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燈塔與希望(43k)
第186章 燈塔與希望(4.3k)
「它們撤走了,朋友。還站得起來嗎?」
「不、不,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讓我歇一會兒。」
「好吧,也許我也該躺下來。」
林布哥扔下了手中的長劍,癱倒在了地上。
脊背下的碎石子有些膈應,但土地卻鬆軟像泥,躺在黑暗中的林地下,粗喘的鼻息前充盈的都是青草的芳香。
「什麼都看不清楚,還要跟這些該死的鬼東西糾纏這麼久……」
他身旁的男人想要扯起嗓門抱怨,但力竭之下,他的聲音只顯得疲憊而沙啞:
「該死?他們早就已經死了!地精分明是貪生怕死、狡猾猥瑣的種族。它們在偷襲的時候會發出『桀桀』地怪笑,絕對不會這麼沉默、這麼堅挺……」
林布哥問:「你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為什麼會覺得那是地精?」
「我這輩子最了解的就是這群綠皮,熟悉到它們一天平均播種幾次都清清楚楚——我曾經可是【哥布林殺手】的一員。」
「為什麼是曾經?」
「因為我們在深井撞上了一群龍血蜥蜴人。都只碰到過地精,誰見過那玩意兒——
最後截肢了一個、癱瘓了一個,我跟另一個人把他們兩個抬出來之後,就一拍兩散了。」
「沒想過再招募兩個人嗎?」
「得了吧,那些沒在小地方摸爬滾打的冒險者,怎麼可能知道地精的價值?
它們雖然是弱小又狡猾的生物,但身上那乾柴的肉簡直不要太值錢。
把地精肉泡上羊尿,當作羊肉一樣賣到市場裡,一趟能賺30個金幣左右!
但是在龍金城這麼幹是犯法的,萬一被抓到,牢飯還不如地精肉可口……」
「所以你就一個人踏入了深井?」
「本來是一支臨時湊齊的隊伍。黑暗一來,我們毫無準備,走著走著就散了。」
「那你運氣不錯。不像我,在黑暗來臨的時候被隊友打劫。扒走我的裝備後就將我一腳踢了出去——
現在手上這把劍,還是從誰的屍體身上意外撿來的。」
「他們到底有多恨你,居然連武器都不留給你。」
「或許只是不信任我吧?我可以理解,畢竟我長了一副被人誤解的模樣,整個人生都是這麼過來的。」
「用容貌來評判一個人的善惡嗎,真是一幫連地精都不如的外貌主義者啊……」
「我贊同。」
「所以你到底長什麼樣子,才會被那麼容易被人誤解?」
「……跳過這個傷心的話題吧。」林布哥嘆了口氣。
「沒關係,我可不是外貌主義者——反正現在也看不見。但不論如何,說實在的,如果我們真能離開這個地方,我一定會請你喝上一杯,就在深坑餐廳。」
對方抬起手來,錘了捶自己的胸膛,表示約定,
「感謝你聽到了我的呼救,不顧一切地衝過來幫我。」
「別讓我吃那些泡羊尿的地精肉就可以了。」
林布哥感覺肩上的壓力卸下了幾分。
因為他意識到這個殺手沒能注意到,剛才進行圍剿的活屍平白多了幾隻——
其實他根本不是聽到了求救,只是在逃命的路上正好撞上了對方。
「當然,到時候我請你品嘗真正的慢烤羊排。
如果我們真的能離開這裡的話……」
對方忽然苦笑一聲。
他知道這大概只是個奢望。
「是啊。」林布哥接著他的話茬,試圖讓心情顯得更積極一些。
但他說服不了自己,只能緊跟著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找不清出口的方向、甚至沒有充足的補給……
「餓死在這裡,只是時間問題。」
林布哥的耳邊,聽到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比死亡更讓人恐懼的,是等待死亡的時刻。
就算他們現在站起身來,拾起長劍,又能在黑暗中去往哪個方向?
在漫無目的的摸索之中,他們最後還是會死在這座深井。
既然如此,他又為什麼要站起身來,反抗既定的死亡?
他們或許還擁有一些反抗的力氣。
卻不清楚自己是否還有反抗的理由。
林布哥想要渴求一點希望。
「那我們不如比誰堅持的更久一點。」
他忽然說道,
「你賣了那麼久的地精肉,手裡總應該有點積蓄吧?」
「哈,這年頭誰會攢錢?還有充其量不到100金幣而已。」
「足夠了。如果我比你先死,你將獲得我300金幣的積蓄,反過來也一樣。」
「這有什麼意義?」
「給我們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
「我的意思是,就算你比我先死,我出不去、也沒辦法兌換賭注。」對方說。
「但你到時候可以吃了我,這說不定能幫你撐到看見光明的時候。」
「我是人類,可沒有吃人的癖好。」
「但我是地精。」林布哥說。
「哈?」
林布哥猜出對方會是這個反應,並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在疲憊中為自己作出辯護:
「我出生在黑礁港,是一隻在海船上,被提夫林養大的海地精。
在黑暗中,你看不到我的鰓,與鮮艷如海的膚色——那是大海映照著晴空與藍天時的顏色,在光暈下,我的皮膚還會折射著波光似的漣漪。
船上的水手都說地精天性邪惡,撫養我的父親,卻告訴他們塑成人格的因素不止有天性。
於是他撫育我,教給我禮儀、戰技、與希望,將地精的名字倒轉過來,為我取下『林布哥』的姓名,將我教養成了與他一樣遭受社會歧視的『異類』——
我認為我們甚至要比絕大部分的人類,更像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但沒有人在乎這些。
他們只會通過你的外表,揣測你的本質,將有色的鏡片擺在自己的雙眼前,蒙蔽、相信著自以為是的一切……
我說的有些多了。但我的意思是,我想證明我不是你口中的那種地精——狡猾、猥瑣、還要發出『桀桀』的笑聲。」
「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對方有些惱怒這片黑暗,讓他在無意中攻擊了一個幫助過他的陌生朋友。
「沒關係,『誤解是每一個異種族的宿命』,我的父親經常這麼告訴我。
但被人誤解,並不意味著一定要接受誤解,甚至放棄自己,成為誤解的一部分——
所以如果我的做法,能為你帶來一點希望,給予你或我重見光明的機會。
也許,就會讓你對我的印象改觀一些。
哪怕死去,也能讓我在釋然中離開。」
「光明?」
「對,我們需要給自己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相信自己,能堅持到光明到來的時刻……」
「我好像看到了光明。」
「什麼?」
還沉浸在自我肯定的林布哥,緩緩睜開了雙眼——
如今的深井對他而言,與充斥迷霧的海面沒有區別。
不論睜眼與否,他都是個兩眼抹黑的瞎子。
他幾乎都要遺忘眼睛的存在。
這讓哪怕是一寸的光明,都顯得難能可貴——
「那是星星?」
遙望著高掛穹頂的一顆光點,林布哥有些遲疑地揉了揉眼睛。
「地底哪有星星?那應該是燈,是掛在塔樓頂層的明燈!」
「日出之塔?」
林布哥驚呼一聲,
「我知道那座塔,站在塔樓的頂端,能夠俯瞰第四層的一切——可是那裡為什麼會有光明?」
「誰他媽知道,但那裡有光!」
林布哥聽到身旁那個『殺手』,從地上艱難爬起的簌簌聲。
「等等、萬一那是吸引我們落網的陷阱……」
「總比留在這裡等死要好!」
殺手將林布哥一把從地面上拽起來,
「我他媽再也不要做一個瞎子了。」
深井太過漆黑,這讓哪怕是一顆星光都顯得彌足耀眼。
而經歷過光明的美好,便沒人願意在黑暗中沉淪——
這足以成為他們堅持下去的理由。
哪怕感到遲疑,林布哥還是鼓起勇氣,與殺手互相攙扶,向著那顆明光的方向走去。
他們的步伐不夠平穩,乏累的雙腿也忍不住打顫,隨時都有跌倒的跡象。
偶爾森林中的林葉,會遮蔽他們的視野,短暫的陷入漆黑。
可在強撐著前行兩步之後,那抹重歸視野的明光,又在訴說著這一切都不是幻覺。
隨著那顆光點愈發顯眼,他們甚至聽到了其他人的喊叫——
「去你媽的,等老子到了那座塔樓,第一個就宰了你們這幫南方長城的傭兵!」
「幾個混血的雜種也好意思叫囂?忘了上次在八角籠是怎麼被我們揍得滿地找牙了?」
「找牙也比昏在地上口吐泡沫的人類強!」
「路痴的雜種,你們他媽走錯方向了——迎著塔樓上的燈光也能走錯路?」
「去你的,前面有一棵樹,老子不得繞過去嗎?」
「那為什麼不走我們這邊?現在我們兩隊之間的繩子被樹幹攔住了!」
「你們過來不就完了?」
「肯定是你們過來——」
「那是【獸人必須死】和【半獸人的榮光】。」
殺手低聲私語道,
「在我們剛剛抵達龍金城時,碰到過一位提夫林嚮導,當時她向我們介紹過那兩隻隊伍——似乎積怨已久,是八角籠鬥毆的常客。
他們的關係不是很差嗎,怎麼還把所有人綁在了一起?」
「撞上水怪,商船也會跟海盜合作。」
林布哥點點頭,忍不住嘟囔起來,
「面對更大的威脅,他們總能放下隔閡。」
他們繼續前進。
卻轉而意識到,耳邊的聲音似乎變得更喧囂——
「剪掉他的山羊鬍子——哪來的巨人,把老子的視野給遮住了!?都看不到塔樓上的光源了!」
「老子可他媽沒擋著你,你們自己鑽進了灌木叢,被葉子蓋住了腦袋還要怪我?」
「聽起來像是【矮個子聯盟】。」
殺手分析道,
「他們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大肆談論他們的身高——接下來應該免不了一場衝突了。」
林布哥疑惑著詢問:
「為什麼不會是其它隊伍的矮人?」
「那他們一定會坐在高個子的肩上,那樣就不必因為灌木叢的遮蔽而惱怒了。」
這麼解釋著,預料中的衝突卻並未爆發。
他們只是聽到幾個矮人罵罵咧咧了幾句,說了些北地的俚語——
顯然是受夠了這沉寂的黑暗,連糾結辱罵的心情都跟著打消。
又向前走,耳邊的腳步聲、叫罵聲愈演愈烈。
隱約間,卻又聽到了些許柔和的歌聲,似乎要撫慰他們惶恐的心靈。
虛浮的腳步有些支撐不住,林布哥與殺手幾乎是同時趔趄了一步,重心不穩,就要跌到在一旁——
「嘿、你們他媽撞到我了!」
黑暗中,他們根本分辨不清自己撞到了誰:
「抱歉、抱歉!」
冒險者的脾氣可不算好。
沒人願意在臨近光明的頃刻,因為撞到了什麼惡棍,而惹上太多麻煩。
對方似乎也是抱著相同的打算:
「少他媽廢話,把胳膊遞過來!」
「什麼?」
「省的你們再摔倒,耽誤了老子趕路的進程。」
那人嘟囔著,一把抓過殺手的肩膀——
十分用力,殺手都忍不住痛呼一聲。
可他並未惱怒,只是忽然看向林布哥:
「媽的,這種熱烈的氛圍我體會過——就在【下水管道】。」
他的聲音有些雀躍,
「那家酒館足夠吵鬧、足夠混亂,吟遊詩人的歌聲也足夠煩人——你走進門去,說不定連酒都沒能點上,就被鬥毆的酒鬼誤傷一拳,然後昏厥不醒……
可就算這樣,我也仍然能夠感受到欣喜——
不是因為我喜歡皮鞭。
而是這意味著,我已經離開了疲累的地下城。
我抵達了地表。
也擁抱了安全。」
身邊吵嚷的嘴巴或許有幾十張、幾百張。
冒險者們七嘴八舌的叫罵,衝散了那股,自始至終縈繞在林布哥心頭的恐懼。
只是在他看來,對方的比喻似乎不太準確。
他不認為自己置身酒館。
只覺得自己在恍然間回到了童年——
那是自己幼年時的一次歸途。
他們的船隻離開了泰倫帝國的港口,向著黑礁港的家鄉返航。
在激昂的歌聲里,碩大的觸鬚拍打在了寬闊的甲板。
但黑礁港的水手從不懼怕深淵下的海獸。
他們站在船頭的桅杆,迎上洶湧的海浪,揮舞銀月似的刀光。
那是水手的浪漫——
除非眼前滋生起無盡之海的迷霧。
當蒼白的帷幕籠罩在海平面上,遮蔽前行視野的頃刻。
他們手中的指南針失去了應有的效用,迫使狂風裹挾的暴雨,撕扯下了維繫平衡的風帆。
惶恐便會湧上心頭,催促他們留下自己的遺言……
海員從不缺乏勇氣。
卻恐懼丟失方向的迷茫。
無數的船隻隨波逐流,飄蕩在無垠的大海,心頭只剩下了絕望——
直至有人瞥見了一縷光明。
那是一道耀眼如黎明的燈光。
一柄穿透迷霧的利劍。
它涌動在迷茫的霧靄中,灑落在海浪的漣漪上。
沒有人能忽視那道明光。
在歡呼的歌聲中,林布哥拽了拽『父親』的袖子,呼喊出那柄利劍的名字:
「爸爸,那是『燈塔』!」
提夫林緊握住他的雙手,在劫後餘生的喜悅中搖了搖頭:
「孩子,那是『希望』。」
「我是【唐奇·溫伯格】——」
林布哥聽到了『希望』的呼喊,
「我來帶你們逃離黑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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