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因她生出人心

  楚昭和燕扶危都是理性大過感性之人。

  只是越是這樣的人一旦落入情網,越是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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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情義訴諸於口似乎太過矯情,而隨著舊時的記憶回歸,兩人都默契的選擇了順其自然。

  上一世,嚴琿和林朝相處的時間太短,但愛太深,那愛里又有多少是求不得、恨別離,兩人都說不清。

  這一次,重逢相認,再度攜手。

  她與他之間,重頭來過,重新認識。

  「夫妻本為一體,我的力量,便也是你的力量,朝朝,莫要與我客氣,若是客氣,才是於我生分。」燕扶危認真道。

  楚昭深吸一口氣,掩下潮起翻湧的心緒。

  「好。」

  她認真看著他:「那就不與你客氣了,嚴大牛。」

  『嚴大牛』三個字,帶著促狹。

  燕扶危想到之前自己報復之下給她取得那個諢名兒,也揶揄的附和:「遵翠花之命。」

  楚昭狠狠白他一眼。

  當下她也不客氣了,拉著燕扶危就往榻上去。

  白晟帝老實跟隨,下一刻,就被她摁在榻上,跨坐而上。

  燕扶危面露詢問之意,這糟糕的姿勢……不太像是要干正事的,雖然他是樂見……

  楚昭手摁著他胸口,一臉嚴肅:「我要來了哦。」

  燕扶危:「……成。」你到底是要來什麼?

  下一刻,楚昭低下頭,與他額頭相抵。

  感覺到力量被抽離匯入她的靈台中,燕扶危恍惚想到,原來……是這個來法。

  楚昭的聲音響徹在他的識海內:「我要入夢回溯過往,你幫我護法,若我陷入迷障,記得將我拽出來。」

  靈台相貼,識海相交,唯有信任無比,可將性命託付才敢如此行事,稍有不慎,陷入迷障不得出,輕則沉眠不醒,重則變成一個傻子。

  燕扶危即刻收斂心神,接住這份沉甸甸的信任,意識也與楚昭一起,沉入那片無邊無際的舊夢中。

  這是她第一次,毫無保留的,向他展開自己的過往與所有。

  ……

  夜深,人間各處沉寂。

  有人沉入舊夢,也有人始終陷入往昔。

  大玄以南,南王府中,燭火未熄。

  青年背靠著太師椅,陷入椅背的皮毛厚重的狼皮之中,銀色皮毛貼著他的面頰,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安靜的如同一個死人。


  忽而,那眼皮動了動,青年緩緩睜開眼。

  只一剎,他那張平凡無奇的臉像是被寶光點綴,整個人都變得耀眼奪目起來,那雙眼,幽深無比,像是能吸走人的魂魄一般。

  一道身影翩然入內,女子素手芊芊,將燭心輕剪,又挑了挑燈芯,這才走至青年身旁。

  「主君,又做夢了?」

  女子柔弱無骨的貼到青年身邊,雙膝跪下,小鳥依人的伏在他腿上,眼裡波光瀲灩,眉眼間媚意天成,只是她那張臉雖生的冷艷,但眉宇間英氣過重,與她那一身媚態顯得格格不入,極為割裂。

  青年垂眸看著她,勾起了她的下頜。

  女子眼含秋波,滿是期待。

  下一刻,咔嚓一聲,青年直接扭斷了她的脖頸。

  女子眼中還帶著錯愕,倒在了地上。

  青年眼也不抬,隨手掏出錦帕,擦拭著手指,不緊不慢道:「我說過,不要用她的臉。」

  本該死絕了的女子,身體忽然抽搐了一下,扭曲的脖頸咔嚓一聲恢復原貌,她捂著脖子,大口喘著氣,爬起來後,臉上五官像蠟像一般融化,下一刻又恢復成正常樣子,但卻變了個容貌,化為了一張楚楚可憐的臉。

  「秋媚知錯,秋媚再也不敢了。」

  秋媚老老實實跪著,滿臉哀怨淒楚。

  「玄昭王的臉,非你這種小小魅靈可用。」青年語氣慵懶,「回去南王身邊,辦你該辦的事。」

  秋媚抿了抿唇,盈盈起身,行禮告退。

  她離開之前,忍不住又問了句:「尊上可是要離開了?」

  青年閉著眼,「大玄江山將要易主,本尊自是要給新君送上賀禮。」

  秋媚不敢再多問,身影自屋內消失不見。

  青年,或者說裴殊緩緩坐起,在他面前出現一方水鏡,他看著鏡中這張平平無奇的臉,淡淡道:「阿昭一貫喜歡好顏色的東西,這具皮囊,想來她是看不上的。」

  他說話間,眸光落在脖頸處。

  那裡有一圈紅線,就像是頭顱曾被砍下來,又重新安回去一般。

  裴殊手觸碰脖頸處的紅線,耳畔響起了一個嘲諷的聲音:「你說你是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呢?本是想養出一把刀,除掉那具桎梏你的肉身枷鎖,結果反而落下了因果鎖,讓你永生永世都得受制於那個女人。」

  裴殊容色冷漠,看著自腳下冒出的影子,淡淡道:「你一個連肉身都沒了的畜生,只能寄宿在我的影子裡,何來的廢話?」

  他以人形坐著,身下的影子卻猙獰如惡獸。


  影子飄搖著,聲音里滿是貪婪與惡毒:「餓!我餓!!!!」

  「你將我魂魄分裂,拿去作餌,結果又釣上來什麼?」

  「玄昭和白晟根本不上鉤!!你說好的,玄昭是你的,白晟帝是我的!!我太餓了,只有吃掉他們的魂魄我才能好過一些……」

  影子裡的,赫然就是饕餮。

  裴殊並不搭理它,不過是個連自身都控制不住的畜生。

  雖同為四凶,但裴殊最看不起的就是這隻只知道吃的饕餮,毫無腦子,為了那張嘴,什麼都不管不顧,若非這隻蠢的還有些用,他早早就將其拋棄。

  饕餮卻不罷休,飢餓讓它毫無理智,卻又無法脫離裴殊的影子,只能惡語相向:「你拿不下白晟,就把玄昭給我!」

  「讓我吃了她也好!她身上同樣有天道之力,只要吃了她,我也能暫緩飢餓,呵呵呵,我這也是幫了你啊~你想殺她,卻有捨不得下手殺她,更被控制著無法對她真正下殺手,我來幫你解決她,豈不正好?」

  「蠢貨。」

  裴殊語氣冰冷:「你真以為自己能殺得了她?」

  「你連白晟都未必殺得了,更何況是她。」

  這句話似刺中了饕餮的痛點,它的聲音越發刺耳:「你又好得到哪裡去,不過一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傢伙!」

  「四凶之一的檮杌,最是桀驁的傢伙,卻親手給自己造出了一個牢籠,哈哈哈哈!你本不該有心,卻因她生出了人心,反受牽絆,你說你可不可笑?」

  「哈哈哈哈!你才是最可笑的那個傢伙!!!」

  砰得一聲,饕餮的笑聲戛然而止,一股巨力將它強行砸回影子中。

  屋內一片死寂,水鏡消失,唯余裴殊的心緒,波瀾起伏。

  往事歷歷在目,是他迫切想要割捨的人心人慾,他是檮杌轉身,天生帶著破壞而來,顛覆此世才是他該做的事。

  他生而知之,知曉自己降臨此世是為了做什麼。

  人間之情,蒼生之命,在他眼中都是螻蟻。

  上一世,將他困住的是那具人軀,可任他百般嘗試,都無法脫離那具軀殼,就像是牢籠一般,生不得,死不得。

  他只能套著那張人皮,扮演一個人。

  裴氏殊郎,拂衣公子,三百年前,世人如此稱呼他。

  他是裴氏的嫡長孫,世人道他光風霽月,無人知他身藏惡鬼。

  第一個看破他的,是一個小小女郎。

  裴殊還記得初見楚昭時的情景。


  那年他十七歲,裴家三房老太爺從外頭帶回了一個小女郎,說是認的義女,養在三房院子裡。

  府里人都沒當回事,三房老太爺是什麼貨色,大家都清楚,這個『義女』大抵是養來玩的,過幾日便膩了,丟在哪個院子裡自生自滅。

  裴殊是在後山那片竹林里第一次見到她的。

  那天他剛處理完一個人,又一個被他那身皮囊所欺,試圖爬床的女人,似是某位遠房親戚,他把人帶到了竹林里,割斷了她的脖子。

  血順著竹根滲進土裡,那具屍體癱在落葉堆中,眼睛還沒閉上。

  他站在旁邊,不緊不慢地擦著手指上的血漬。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他看見了不遠處的竹叢後面,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她蹲在那裡,像個雕塑似的。

  他認出她來了,三房老太爺帶回來的那個小女郎。

  他沒有動,她也沒有動。隔著幾叢竹子,他對上一雙黑沉沉的、濕漉漉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厭惡,甚至沒有驚訝。

  那雙眼睛似能透骨,看破他那張人皮下的兇惡靈魂。

  他當時問她:「看了多久了?」

  楚昭眼都沒眨:「從你騙她送死開始看的。」

  「不害怕?」

  她認真想了一下:「怕,但你好看又好醜。」

  他愣了一下,禁不住放聲大笑,那是他披著那張人皮以來,由衷的發自內心的笑。

  他覺得這個小女郎很有意思,或許是一個能玩很久的玩具,殺起來也會比其他螻蟻更有樂趣。

  她知曉他是惡鬼,卻大膽的接近。

  他如了她的意,一開始本也是貓戲老鼠的心思,只是,他次次玩弄她於鼓掌,看著她倔強求生,她就像是一根怎麼碾也碾不死的勁草。

  裴殊第一次見到如此頑強的生命力,這般蓬勃的力量卻在一個小小的人族體內。

  不知從何時起,他不受控的關注起了她。

  越是注意,越是忍不住想要殺死她,可她……真的好難殺啊。

  那時他就在想,這樣一個人,如果要殺他的話,或許是能成功的,或許她真的能將他從這具肉身囚籠內給放出來……

  只是,後續的事態,脫離了裴殊的掌控。

  他竟因她,生出了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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