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抵達清源縣
大巴在盤山公路上晃了一個半小時，念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車窗玻璃，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平原的農田一點一點變成丘陵的茶園再變成山坡上的梯田。
高鐵上的四個小時她沒怎麼睡，把清源縣的基本情況又過了一遍，老周站長之前在電話里說的那些數據在腦子裡反覆轉了幾圈。
常住人口不到十二萬。
青壯年外流率超過百分之六十。
留守兒童兩千三百多名。
大巴停在清源縣汽車站的時候下午兩點四十分，太陽掛在半山腰，光線從山頂打下來照在車站前面那塊水泥地上，地面有幾道裂縫，裂縫裡長著草。
念安拎著行李箱走下車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接她的人。
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曬得黑，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日頭和山風揉出來的，穿著一件藍色夾克，洗得發白了，袖口的縫線有一小截脫了但沒斷。
他舉著一個紙板，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裴老師」兩個字，字很大，離老遠都能看清。
「裴老師！」
他看見念安就快步迎過來，腳步比看上去的年紀輕快多了，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磕出咔咔的響。
「歡迎歡迎！路上辛苦了！我是老周，周大軍！」
他伸出手，手掌厚實粗糙，指節上有繭子，不是辦公室磨出來的那種，是常年干體力活的手。
念安跟他握了一下。
「周站長好，路上還行，沒怎麼暈車」
裴念安：（ˊᵕˋ）
「那就好那就好，車站到站里開車十五分鐘，我讓小劉開車來接的，走走走」
老周說話的時候普通話里混著濃濃的本地口音，聲母和韻母偶爾打架，但意思都聽得懂，而且每句話的結尾都會多加一兩個重複的字，像是怕你沒聽清。
小劉是站里的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開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後排座位上堆著幾箱礦泉水和一袋蘋果。
「蘋果是我們這兒本地種的，裴老師嘗嘗」
老周從袋子裡摸了一個遞過來，表皮不太好看，有疤，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念安接過來放在腿上，車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泥土和草的味道，跟華城街道上的尾氣和炒菜油煙完全是兩個世界。
車開了十分鐘就到了縣城。
縣城比念安在網上查資料時想像的還要小，主街只有一條，兩邊的店鋪招牌大多褪了色。
最高的建築是五層的政府辦公樓，米黃色的外牆，頂上飄著一面旗。
社區工作站設在街尾一個老舊活動中心的二樓，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腳步聲咚咚響。
推開門，活動室大概六七十平，桌椅是那種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摺疊長條桌，桌面上的漆磨掉了一半，椅子是塑料的，有幾把腿腳不太穩，墊了紙板。
但收拾得乾淨，桌面擦過了，地也拖過了，角落裡放著一颱風扇和一個飲水機。
牆上貼著幾張宣傳畫，社區服務的內容介紹，紙張邊緣捲起來了，被透明膠帶重新粘過。
老周站在她身邊，兩隻手在身前搓了搓，帶著一種不好意思的緊張。
「條件簡陋了些，裴老師你多包涵。經費有限嘛，能用的都用上了」
念安放下行李箱，環顧了一圈這個房間。
簡陋是真簡陋，但門口放著一個簽到本和一支筆，簽到本翻開的那頁上已經用尺子畫好了日期和名字的格子，字跡工工整整的。
「周站長，簽到本是你自己畫的？」
老周一愣。
「啊對，買本子太貴了，我找了個舊筆記本自己劃的線。歪了點，裴老師別嫌棄」
念安搖了一下頭，手指在簽到本的邊緣碰了一下，紙面有點粗糙，但格子畫得一絲不苟。
「不歪。挺好的」
老周：（ˊᗜˋ）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顆鑲的金牙，笑容里的緊張散了一半。
念安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咯吱響了一聲。
「周站長，跟我說說情況。帶孩子的爺爺奶奶們平時最困擾的是什麼」
老周在對面坐下來，雙手擱在桌上，想了想，嘴巴動了兩下才開口。
「不聽話，不說話，不吃飯」
他掰著手指頭說的。
「你問他們帶孩子最頭疼什麼，翻來覆去就這三個。小的不聽話到處跑，大一點的不說話悶在那裡看手機，吃飯更愁人，餵不進去要不就只吃零食」
念安的手搭在桌面上，拇指在桌沿蹭了一下。
不聽話。
不說話。
不吃飯。
三個「不」，三個最樸素的描述，但每一個底下壓著的東西都不簡單。
不聽話——可能不是不聽，是大人說的話孩子理解不了，或者孩子的行為動機沒有被看見。
不說話——可能不是不願意說，是周圍缺少讓他開口的環境，缺少真正在聽的人。
不吃飯——可能不是嘴的問題，是心的問題，情緒卡在那裡，胃口跟著關上了。
同樣的底層邏輯，在華城是另一套表達。
華城的家長說的是「孩子注意力不集中」「社交能力差」「情緒管理有問題」。
這裡的爺爺奶奶說的是「不聽話不說話不吃飯」。
語言不一樣，指向的地方是一樣的。
她的教材要翻譯成這些爺爺奶奶能聽進去的語言。
念安把手機掏出來，打開備忘錄，在最上面打了三個字。
三個不。
窗外的山坡上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內容，聲音被風拖長了，拐過幾道彎才散掉。
她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落了一層灰，角落裡有一隻小甲蟲在爬，爬到邊緣了又掉頭往回走。
「周站長，學員名單定了嗎」
「定了定了！三十個人，我都挨個通知了，禮拜一上午九點準時到」
「有人說不來的嗎」
老周搓了搓手。
「有兩個說家裡走不開，孫子沒人帶。我說帶著來也行，她們這才答應了」
念安點了一下頭。
帶著孫子來上課。
這件事在華城不可能發生，但在清源縣，它是真實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