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貨比三家(5k1w)
第177章 貨比三家(5k1w)
陰暗的監牢密不透風。
初秋與地下交雜的潮濕,讓安比覺得渾身有些粘膩。
零星的火光映襯著她本該雪白,如今卻沾灰又枯燥的毛髮,她意識到渾身有些髒污,所以下意識伸出舌頭舔舐。
但那是野獸才會做出的舉動。
「安比是人,不是怪物。」
她這麼想著,連忙搖晃著腦袋,試圖將一些關乎野獸的本性,從腦海之中剝離出去。
哪怕周圍的其他『同胞』,都是這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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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蜷縮在其它角落之中,因為相互的不信任,而相隔幾個身位的距離。
壓抑的獸性迫使他們喘息著粗氣,喉嚨中隱隱擠壓出熊狼般的嘶吼。
或許是因為整個監牢中的『氣息』,讓他們倍感親切。
這反而壓抑了本能的兇殘。
第一次與這麼多『同類』,呼吸著同一片空氣。
這種感覺,讓安比有些惶恐——
她覺得【金色橡樹】才是她的家。
可滾燙的血液似乎在告訴自己,眼前的身負腳鐐與枷鎖的獸化人們,才是她真正的『親人』。
她不願意承認這一點,於是抱著細嫩的小腿更緊了一些。
「放輕鬆,孩子。這裡沒有人會傷害你。」
她聽到有人在陰影中安慰自己。
「謝謝……」
安比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發現那是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女人——
她的長袍像是被撕碎了似的,殘破不堪。
渾身浸透的血污,凌亂的頭髮,都是平日裡自己所不會接近的那類危險人物。
可是安比能夠感覺到她的溫柔。
她只在姐姐的懷中,聽著她清唱助眠的歌謠時,感覺到類似的溫柔。
這都是她能夠察覺到的少有善意。
於是她點了點頭,說:
「安比不怕。」
「你叫安比嗎?真是個可愛的名字。」
女人似乎越覺得自己的模樣不夠體面,將披散的頭髮繞到另一側。
借著火光,小姑娘瞧清楚,那是一張慈藹的,中年女人的臉龐——記憶中,媽媽就是這個年紀。
意識到安比不再那麼侷促,女人便湊得更近一些,自我介紹起來:
「你可以叫我瑪麗安,但我的孩子們也會叫我『媽媽』,或者『院長』。」
「孩子們?」
安比懵懂問道,
「所以您有很多孩子嗎?」
「對,很多。戴克、茉莉、伯德、托比……」
她念出了每一個孩子的名字,
「有二十三個孩子呢。」
「我見過茉莉!」
聽到熟悉的名字,安比也難免提振了心情,
「她戴著帽子,穿長褲和皮靴,雀斑好可愛。」
「茉莉可是孩子們中的小家長呢。」
瑪麗安倒是沒想到,在監牢中遇見的小姑娘,還能和自己有些聯繫,
「你們是朋友嗎?」
「唔,朋友應該是那種會經常一起玩的才對吧?那安比和茉莉不是朋友。」
在瑪麗安看來,這像是小姑娘在說自己沒有朋友。
這很正常。
沒有人會願意和一個不安定的孩子交朋友。
所以她寬慰著說:
「沒關係,茉莉肯定會願意和安比成為朋友的。」
安比卻對另一個問題感到困惑:
「所以您有那麼多孩子,他們也都是……獸化人嗎?」
瑪麗安環顧著四周,幾個獸化人的同胞似乎正在對抗獸性,無心理會她們這邊的境況。
守衛也遠在監牢的入口處看守,沒到巡邏的時間。
於是便悄悄湊到安比的耳邊,悄聲說:
「有些是,有些不是。」
「那、那安比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當然,禮貌的孩子。」瑪麗安有些訝異,「你想問什麼?」
孩子的天性便是玩鬧,這往往會讓他們與獸性融合的更融洽,也更凶戾——
這意味著眼前的少女,曾經接受過良好的教育。
「安比想知道,您為什麼要把他們生下來?」小姑娘眨了眨眼,懵懂問道。
「生下來?不、沒有,我只是經營了一家孤兒院,成為了那些孩子們唯一的親人而已。」瑪麗安擺手解釋道。
「這樣嗎……」
安比有些遺憾,
「所以他們不是獸化人。」
「有些是,有些不是。」瑪麗安沉吟一聲,反問起來,「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因為安比想知道,爸爸媽媽到底為什麼要把安比帶到這個世界上來……」
她想起晨暮森林時,那個死靈法師輕蔑似的譏諷,
「有人說——『讓自己的後代永遠飽受獸性的折磨、他人的冷眼,不是一個父親應該做的』。」
「看來你經歷的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
瑪麗安憐愛地撫摸上安比的額頭。
小姑娘其實有些排斥這種親昵的舉動。
她只允許兩個人這麼撫摸自己。
可不知道為什麼,當瑪麗安的指尖觸碰到她的髮絲時,自己竟然不覺得討厭。
「所以爸爸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如果安比沒有來到這個世界的話……」
安比遲疑了片刻,指甲都要掐進掌心,才不至於在外人的面前哽咽出來,
「那安比就不會給別人添麻煩了——姐姐就不必那麼疲憊,唐奇哥哥也就不用擔心安比。」
「原來你還有親人。」
意識到小姑娘的禮貌時,瑪麗安就已經想到了這個答案,
「那他們一定很善良。」
「他們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你知道什麼是『最』嗎?那是只能給一個人的。」瑪麗安忍不住笑起來。
「他們經常會變成一個人……姐姐以為安比不知道,但安比的耳朵、鼻子都很靈敏!能聞到唐奇哥哥的味道。」
「我們應該跳過這個話題。」
瑪麗安不想和一個小姑娘進行這方面的交流,
「所以你認為自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如果沒有安比,他們一定會更輕鬆的。」
安比篤定道,
「安比只有依靠姐姐才能生活下去,可沒有安比的姐姐,能生活的更好。」
「不,孩子,千萬別這麼想。」
瑪麗安玩笑著掐了掐小姑娘的耳朵,語氣卻變得嚴肅了一些,
「這只是『你以為』而已,但你是不是從來沒問過你姐姐的想法?」
「安比不敢問……」
小姑娘的聲音更微弱了。
她害怕問出口時,得到一個確定的回答:
「而且想法是會變的。安比之前覺得喬治和霍格是兩個大混蛋,現在卻覺得,他們只是兩個大蠢蛋。」
也許在最一開始,沒有人會覺得自己是個麻煩。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
隨著自己被送上星梅鎮的處刑架。
隨著自己被衛兵們,從【金色橡樹】帶到監獄……
當她一次次成為累贅的時候,當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麻煩的時候。
誰又能確定其他人的想法?
「而且姐姐是個好人。她會因為害怕傷害安比,而不說真話……」
「但這一切還是你的揣測,對嗎?」瑪麗安悉心地詢問著。
「對。」
「我認為他們不是那樣的人。」
「可是您還沒有見過他們。」
「你還是個小孩子,可能不明白這句話。」
瑪麗安嘆了口氣,解釋道,
「『孩子是父母的延申』。」
「姐姐不是媽媽。」
「我的意思是,一個孩子的思想、觀念,往往受到養育他們的成年人所影響。」
作為二十多個孩子的監護人,瑪麗安對此深有體會,
「陪你長大的人是怎樣的人,你便有可能變成怎樣的人。」
「可是安比沒有姐姐聰明……」
她覺得自己天生就不是算數的材料。
也沒有姐姐的美貌、口才,更沒有姐姐勇敢、自信。
「但我能從你的身上,看到你姐姐的模樣——她應該是一個懂得禮貌、邊界感很強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她很獨立,至少在主觀上很少依靠其他人而活。」
安比聽不懂這些詞彙,但覺得它們很適合姐姐。
於是連連點頭。
瑪麗安則說:
「正因為她習慣將什麼事情都攬在自己的身上,才讓你也養成了類似的性格——渴望獨立,所以害怕給人添麻煩。
以至於你們都沒能意識到,在很多時候,你們在乎的人其實需要你們『添麻煩』。」
「為什麼?麻煩不是一個壞詞嗎?」
「那叫貶義詞,孩子。」
瑪麗安笑著回答,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很複雜的。但無論是怎樣一種關係,都需要依靠『交互』來維繫的。
從彼此的互動之中,建立連結、加強連結,變成了獨屬於你們之間的牽絆。」
「安比聽不懂。」
這對於一個小姑娘而言,還是有些深奧了。
「你有沒有曾經很熟悉,但許久沒有見面,再次相遇反而不知道說些什麼的朋友?」
安比搖了搖頭。
瑪麗安只能嘆一口氣,再度打量了一眼四周,悄悄俯下身,在安比毛絨的耳朵旁輕聲說:
「那我來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安比喜歡聽故事。」小姑娘點點頭。
就當是臨死前的寬慰。
總比死在糾結與痛苦,要更讓人安心。
瑪麗安嘆了口氣,輕聲說:
「在很多年前,龍金城還沒有現在一般富裕——
那時的【深井】中總是會湧現出許多地底世界的怪物,屠殺著住在礦坑之外的市民。
雖然很快便會被城衛隊所鎮壓,但偶爾零散的怪物,還是製造了許多麻煩。
許多在這之中失去父母的孩子無人贍養,最終被帶到了孤兒院,接受著一位老院長的庇護。
那是一位慈藹的院長,總愛穿一身白色的長袍,有著灰白而茂密的鬍子,最喜歡和矮人對比鬍子的高低。
每個人都信任這位老院長,領主也為他的庇護而撥款,讓他得以將孤兒院修繕做每一個無家可歸之人的庇護所。」
那一定是瑪麗安院長的『爸爸』。
安比這麼想著:「他是個很好的人呀。」
「是的,直到他幾乎殺死了自己所庇護的每一個人。」
瑪麗安點點頭,在安比的驚疑中繼續陳述著,
「他身負【獸化詛咒】,從出生的那一天起,便始終與潛藏的獸性對抗。
他做的很好,將理智維繫了將近百年的時光。
但人類的神智,最終會因為老去而遲緩。在年邁之時,在雙月之夜,只是一個短暫的疏忽,便足以毀滅他一生所維繫的一切。」
「所有人都死了嗎……」安比惶恐問道。
她有些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那頭恐怖的野獸。
「有一些倖存者活了下來,逃向了不同的遠方。但有一個人選擇留了下來,陪在那頭垂老野獸的身邊。」
「那個人不害怕他嗎?」
「一開始是害怕的,可她更害怕離開了這位養育自己的老人身邊,自己將無處可去——在她的心裡,老人是她唯一的家人。」
「那安比也不會走。」
「所以她幫助老人逃離了追捕、逃離了城市,將她帶到了森林裡,試圖照顧這位命不久矣的老人。
她遭到了拒絕。
老人用僅剩的理智勸慰她——
『你是一個好孩子,但我是一個怪物。就讓我死在這片森林吧,讓我的靈魂得到永恆的安息。』」
「你答應他了嗎?」安比問。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瑪麗安講的當然是自己的故事,
「我當然沒有答應他。
我對他說——
『您真是一個自私的人。自私地給予我們更美好的生活,讓我們依賴你,現在又要自私地趕走我們。可離開了您,哪裡又能稱之為我們的家?』」
「但是,老院長也會害怕傷害到你吧?」
「所以我選擇喝下他的血液,成為了跟他一樣的存在。」
瑪麗安指向周圍的獸化人,
「只有在面對同類時,我們才不會感受到嗜血的欲望。這很容易讓我們對同類感到親近。」
「那他最後怎麼樣了?」
「其實沒過多久就離開了。」
「那你會不會為自己的選擇而後悔?」
「怎麼會呢,孩子。」
瑪麗安搖了搖頭,
「『認同感』,是我們獸化人一生都要面對的課題。
對於人類而言,我們就像是野獸。
但對野獸而言,人類與否對它們而言又並不重要,無非是食物與獵食者之間的關係。
像我們一樣的獸化人,之所以還選擇掙扎在人類的社會裡,正是因為我們渴求這份『認同感』,渴望一個歸屬——
所以我很明白,當我選擇成為獸化人的那一刻開始,『父親』才終於得到了那份認同。
才能帶著笑容,離開這個世界。
而我也為自己能幫助他得到解脫,而感到由衷的喜悅。
那我當然不會為這個選擇而後悔。」
……
「所以你要怎麼選擇?」
絲黛拉將唐奇眼前的鏡子捏碎,使之猶如煙霧一般散去,
「萊昂在雙月之夜前,掀動了獸化的狂潮,從而在整座龍金城合法抓捕每一位獸化人。
他暫時還沒有更進一步的行動,因為他會怎麼做,完全取決於你——
交出伊芙,還是逃離龍金城?」
「你會怎麼做?」
唐奇反問道,
「你應該也不希望我把小龍交出去,對吧?」
「我會勸你放下這一切,然後帶著伊芙離開。」
絲黛拉平靜道,
「我保證離開龍金城之後,他無法對你做任何事,讓你得以安心的撰寫《指南》、揚名,最終光榮地回到你的家鄉。
『【星光法師學院】將永遠站在唐奇·溫伯格的背後』,泰倫帝國的貴族們,會得到這樣一句警告。」
唐奇並不意外自己的底細被調查清楚。
更別說是面對一位施法者:
「龍金城的法師,也管得了泰倫帝國嗎?」
「龍金城做不到這一點,哪怕是萊昂也不行。但是【黃金國】的法師可以。」
「什麼意思?」
「從黃金國分裂出來的,不僅僅只有一個龍金城。」
絲黛拉勾了勾手指,唐奇的眼前緊接著便有一道煙霧,散成兩團,分別置於地圖的東、西。
「那我身邊的人呢?我離開了龍金城,她們會怎麼樣?」
「我會幫忙照看。哪怕【金色橡樹】不在法律的庇護之中,我也能保證萊昂不會對它、那個姑娘做任何事。
至於那個獸化人,我可以保留下她的靈魂,用與王女相同的儀式,轉換到另一個新生兒的胚胎。」
「所以她死定了。」唐奇並不滿意這個回答。
「我也只能在法律的界限中行事——她已經失去了全部的自由。而當雙月之夜,她無法按捺獸性的頃刻,便會與其它人一樣,得到處死的命令。」
絲黛拉在敘述中打了個哈欠,向他揮了揮手,
「或者你可以去問問萊昂,貨比三家。
看看哪一方能為你帶來更多的利益。
我不介意你這麼做。」
「這麼看,你似乎也沒那麼在意這條小龍?」
「不。只是就像我與你說過的,在夢境世界,我們能看到過去、現在、與未來,哪怕它不夠準確。」
絲黛拉的聲音逐漸變得模糊,唐奇眼前的一切,也在頃刻間仿佛霧化一般朦朧,
「但是,它足以讓我了解一個人。
所以我很清楚你會怎麼選擇。」
耳邊「砰」地一聲,猶如氣泡被戳破似的。
讓承載唐奇的『地面』驟然塌陷,整個人猶如置身於墜落時的深淵。
失重感刺激著他的毛孔,催促著他無處躲藏的【警覺】,使他在下墜的半途驟然清醒。
唐奇猛地從盛開鳶尾花的草坪上坐起來。
看向身旁也像是才睡醒似的晨曦,再看身旁那座宏偉的、猶如幽紫色宮殿般的學園,才意識到從一開始,他們就沒能踏入到學院之中。
「那為什麼不乾脆讓我在酒館睡覺的時候託夢給我?」
在疑惑之中,唐奇聽到了鐵靴踢踏的「咚咚」聲。
耳邊渾厚而低沉的嗓音,回答了他的疑惑:
「有興趣聊一聊嗎?唐奇·溫伯格先生。」
他回過頭去。
看到了一頭獅子。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