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讓子彈飛一會
第446章 讓子彈飛一會
東宮書房的燭火亮至深夜,李承乾指尖捏著硃筆,在江南道的《農桑考績冊》上批註。
冊頁上「湖州新修水車百二十架,畝產增兩成」的硃批還帶著墨香,他抬頭時,見內侍文忠引著李勣進來,便放下筆笑道:「英國公深夜到訪,定是有要事?」
李勣躬身行禮,將密疏雙手奉上:「老臣參見太子殿下。侯君集勾結黨羽,欲攛掇陛下復辟,此事已稟明陛下,特來向殿下稟報。」
李承乾接過密疏,漫不經心地翻開,目光掃過「玄武門舊事」「復辟勤王」等字眼時,嘴角竟噙著一絲淡笑。
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映出的不是驚訝,而是瞭然,這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
「侯將軍倒是……念舊。」李承乾放下密疏,指尖輕叩案面,案上堆迭的奏章大多是州縣呈報的新政成效。
隴右的水泥廠日產突破千石,安西的商稅三月翻番,河南道的流民已盡數安置。
這些墨跡未乾的政績,與密疏上的陰謀形成鮮明對比。
李勣垂首道:「侯君集自恃定策之功,不滿殿下重用實務能臣,早已心懷怨懟。此次勾結老臣不成,恐還有後招,殿下需早做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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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眼打量李承乾,見太子神色平靜,心中越發篤定,太子對侯君集的異動,怕是早已知曉。
「防備?」李承乾拿起一本《稽查司密報》,隨手遞給李勣:「英國公看看這個。」
密報上詳細記錄著侯君集近半年的行蹤。
西市酗酒鬧事、私會舊部、截留吏部任免文書……每一筆都標註著日期與證人,末尾還有稽查司校尉的簽字。
李勣越看越心驚,這些事竟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中。
不由開口道:「殿下早已知曉?」
李承乾淡笑道:「一個總在眼前晃悠的『功臣』,若連他的小動作都看不清,這新政怕是也推行不下去了。」
「侯君集跟著父皇奪過權,跟著孤也奪過權,他以為權力是走馬燈,誰拳頭硬誰就能坐上去。卻忘了,如今的大唐,早已不是靠刀光劍影能說了算的。」
李承乾餘光掃過密報上「私會王伏勝,謀議復辟」的字樣,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他想要權,孤便給了他左金吾衛大將軍、吏部尚書;他想挑事,孤便讓稽查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的尾巴露得再長些。」
李勣這才恍然大悟。太子哪是冷落侯君集,分明是在刻意放任。
故意讓他感受到權力被邊緣化的焦慮,故意讓他的怨懟發酵,故意讓他的陰謀浮出水面。這般不動聲色的布局,比直接打壓更顯高明。
李勣下意識問道:「殿下是想」
李承乾打斷他,語氣陡然轉沉:「父皇退居大安宮,天下需安穩。」
「侯君集若安安分分,左金吾衛的俸祿能養他到老;可他偏要做亂臣賊子,那就怪不得孤了。」
看向李勣,李承乾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英國公將密疏呈給父皇,又來告知孤,這份心意,孤記下了。」
李勣躬身道:「老臣不敢居功,只求殿下安穩,大唐安穩。」他此刻徹底明白,太子對侯君集的處置早已胸有成竹,自己這趟稟報,既是表忠心,也是踏入了太子早已布好的局。
李承乾重新拿起硃筆,目光落回江南道的考績冊上,仿佛剛才的密謀不過是插曲:「侯君集的事,孤知道了。」
「英國公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勣告退時,回頭望了一眼書房。燭火下,李承乾正專注地批註奏章。
那背影沉穩得像座山,讓他忽然想起當年的李世民。
卻又比李世民多了幾分不動聲色的掌控力。
「不是孤容不下功臣,是功臣容不下這盛世。」
李承乾輕聲呢喃。
其實從最開始的時候,他就明白侯君集這人不能長久。
起初是無奈,畢竟那時還沒成氣候,更何況早就跟賀蘭楚石有所勾結。
但現在則不同,原以為牢獄之災會讓其幡然醒悟。
但終究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從性格缺陷到品性污點,從歷史劣跡到現實能力的全面錯位,這位曾參與兩次玄武門之變的「功臣」,從一開始就註定與李承乾的新政朝堂格格不入。
侯君集的性格底色里,藏著致命的「武夫式短視」。
習慣了用刀光劍影解決問題,卻從未學會朝堂博弈的沉穩與權衡。
治理天下需要的是房玄齡般精於算計的能臣、長孫無忌般擅長制衡的謀臣、魏徵般敢於直諫的淨臣,而非侯君集這種只會「打打殺殺」的武夫。
在密室中被王伏勝三言兩語煽動,就敢策劃「復辟」這種滅頂之罪,足見其政治智慧的匱乏。
對李承乾而言,重用這樣一個情緒失控、極易被挑唆的人,無異於在新政根基旁埋雷。
侯君集的品性,早已被歷史和現實反覆印證為「不忠不信」。
「忠誠」是底線。無論是房玄齡的「鞠躬盡瘁」、長孫無忌的「謹守本分」,還是魏徵的「以諫為忠」,本質上都是對大唐、對治世的忠誠。
而侯君集的「忠誠」是有條件的,當權力未達預期時,他便會立刻反噬。
這種「三姓家奴」式的品性,讓深知其歷史軌跡的李承乾從不敢委以重任。
更何況,李承乾推行的實務科選官制度,本就旨在打破功臣特權,侯君集這種以功要權的心態,從根本上就與新政理念衝突。
最根本的原因,在於侯君集的能力與新政需求完全錯位。他是合格的奪權工具,敢衝鋒、敢殺人、敢在玄武門的刀光中賭命,但絕非合格的治國能臣。
作為吏部尚書,新政推行了這麼久,卻連吏部的三維單都弄不明白。
而不讓其進入軍隊發揮能力,本質是對權力風險的精準規避。
李承乾深知,侯君集在原本的歷史中,正是憑藉軍權與野心走到叛亂一步。
他早年隨李世民征戰,積累了豐富的軍事經驗與軍中人脈,甚至在攻滅高昌時獨當一面,展現出將才的絕對實力。
但這種實力在侯君集身上,從未與忠誠綁定。
歷史上他因私藏高昌戰利品被彈劾後心生怨懟,轉頭就攛掇太子李承乾謀反,試圖借擁立之功再登權力巔峰。
對擁有上帝視角的李承乾而言,侯君集的軍事能力越強,意味著他一旦心生異志,手中的兵權就越可能成為叛亂資本。
軍隊是政權的根基,若讓侯君集進入軍隊,等於將最鋒利的刀遞到一個已知會背叛的人手中。
與其賭他這次會不一樣,不如從源頭切斷風險,絕不讓他觸碰軍權核心。
侯君集的性格缺陷,在軍隊環境中會被無限放大。
他本就好大喜功,對功勞的執念近乎偏執,早年隨李世民玄武門之變後,因封賞未達預期便牢騷滿腹。
攻滅高昌後,更是認為自己功高蓋世,對朝廷的彈劾懷恨在心。
這種居功自傲的性格,若放在軍隊中,極易滋生對上級的輕視與對權力的不滿。
更危險的是他的野心。
侯君集從不滿足於臣子的定位,他渴望的是通過軍事功績換取更高的權力,甚至試圖干預皇權繼承。
軍隊是等級森嚴卻也最看重威望的地方,以侯君集的資歷與能力,若進入軍隊,必然會快速積累個人威望,形成只知有侯將軍,不知有天子的潛在勢力。
屆時他若再因某件事心生不滿,振臂一呼,軍中響應者恐怕不在少數,這對李承乾而言,是絕對不能容忍的權力威脅。
侯君集的品性問題,早已被歷史反覆驗證,而軍隊恰恰是最需要紀律與公心的地方。
他的過往劣跡中,最致命的莫過於無視規則、以私廢公。
攻滅高昌時,他未經朝廷允許私占戰利品,甚至縱容部下劫掠,完全將國家軍事行動異化為個人牟利的工具。
被彈劾後不僅不反思,反而抱怨朝廷卸磨殺驢,將個人利益置於國家法度之上。
這種品性若帶入軍隊,後果不堪設想。
軍隊的戰鬥力依賴於嚴格的紀律與統一的指揮,而侯君集的私德敗壞會直接衝擊軍紀。
他可能為了個人利益虛報戰功、剋扣軍餉,甚至在關鍵時刻因私怨違抗命令。
更重要的是,他的以私廢公會腐蝕軍隊風氣,當士兵看到將領可以靠權力謀私,軍紀的嚴肅性會蕩然無存,軍隊的凝聚力與戰鬥力也會隨之崩塌。
對李承乾而言,軍隊的穩定遠比侯君集的能力更重要,一個破壞規則的人,絕不能進入軍隊核心。
軍隊是皇權的暴力支柱,其控制權必須牢牢掌握在絕對忠誠或絕對可控的人手中。
侯君集既不忠誠,也不可控,讓他進入軍隊,等於給皇權埋下定時炸彈。
相比之下,哪怕用一個能力稍弱但絕對可靠的將領,也遠比用侯君集這種能臣加隱患更穩妥。
李承乾作為「過來人」,太清楚權力失控的代價。
與其用他的能力換一時便利,不如徹底切斷他染指軍權的可能,保住政權的根基。
對他而言,侯君集的能力從來不是核心價值,風險可控才是維護皇權的底線。
次日一早。
東宮還浸在薄霧中。
內侍文忠便腳步匆匆地進來:「殿下,賀蘭楚石求見,說有絕密要事稟報。」
李承乾聞言,不由訝然一笑:「有些意思,讓他去偏殿等候。」
偏殿的晨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賀蘭楚石穿著朝服,神色慌張中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緊繃,見李承乾進來,竟忘了行禮,直到內侍輕咳提醒,才慌忙跪倒:「臣……臣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倒是有幾分老戲骨的風采。
「起身說話,何事如此急迫?」
賀蘭楚石起身時,手還在微微發顫,他從袖中掏出一捲紙,雙手捧過頭頂,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殿下,臣要揭發!丈人侯君集昨夜竟拉攏臣參與謀逆,企圖請陛下復辟!這是他讓臣抄寫的聯絡名單,臣連夜抄錄備份,特來稟報!」
李承乾接過紙卷展開,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卻清晰記錄著侯君集計劃聯絡的軍中舊部姓名。
「細說經過。」
賀蘭楚石臉色慘白,額角滲出冷汗:「昨夜二更,丈人突然闖入臣的書房,屏退左右後說有大事相商。他說太子冷落功臣,新政紊亂朝綱,唯有請陛下復辟才能救大唐。還說臣是他的女婿,若能助他成事,將來必封高官。」
「他讓臣打探殿下的行蹤,還讓臣抄寫這份名單,說要聯絡那些對太子不滿的老將。」
賀蘭楚石撲通一聲再次跪倒,連連叩首,「臣當時假意應承,他才離去。可臣深知殿下推行新政是為大唐盛世,怎敢與逆賊同流合污?連夜便抄下證據趕來稟報!」
李承乾深深的看了賀蘭楚石一眼,這讓賀蘭楚石渾身一顫,感覺自己的心思被完全看透。
賀蘭楚石雖娶了侯君集之女,卻因侯君集之女平日對他頤指氣使、屢屢打壓而心懷怨恨。
這次被拉攏,正好成了他脫離侯家的機會,更是他往上爬的階梯。
歷史上,賀蘭楚石也是靠揭發侯君集保全自身,還得了功勞。
現在如出一轍。
「你能明辨是非,孤心甚慰。」李承乾將密信放在案上,聲音溫和了些:「侯君集自恃定策之功,驕縱跋扈,孤早有察覺。只是沒想到他竟利令智昏至此,連自己的女婿都想拉下水。」
賀蘭楚石聞言,稍稍放下心來,道:「他還說,待事成之後,便奏請陛下廢黜實務科,恢復勛貴世襲。臣聽著心驚膽戰,這才趁他不備,抄下這份名單趕來。」
李承乾點點頭:「大唐的江山,不是靠陰謀詭計能動搖的。你放心,此事孤自有處置,不會牽連無辜。」
這句話像是定心丸,讓賀蘭楚石瞬間鬆了口氣,額頭的冷汗都少了幾分:「謝殿下明察!臣願效犬馬之勞,隨時聽候殿下差遣!若需臣假意應承穩住他,臣萬死不辭!」
李承乾道:「你先回去,如常行事即可。該你的功勞,孤不會忘了。」
「謹遵太子教令。」賀蘭楚石躬身退下,腳步輕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偏殿內重歸寂靜,李承乾拿起這份名單。
侯君集大概到死都想不到,自己視為棋子的女婿,竟會轉身就把他賣得乾乾淨淨。
這便是人心,在私慾與大義面前,終究有人選擇站在盛世這邊。
李承乾對侍立的內侍文忠道:「傳稽查司校尉,按名單抓人,先控制王伏勝等核心黨羽,候君集那邊……暫且不動,等他自投羅網。」
「是,殿下。」
內侍文忠退下後,李承乾望著窗外的晨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這次的事情,也算是為大唐拔除不少隱患。
況且有充足的證據,算不得他容不下功臣。
侯君集事小,只是擋在大勢下的塵埃。
放下名冊,李承乾目光最終落在大唐輿圖上的吐蕃上。
跟後來不同,因為氣候的關係,現在的吐蕃還是有些價值的,這也是為什麼松贊干布能有歷史名氣,坐大吐蕃的緣故。
但這不符合大唐的利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