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流民鍾鐵匠一家
福清城海岸口的風帶著一股濕鹹的海水味,刺得人眼睛生疼。
四十歲的鐘鐵匠緊了緊腰間繫著的一根破草繩,一雙長滿老繭、布滿燙傷疤痕的大手死死攬著身旁小女兒的肩膀。
在他的身後,站著身材高大、同樣一身肌肉卻神色緊繃的兩個兒子,大兒子十八,二兒子十六,最後面則是面色蒼白、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破布包袱的妻子。
一家五口,站在擁擠的流民隊伍里,顯得有些異樣的扎眼。
不同於其他那些餓得皮包骨頭、雙眼無神的流民,鍾鐵匠父子三人身材極為魁梧。
那是長期在鐵匠鋪里揮舞幾十斤重的大鐵錘、日夜被烈火炙烤鍛打出來的筋骨。
可即便空有一身力氣,在這場席捲中原的滔天亂世里,他們也沒能逃過家破人亡的命運。
原本在老家小有名氣的鐘氏鐵匠鋪,在叛軍入城時被洗劫一空,幾十年攢下的積蓄和房舍全化為了灰燼。
鍾鐵匠憑著一股狠勁和一家人的團結,硬是用錘子砸開一條血路,護著妻兒一路乞討流浪。
他們逃到了福德城,靠著一身力氣過了流民審核,又跟著安全走廊到了福清城。
在福清城碼頭,當聽到官府用鐵皮喇叭高喊「瓊州大建設、凡有鐵匠手藝者優先全家落戶、分房分地」時,早已家財散盡、一無所有的鐘鐵匠咬了咬牙,做出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個決定——報名去瓊州!
「爹,這瓊州……真有官府說得那麼好嗎?」十八歲的大兒子鍾大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問,眼裡滿是迷茫,「咱們這可真是把命押上了,聽說那地方孤懸海外,萬一要是騙咱們去當奴隸殺掉……」
「閉上你的烏鴉嘴!」鍾鐵匠低聲呵斥了一句,可他握著女兒手掌的大手卻隱隱在發抖:「咱們家除了這幾條命和這一把子力氣,還有啥能讓人家騙的?在內陸留著也是等死,不如去這瓊州搏一搏!」
就在父子倆低聲咕噥時,三十艘巨輪終于越過南海,平穩地駛入了瓊州的港灣。
「到站了!下船!按順序下船!」
水師士官粗獷的吆喝聲打斷了鍾鐵匠的沉思。
一家五口懷著七上八下的忐忑心情,跟著烏泱泱的流民隊伍,沿著寬闊的木跳板走下了大船。
然而,當鍾鐵匠的雙腳踩在堅硬平整的碼頭陸面上、抬起頭向四周望去時,眼前呈現的一切,卻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沒有預想中的蠻荒破敗,也沒有荒涼不毛的景象!
視線所及之處,全是一片轟轟烈烈、熱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寬闊得能並排跑幾輛馬車的平整道路正向前延伸,遠處一座座高達數層的赤紅色紅磚高樓拔地而起。
而在碼頭與工地四周,一排排身穿精鋼明亮鎧甲、手持雪亮斬馬刀與重弩的水師精銳戰士嚴密把守,那肅殺而威嚴的氣勢,瞬間震住了所有剛下船的流民。
「老天爺啊……這、這就是瓊州?這建得比咱們老家的府城還要氣派啊!」十六歲的二兒子眼睛瞪得老大,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鍾鐵匠也看傻了眼,原本心中的恐懼與不安在看到這強盛工業與精銳軍隊的剎那,消散了大半。
「別愣著!跟著指引往外走!登記戶籍、選擇落戶去向!」
守衛碼頭的水師官兵揮手示意。
鍾鐵匠一家五口迷迷糊糊地跟著人群,順著警戒線往碼頭出口走去。
剛一跨出碼頭警戒區的柵欄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熱浪與喧囂聲便迎面撲來!
只見前面的空地上,一字排開支著數十個五顏六色的遮陽棚攤位。
而在那些攤位後面,竟然站著一個個身穿正經大虞朝官服的官員!
這些平時在老百姓眼裡高高在上、連看都不看泥腿子一眼的官老爺們,此時一個個扯著脖子上的筋,手裡拿著鐵皮喇叭或者大竹筒,面紅耳赤地對著下船的流民狂吼招聘!
「屯田司!屯田司招人啦!凡落戶屯田司者,開荒十畝歸自家,前五年免收田稅!種出千斤高產稻,官府免費發磚房啊!」
「看過來!看過來!這裡是軍事部署及基建司!招募築路工、運石工!一日三頓管飽,頓頓有肥肉!每月保底四兩白銀!手腳麻利的來啊!」
「水師後勤司招募裁縫、繡娘、伙房小工!管吃管住,工錢按月結算,絕不拖欠!」
數十個官府部門的攤位前,高掛著各種寫著豐厚福利的紅布招牌。
官官之間甚至互相瞪眼拉扯,為了爭搶剛下船的優質流民,喊得嗓子都啞了。
鍾鐵匠一家五口站在人群中央,被這猶如菜市場買菜般的搶人盛況給徹底整懵了。
自古以來,只有老百姓磕破頭求官府給條活路,何曾見過官府的官員們擺攤拉橫幅、跟賣菜一樣求著老百姓去他們那裡落戶幹活的?
就在鍾鐵匠張著嘴巴、不知該往哪個攤位走時,排頭的一個攤位後面,突然衝出來一道風風火火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一身乾淨精細棉布袍子的小老頭,約莫六十來歲,頭髮半白,卻精神抖擻,一雙小眼睛精明得直冒光。
老頭打量了鍾鐵匠父子三人的魁梧身材和那一雙雙布滿老繭的大手,眼珠子猛地一亮,像餓狼看見了肥羊,直接徑直朝著鍾鐵匠一家沖了過來!
「哎呀呀!幾位鄉親,一路走海路辛苦了吧?下船口乾舌燥的,快快快,先喝口湯水解解渴!」
小老頭就是周老頭,他笑得褶子都開了花,極其熟絡地一把拉住鍾鐵匠的胳膊,順手從身後小撕拉一聲拎出一個散發著冰涼寒氣的粗竹筒,不由分說地塞進了鍾鐵匠的手裡!
鍾鐵匠下意識地接過來,入手只覺得一陣刺骨的冰涼,連帶著手掌上的燙傷疤痕都透著一股舒爽。
他低頭一看,那粗竹筒里盛裝著滿滿一筒暗紅色的液體,上面竟然還漂浮著幾塊白生生、冒著寒氣的硬冰!
「冰……冰塊?!」鍾鐵匠失聲驚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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