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這回講不了道理了吧
老七那一嗓子落下以後,剛才還隔著十幾步互相試探的兩撥人,幾乎同時動了。
「走!」
「過去看看!」
兩邊領頭的人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帶著人直接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沖。
剛才還在嘴上裝什麼「路過」「進山搜查流民」的藉口,這會兒也沒人有心思繼續編了,幾十上百號人踩著泥地往村子深處跑,動靜大得連附近樹上的積雪都簌簌往下掉。
周杜鵑和陳小將軍趴在山坡後面,眼睜睜看著雙方從剛才的謹慎潛行,瞬間變成了誰跑慢誰吃虧。
陳小將軍忍不住小聲感嘆:「看來還是糧食好使。」
周杜鵑深以為然:「在這種世道的糧種面前,什麼身份都是虛的。」
更別提現在擺在下面的還不是普通糧食,而是能決定今年春耕、甚至以後幾年糧食產量的高產糧種。
兩撥人一前一後衝到廢村的老倉房附近,遠遠就看見倉門口站著一道模糊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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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插著一支火把,跳動的火光照進已經被撬開大半的舊糧倉,裡面一袋一袋糧種碼得幾乎頂到房梁,原本堵在門口的破木板已經被推開了,最外面幾袋甚至故意沒有紮緊,稻種從麻袋口撒出來,沿著門檻滾了滿地。
這種畫面在如今這個缺糧缺到恨不得為了幾畝田打起來的年月,衝擊力實在太大。
齊王的人腳步都頓了一下。
袞王那邊也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真有這麼多!」
「全是糧種?」
「快看地上的!」
最前面的幾個人甚至已經蹲下抓了一把,借著火光仔細看。飽滿,乾淨,一看就不是隨便從哪個破糧倉里翻出來的陳糧。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倉庫吸引的時候,真正負責「發現糧種」的老七早已經趁亂翻過後牆,借著黑暗迅速溜了。
他任務完成得非常乾淨。
至於接下來這些人到底認不認識剛才喊話的是誰——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袞王這邊距離糧倉本來就更近一點,搶先衝到了倉門口。
領隊的中年男人看到滿倉糧種以後,眼睛都亮了,立刻伸手讓自己的人散開,把倉庫口先堵住。
「都停下!」
「東西是我們先發現的,誰先發現就是誰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仿佛剛才那一嗓子真的就是自己手下喊的。
齊王這邊的領隊一聽,當場冷笑:「放你娘的屁!這片地方從昨日開始就是我們的人在搜,剛才明明是我們的人先找到的,你們不過離得近,跑快了幾步,還真把自己當主人了?」
袞王領隊臉一黑:「你說是你們的人,有本事把剛才喊話的人叫出來!」
齊王領隊馬上反問:「那你把你的人叫出來!」
兩邊同時一靜。
誰都叫不出來。
畢竟大家心裡其實都清楚,剛才黑燈瞎火的,根本沒人看清那個站在倉門口的人長什麼樣。
甚至更真實一點說——
袞王這邊覺得,剛才那個大喊「找到了」的,很可能是齊王的人。
齊王這邊也覺得,大概率是袞王的人。
可這重要嗎?
一點都不重要。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誰發現的」這個真相,而是一個可以理直氣壯把一千石高產糧種全吞下去的藉口。
於是雙方非常默契地誰都沒繼續追究那個已經消失的「發現者」。
「反正是我們先到倉門口的!」
「先到有什麼用?這村子還是我們先搜到的!」
「你們先搜到怎麼沒找到?」
「我們馬上就找到了,是你們橫插一腳!」
「笑話!」
兩邊越吵越近,最開始還只是嘴上互罵,後來不知道是誰肩膀撞了誰一下,旁邊的人立刻推了回去。
「幹什麼?」
「推你怎麼了?」
「再動一下試試!」
「試試就試試!」
場面瞬間從禮貌爭執進入了推推搡搡階段,可偏偏還是沒真打起來。
兩邊來的人都不是普通兵卒,領頭的人明顯也有腦子,一邊跟對面吵得面紅耳赤,一邊還不停約束自己的人。
「刀收著!誰讓你拔刀了!」
「都別衝動,別中了別人的計!」
周杜鵑趴在山坡上看了足足一刻鐘,臉上的期待逐漸消失:「他們怎麼這麼磨嘰?」
陳小將軍也有點無語:「都怕真打起來以後便宜別人。」
「那他們不會最後商量商量,一邊五百石吧?」
陳小將軍臉色也跟著變了。這還真不是沒有可能,別看現在吵得像下一刻就要殺對方全家。
可真讓兩個領頭的人冷靜下來算筆帳,發現為了糧種死幾十上百人不划算。
再加上兩邊本來都怕福德城和瓊州坐收漁翁之利,最後真來一句「一人一半,各回各家」,他們前面費這麼大勁可就成了給齊王和袞王送糧。
周杜鵑盯著下面看了一會兒,忽然偏過頭:「陳小將軍,你身上這套衣服,別人看得出是福德城的嗎?」
陳小將軍愣了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夜行便衣:「看不出來,今晚所有人都沒穿軍服。」
「那就好,」周杜鵑臉上慢慢露出一個讓陳小將軍莫名覺得熟悉的笑,「下面這麼多人,天又黑,齊王和袞王雙方穿的都是便衣,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你從側邊繞過去,混進去,假裝你是袞王的人。」
陳小將軍眼睛漸漸亮起來:「然後呢?」
「找准機會,照齊王那邊隨便一個小卒狠狠揍一拳,」周杜鵑說得格外自然,「打完以後別馬上跑,你得大喊。」
「喊什麼?」
周杜鵑想了想:「就喊——齊王算什麼東西!這批糧種我們王爺要定了!再敢搶,今天一個都別想活著出去!」
陳小將軍沉默了一下。這挑釁得已經不能說只是明顯了,簡直恨不得直接在人家臉上放炮仗。
可仔細一想,確實有用,雙方現在缺的就是第一個真正動手的人,只要有人先狠狠干一拳,再把話說絕,後面哪怕領頭的人想壓,也未必壓得住。
尤其下面已經推搡了這麼久,誰肚子裡沒有火?
陳小將軍忍不住看了周杜鵑好幾眼。
周杜鵑被他看得奇怪:「怎麼?」
「沒什麼,」陳小將軍神情複雜,「就是突然覺得,周都督平時看起來挺認真正經的,沒想到出起這種坑人的主意,也是一套一套的。」
周杜鵑輕咳一聲:「什麼叫坑人?這叫兵不厭詐。」
她說得義正詞嚴,心裡卻忍不住默默反思了一下。
她以前好像確實沒這麼多壞心眼,難道真是在瓊州待久了,天天跟宋留白、劉景元這些玩政治的人湊在一起,不知不覺被薰陶了?
尤其劉景元那小子,一肚子彎彎繞繞,肯定有他的責任。
周杜鵑十分自然地把這口鍋扣了出去。
陳小將軍已經越想越興奮,伸手活動了一下手腕:「行,這活我親自去。」
周杜鵑提醒:「別下手太重,真一拳打死了反而不好,最好打臉。」
陳小將軍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周杜鵑十分嚴肅地解釋:「打別的地方衣服一蓋看不出來,打臉效果明顯,明天人家回去一看自家人臉讀被打腫了,火氣都能再加三分。」
陳小將軍沉默了兩息,隨後朝她豎了個大拇指:「周都督,你真是個人才。」
說完,他趁著下面雙方亂成一團,帶著兩個同樣換了便衣的親兵,悄無聲息從側邊摸了下去。
山坡上,周杜鵑重新找了個視野最好的位置趴好,下面兩邊還在推推搡搡。
「放開!」
「你先放!」
「糧種是我們的!」
「做夢!」
周杜鵑看得直著急,再磨蹭一會兒,天都快亮了,到時候大家坐下來喝杯茶,一邊五百石,握手言和,那才叫白忙一場。
好在沒多久,她就在人群邊緣看到了已經成功混進去的陳小將軍。
黑燈瞎火,人人都是便衣,幾十上百號人擠成一團,根本沒人注意多了這麼三張臉。
陳小將軍一路十分自然地往前擠,甚至還跟著袞王的人喊了兩句「別推」。
終於,他擠到了最前面,對面正好就是剛才吵得最凶的齊王領隊。
下一秒,陳小將軍掄圓胳膊,「砰」的一拳結結實實砸在對方臉上。
那人直接被打得往後踉蹌了三步,鼻血當場就下來了,整個現場瞬間安靜。
陳小將軍趁機扯開嗓子,聲音響徹整個廢村:「齊王算什麼東西!這批糧種我們王爺要定了!再敢搶,今天你們一個都別想活著出去!」
山坡上,周杜鵑默默縮了縮脖子。
很好,這回應該講不了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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