局,正朝著誰也看不清的方向發展。
而光復軍,那個在東南悄然崛起的勢力,或許才是這盤棋里最危險的變數。
他寫完信,封好火漆,交給劉瑞芬:「立即派人送往天京大營,務必親手交給曾大帥。」
劉瑞芬接過信,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遲疑道:「大人,還有一件事————
「說。」
「租界那邊傳來消息,英國人最近在頻繁接觸李秀成的人。
據說,有幾家洋行願意向李秀成提供武器彈藥,條件是他攻下上海後,要保障洋商的利益,並允許鴉片貿易合法化。」
李鴻章的眉頭緊緊皺起。
英國人。
又是英國人。
他們在北邊要打咸豐,在東南要封鎖光復軍,暗地裡還在跟李秀成做買賣。
這些洋人,到底想要什麼?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京城時,聽一位老翰林說過的話:「洋人無信,唯利是圖。今日與你稱兄道弟,明日就能翻臉無情。跟他們打交道,一個字都不能信。」
當時他還不以為然,覺得這位老翰林太過迂腐。
現在想來,那句話,或許是對的。
李鴻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黃浦江上霧氣漸散,幾艘外國軍艦的輪廓在陽光下漸漸清晰。
他凝視著那些軍艦,久久不語。
亂世如棋,步步驚心。
而他李鴻章,此刻正站在這盤棋的中央,四面楚歌。
他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但他知道,必須走。
而且要快。
想到此,他眉目如電,轉頭看向劉端芬:「去,告訴那些英國人,他李秀成能開出的價碼,我李鴻章倍之。」
「不就是鴉片貿易合法化嗎?廣東十三行早就公開買賣了,我也能幹,不但上海合法,江北安徽之地也可以。」
「我只有一個條件,停止對於李秀成的一切支持,上海,必須幫我們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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