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愛是常覺虧欠
楚昭的身影直接出現在了書房內。
燕灼又被駭了一跳,他自然是認得楚昭現在這具肉身的。
可他還來不及反應,就瞧見剛剛還威嚴冷漠的太祖白晟帝,忽然整個人像被春風拂過的冰面,眉眼化開,嘴角扯出一道能嚇死人的和煦笑意,直接迎了過去。
「回來了。」
平平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愣是帶了一股壓都壓不住的繾綣。
楚昭「嗯」了一聲,隨手將一枚巴掌大的鱗片遞給燕扶危,旁若無人道:「那條惡蛟都生出逆鱗來了,我摳下來送你了,打造成護心鏡倒是不錯。」
那片蛟逆鱗通體血紅,隱有光暈繚繞,瞧著很是不凡。
燕扶危接過,指腹在那片溫熱的鱗面上輕輕一蹭,目光卻不在鱗片上,他那雙眼睛從楚昭進門起就沒離開過她的臉,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楚昭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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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就看,眼神這麼露骨幹嘛!
「那頭小白眼狼來了,你是要現在見他,還是歇會兒再見?」
她懶得跟他計較,往旁邊椅子上一坐,翹起腿:「我倒是嗅到他的氣息了。不過,你居然還能好端端地站著?他沒有一出現就對你喊打喊殺?」
燕扶危將那枚逆鱗收進袖中,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來,聲音裡帶了幾分揶揄的笑意。
「自是亮了爪子。」燕扶危偏過頭看著她,目光里那點促狹更濃了,「他自幼就更聽你的話,我可就等著你這一家之主回來替我主持公道呢。」
楚昭哈哈大笑,笑得眉眼彎彎,斬蛟時的殺伐之氣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點懶洋洋的餘溫:「白晟帝什麼時候成個被兒子欺負的老可憐了?」
「力不從心。」燕扶危攤了攤手,姿態放得極低,可眼裡那點笑分明是在跟她唱對台戲,「得靠玄昭王撐腰。」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調侃著對方,旗雲很有眼力見地端了茶水過來。
楚昭忙了一整夜,從斬蛟到引魂再到封官,滴水未進,此刻的確渴了,接過茶盞便仰頭灌了大半盞。她喝完把茶盞擱下,自然而然就往主位上一靠,雙腿交疊,胳膊搭著扶手,沒正行到了極點。
旗雲又打了水盆過來,躬身端到几案上。燕扶危擰了帕子,捏住楚昭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她擦,擦得仔仔細細。
那副伏低做小的姿態,落在一旁的燕灼眼中,讓他驚得下巴都險些掉到地上。
太祖白晟帝!
這個在史書上刻著「鐵腕肅殺」「威嚴不可犯」的開國太祖,此刻正低眉順眼地給一個女人擦手指,擦完了左手換右手,動作還熟稔得像幹了幾百年。
燕灼覺得自己可能還沒睡醒。
緊跟著,他就對上了楚昭審視的目光。
燕灼只覺渾身皮子一緊,後脊樑竄起一層寒意,連跪姿都不自覺地端正了幾分。
被銀霄擄走的這一路,他被那頭狼魔音貫耳,聽說了太多關於玄昭王和白晟帝的軼事,那狼魔滔滔不絕翻來覆去地講,逼得他都能倒背如流了。
此刻那些零碎的、駭人的、聽起來像天方夜譚的傳聞一一對上眼前這兩個人,燕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老七不是老七,而是太祖白晟帝。
那老七媳婦,大概率也不是原本的那個了。
眼前這位是……
玄!昭!王!!
「這小子的臉與你長得倒是有幾分像。」楚昭忽然開口。
「像嗎?」燕扶危朝燕灼睨去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不帶什麼溫度。
燕灼嚇得趕緊低頭,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慌忙道:「燕灼拜見太祖母,」
「可別亂認親戚。」楚昭嗤了一聲,直接打斷了他,「你家太祖未必認你這個便宜孫,本王就更不會認了,別急著攀關係。」
燕灼心裡惶恐難安,滿腹的話堵在嗓子眼,可一想到宮依雲,他還是咬緊牙關,強撐起膽氣,哆嗦著開口:「孫……孫兒自知不孝無能,但請兩位老祖看在孫兒一片痴心的份上,給依雲一條生路……」
楚昭盯著他看了會兒,嗤了一聲,偏過頭去跟燕扶危道:「枉費你與他廢話那麼多,還真是沒一句入耳。」
她轉回來,目光重新落在燕灼臉上,聲音不高不低:「宮依雲被你拘在後宅,一身才華不得施展。若本王和燕扶危沒有來,她也就是鬱鬱而終的命,你覺得她的死,是誰造成的?」
燕灼的臉色「唰」地白了。他猛地抬頭看向楚昭,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
楚昭眸色冷漠:「是你。是她的父母。也是如今這世道。你因一己之私,想將她變成你的私有物,偏你自詡深情,得到後也不珍惜,那納什麼側妃……」
不等燕灼開口解釋,楚昭抬手打斷:「別與本王解釋什麼你和那人頭豬腦的蓁側妃是逢場作戲,本王只問你,你納那蓁側妃進府,放縱她胡作非為,是不是為了刺激宮依雲?」
燕灼面露羞愧,垂著腦袋,極輕地點了一下。
楚昭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了實打實的嫌棄:「蠢貨。」
把那蓁側妃拘走的時候,楚昭就翻過對方的生平。
那人頭豬腦的女人進了烈王府,表面上的確備受燕灼『寵愛』,鬧得滿府上下都知道她是新寵,可實際上燕灼連碰都沒碰過她。
他做這些的目的,不過是借蓁側妃的存在去刺宮依雲的眼睛,想讓那女人看見他身邊有了別人,會吃醋、會心慌、會回過頭來多看他一眼。
可宮依雲對燕灼本就無甚感情,自然不會嫉妒。但,不妨礙她噁心。
那蓁側妃心裡明鏡似的,知道自己就是個工具人。
可她不敢恨燕灼這個始作俑者,反而把滿腔怨氣全記在了宮依雲頭上。明面上她不敢找王妃的麻煩,私下裡卻沒少變著法子礙宮依雲的眼。
宮依雲本就有心結在身,被這麼一來二去地膈應著,越發厭煩抑鬱,只想快點結束此生,得一個徹底的自由。
「滾吧。」
楚昭語氣冷漠,連多看他一眼都嫌費神:
「宮依雲死後將入本王麾下,她未來會是陰司判官,自有地位與職權。你覺得你後宅那區區王妃之位,配與本王爭人?」
「你雖是個草包,但看在你這些年在晉中還算安分,並未草菅人命的份上,今兒不取你的小命。」
「再不識好歹糾纏,本王也不介意提前送你去地府走一圈。」
燕灼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背影佝僂著,像被抽了骨頭。旗雲也趁機退出門外,從外面將書房的門輕輕合攏。
門一關上,書房裡就只剩了兩個人。
燕扶危手一伸,攥住楚昭的手腕往懷裡一帶,楚昭一個沒防備,整個人被他拽進了懷裡,膝彎磕在椅沿上,來不及調整姿勢,便已跨坐在了他腿上。
「幹什麼?」她偏過頭,垂下眼看他,一隻手抵在他胸口,掌心下是他沉穩的心跳。
燕扶危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她腰側,掌心貼著她後腰:「突起私心,想擁明月入懷。」
他頓了頓,垂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指尖在她腰側輕輕一攏:「也慶幸,我不曾因私慾,將你拘下。」
楚昭噗嗤笑了出來,眼角微微彎起,伸手勾住他的下巴,拇指在他下頜處輕輕一刮:「你確定這話沒說反?難道不是我把你給拘了?」
「有理。」燕扶危點頭,神情認真得過分,「嚴琿本也是贅給林朝的。」
楚昭又是一陣哈哈笑,笑得胸口都在顫,整個人往他懷裡歪了歪:「是咯,玄昭王可沒嫁給白晟帝,但嚴大牛可是實打實贅給林朝的!」
「是林翠花。」
「燕扶危!!」楚昭瞪圓了眼睛,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非要給我也取個諢名是不是?!
兩人嬉笑打鬧了一番,衣裳都揉皺了幾分。楚昭這一趟連軸轉下來,從斬蛟到引魂到封官,確實有些累了,鬧夠了便整個人放鬆下來,腦袋往他肩窩裡一靠,跨坐的姿勢沒變,兩條胳膊鬆鬆地搭在他肩上。
燕扶危的手自然而然地挪到她後腰,不輕不重地替她揉捏著。指腹隔著衣料按在酸脹的肌肉上,力道恰到好處,摁得楚昭舒服地眯了眯眼。
卻聽他忽然輕聲道:「我也不是沒動過那等私心……」
楚昭眨了眨眼,睫毛掃過他的頸側。
她反應了一息,才明白他說的是哪等「私心」,是方才她罵燕灼的那些話:將所愛之人變成自己的私有物,將她關起來、鎖起來、只許她看自己一個人?
她沒動,也沒睜眼,只是靠在他肩窩裡懶洋洋地問:「哦?怎麼又懸崖勒馬了?」
燕扶危垂眸。
以他那刻薄的性子,會出言提點燕灼本就不合常理。
不過是看到了燕灼那副愚蠢又盲目的模樣,生出了一面攬鏡自照的荒謬感。
那等將所愛之人變成自己私有物的想法,他何嘗沒有動過?
他並非聖人,也非完人,缺點同樣許多,恨明月不獨照我,恨明月非我一人所有,種種私慾交織纏繞,慾壑難填。
只是再強的私慾,在想到那樣做會失去她,會將她越推越遠時,都戛然而止。
他的手指在她腰後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慢慢地揉,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或許是……怕被你討厭。」
楚昭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抬頭,可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攏了力道,指尖攥住了他肩頭的衣料。
沉默了半晌,她話鋒忽然一轉:「我之前一直不理解英姐兒為什麼要嫁給雲豹那頭人形大野豬。重逢後,我旁敲側擊問了她,她當時與我說了一席話。」
燕扶危垂著眼看她,等她往下說。
楚昭露出回憶之色,聲音裡帶了幾分難得的認真:「熊英當時說,『愛人時常自省,總覺虧欠。』她從不覺得自己虧欠雲豹,但云豹總覺得虧欠她許多。相處時,每每也是雲豹退讓更多,妥協更多,做的更多。」
她頓了一下,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撞進他眼底。
「我和英姐兒不同,我非但不覺得我虧欠你,我還始終覺得你欠我挺多。我這人慣會得寸進尺,且沒太多良心,你知道的。」
她的指尖從他肩頭滑到他領口,摳著上面的繡紋。
「我本以為你和我是一樣的,所以我一直納悶想不通,咱倆這種人,上一世是怎麼走到一起的。」
她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好奇。
「可你居然會自省,也會感到虧欠我?」
她湊近了一點,鼻尖幾乎要碰上他的鼻尖,呼出的氣息拂過他的唇。
「燕扶危,你這人,是不是比我想的,要喜歡我得多啊?」
她的聲音輕輕的,尾音微微上揚,透著一股掩蓋不住的得意。
「明知故問。」
他偏過頭,吻落下來的同時,一隻手已經扣上了她的後頸。五指張開,掌心貼著她頸後那片細軟的皮膚,不輕不重地一捏,像攏住了一隻欲飛的鳥。
楚昭還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被他整個兒轉了過去。
他扣著她的後頸將她往懷裡帶,另一隻手掐著她的腰往上一托,她整個人便從跨坐的姿勢被翻了個面,後背貼上他胸膛,脊樑溝順著他的胸口一路蹭過去,蹭得她耳根都熱了。
他低頭吻下來的時候,是側著臉從她頸側繞過來的,唇瓣擦過她耳廓,沿著下頜線一路滑到嘴角。
楚昭偏頭去接,迎上他的那一刻,兩個人的呼吸撞在一起,燙得彼此都頓了一瞬。
然後她把手抬起來,反手扣住了他的後腦,指尖插進他發間,用力往下一帶,吻便深了下去。
他托著她腰的那隻手收緊了,指節抵在她腰窩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進懷裡。
她呼吸亂了拍子,喉間溢出一聲含混的輕哼,像貓被撓到了舒服處。
他聽見了,扣在她後頸上的手又收攏了幾分,吻得更深。
燈花爆了一簇,噼啪一聲,誰都沒理會。
直到那聲狼嚎響起,兩人不得不停下來。
楚昭推開他就蹦起來,理了理被揉皺的衣服,又狠瞪他幾眼。
白晟帝略顯鬱卒和不甘心,抿了抿唇,早知道……還是該將那頭小白眼狼鎖地牢里。
敗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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