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家訪小禾
楊家的門在念安按了門鈴三秒之後開了，開門的是楊女士。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家居衛衣，頭髮用一根發圈松地扎在腦後面，臉上的妝沒化但氣色比上周在工作室見面時候好了不止一個量級，眼底那層暗青褪了大半。
「陸老師快進來快進來。」
念安從門口換了鞋，楊女士遞過來的拖鞋是新的還帶著包裝紙的摺痕。
公寓不大，兩室一廳，但收拾得乾淨整齊，地面擦得能反光。念安從玄關走進客廳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對著門那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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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面牆從地面到一米五的高度全是書架，書架上面擺滿了書，育兒類的占了三分之二，從《正面管教》到《你的N歲孩子》到《全腦教養法》一字排開，中間夾著幾本早教機構的教材和列印出來的課程手冊。
裴念安：(ˊ⌒ˋ)
念安從那面書架上面把目光收回來落到了客廳地毯的方向上去。
小禾蹲在茶几旁邊的地毯上面，面前攤著一地積木。他聽到了有人進門的聲響，頭從積木上面抬了一下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到念安的臉之後他的目光停了大概一秒半，然後收回去低下頭繼續擺手裡那塊積木。
沒有躲，沒有縮肩膀，沒有往媽媽身後藏。
楊女士從念安身後探過來小聲說了一句「你看，他認出你了」，聲音里那層雀躍壓都壓不住。
念安點了一下頭沒有往小禾的方向走過去，她先在沙發上坐下來了。
「楊先生今天在家嗎。」
「在，他在書房，我去叫他。」
楊女士小跑著往走廊盡頭那間房去了，念安坐在沙發上面目光落在三米外地毯上面那個蹲著的小身影上。
小禾的姿勢比上周在工作室裡面鬆了很多，肩膀沒有往上端著，脖子也不是那種僵直的仰頭狀態，他整個人的重心從腳底到腰到肩胛骨都往下沉著，手指從積木盒子裡面拿出一塊來放到面前的排列裡面，節奏比上次慢了一些，帶著一種不趕時間的從容。
念安的感知力從他身上接收到的信號是一層乾淨的淺藍偏綠，比上次在工作室裡面的純藍多了一點活性。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了。
楊先生從書房門口跟著楊女士走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念安在很多父親身上見過的表情，那種表情的配方是三分不情願加兩分面子工程再加五分「老婆讓我來我就來」的無奈順從。
「陸老師好。」
「楊先生好。」念安從沙發上面站起來跟他點了個頭，楊先生的個子不矮一米八出頭，穿著格子襯衫外面套了件深藍色的羊毛背心，手裡端著一個馬克杯，杯壁上印著一行英文是某個MBA商學院的校名。
楊先生：(ˊ_＞ˊ)
楊先生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了，馬克杯擱在茶几上面，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看著念安。
「陸老師，我想問一下，停了那些課之後他在家裡確實話多了一點，但這個到底是不是巧合？我查了很多資料，語言發育遲緩如果不做系統性干預的話退化風險是很高的。」
楊女士從旁邊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楊先生沒有理。
念安從他那段話裡面把目光從他臉上走到了地毯上小禾的方向上再走回來，她的表情沒動，手指從膝蓋上面那截位置上搭著。
「楊先生，您說的資料裡面'語言發育遲緩'的定義和小禾目前的情況可能不是同一回事。」
楊先生的眉頭從平的位置上動了一下。
「小禾在兩歲半就具備了完整的語句表達能力，三歲之後在特定環境下出現了語言輸出停滯，這個模式更接近選擇性緘默而非發育遲緩。」
「但不管是哪種，不做干預行嗎？」楊先生的語氣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比剛才硬了一些，馬克杯從茶几上被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念安從他那句話裡面沒有直接回應。
「楊先生，能不能請你現在跟小禾說一句話。」
楊先生從那個請求裡面愣了半秒，目光從念安臉上移到了地毯上小禾的背影上去。
「跟他說什麼？」
「隨便什麼都行，您平時怎麼跟他說話就怎麼說。」
楊先生從沙發上面站起來了，端著馬克杯走了三步到了小禾旁邊，彎下腰湊近了他的高度，距離不到半臂。
「小禾，爸爸問你今天積木搭的什麼呀。」
他的語速快，音量大，聲音從嗓子裡面出來的時候帶著成年男性那種沒有刻意放輕的中氣，加上身體前傾彎腰的姿勢讓他整個人的投影罩在了小禾那截小身板上面。
小禾的肩膀往上抽了一下。
他手裡那塊積木沒有放下來，但手指從積木表面上收緊了，整個人的腦袋從正對著地毯的角度往下低了兩寸，下巴快要碰到鎖骨的位置了。
楊女士從沙發上面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下，嘴巴張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楊先生：(°△°)
念安從沙發上面輕聲開了口。
「楊先生您看到了嗎。」
楊先生的身體從彎著的角度上停住了，他手裡的馬克杯從傾斜的角度上正了回來，目光落在小禾縮起來的肩膀和低下去的腦袋上面，臉上那層「查了很多資料」的自信從眉心的位置上散了。
念安從沙發上站起來，腳步放得輕走到了小禾旁邊，保持了一米的距離沒有靠更近，身體也沒有彎下來，只是用正常的站姿正常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小禾搭的好高呀。」
語速慢，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日常對話拉長了半拍。
小禾的肩膀從聳著的位置上一點一點地降了回去，手裡那塊積木從攥緊的力度上鬆了，他的腦袋從低著的角度上抬了一點。
五秒過去了。
「是房子。」
裴念安：(°̥ω°̥)
小禾的聲音從嗓子裡面走出來的時候小得幾乎要被客廳里空調的出風聲蓋過去，但那兩個字的每一個音節都清楚的。
楊先生手裡的馬克杯往旁邊歪了一下，咖啡從杯口晃了晃沒灑出來。他從彎著腰的姿勢裡面慢慢直起了身子，目光從小禾那張側臉上面走到了念安臉上去，嘴巴張著但沒有聲音出來。
楊女士在沙發上面把兩隻手捂住了嘴巴，眼淚從手掌縫裡往下淌。
念安轉過身面向了楊先生。
「不是小禾不會說話，是他需要安全的距離和節奏。」
她的手從身體一側抬起來在空氣中比了一下那個一米的距離。
「這個距離不只是物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語速放慢，音量降下來，身體不要壓過去，給他足夠的時間處理信息然後自己選擇要不要回應。」
楊先生把馬克杯從手裡放到了茶几上面，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他的喉結從襯衫領口那截位置上滾了一下。
半天他開了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大截。
「我明白了。」
念安從他那三個字裡面看到了他眼眶邊緣走過去的那層紅。
楊先生不是不愛這個孩子，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的愛遞過去的方式對小禾來說太重了。
裴念安：(ˊ˘ˋ)
「楊先生，這不是您的錯，大部分父親跟孩子說話的方式都是這樣的，因為我們自己小時候也是被這樣對待長大的。」念安的聲音從嗓子裡面走出來的時候放得穩，每一個字落進這間不大的客廳裡面的時候都帶著一層她用了兩年時間磨出來的分寸感。
「只是小禾比大部分同齡的孩子更敏感，同樣的音量和距離別的孩子能接住，他需要更柔一些的遞法。」
楊先生從茶几邊上那截位置上慢慢在地毯上面坐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兩米外小禾的背影上面，小禾已經重新把腦袋低回了積木的方向上，手裡的那塊積木被他放到了排列裡面第五行的末尾，邊緣對得整齊的。
「那我以後……」
「以後跟他說話的時候離他一臂遠，聲音跟您夫人說話的音量差不多就行，說完之後等他十秒鐘再看他有沒有反應，不要追問不要重複。」
楊先生點了點頭，手掌從膝蓋上面搓了一把，指頭從褲線的布料上面走過去發出了窸窣的細響。
「十秒。」
「十秒就夠了，他能聽見的。」
楊先生從地毯上面抬頭看了念安一眼，那個眼神裡面裝著的東西從五分鐘前的質疑換成了另外一種念安更願意看到的顏色。
客廳裡面空調出風口的低頻嗡鳴聲走著均勻的節奏，小禾在兩米外的地毯上面把第六行的積木排完了，他的身體比念安進門時候又往右邊偏了三厘米。
右邊是念安站著的方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