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槍斃她!
然而到了第三天清早,刺耳的哭嚎聲打破了棉紡廠宿舍區的平靜。
麻花辮姑娘坐在床沿上,雙手捂著面孔,十指縫裡滲出黏糊糊的黃水,整張臉像被開水燙過一樣,皮肉腫脹得發亮,密密麻麻起了一層銅錢大的紅色膿皰。
「疼啊……我的臉爛了!救命啊!」
屋裡另外三個買了便宜膏子的女工同樣沒能倖免,兩腮全是潰爛起皮的血痕,癢得恨不得拿指甲把臉皮生生撕下來。
廠醫務室的大夫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氣,當場擺手不敢接:「這是嚴重的化學腐蝕,滑石粉和工業酸燒壞了皮層,趕緊送省人民醫院,晚了這輩子都得落一臉麻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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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潑進滾油里的冷水,瞬間在幾個大廠區炸開。
十幾個爛了臉的女工癱在醫院走廊里痛哭,陪同來的家屬眼珠子都紅了。
正當家屬們抓瞎的時候,一個戴著藍色布帽的女人悄悄湊進了人群。
周秀娟壓低帽檐,假模假樣地抹著眼淚,在旁邊煽風點火:「哎喲,作孽啊!姑娘家好好一張臉全毀了!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那害人的膏藥就是省百貨大樓招商進來的!外頭擺攤的不過是個下家,正主兒叫葉芷蘭,特區跑來的盲流,正在百貨大樓一樓數鈔票呢!」
「百貨大樓?!」一個五大三粗的鍛造車間老工人一拳砸碎了醫院的長椅扶手,額頭青筋暴跳,「黑心爛肺的狗東西,敢賣毒藥害我閨女!走!去百貨大樓要說法!」
上午九點半,省百貨大樓正門前的人民路水泄不通。
兩塊洗得泛灰的白床單上,用濃黑的墨汁歪歪扭扭寫著兩行大字:「星辰日化草菅人命!還我女兒容貌!」
三個爛臉最嚴重的女工被用門板抬著,就擱在大樓正門台階下,紗布纏著面頰,露出的嘴角不停淌著膿血,悽厲的呻吟聲聽得圍觀群眾頭皮發麻。
幾十名情緒失控的家屬揮舞著扁擔和鐵鍬,死死堵住大門,磚頭瓦塊劈頭蓋臉朝櫥窗砸去,幾扇一人多高的玻璃大窗應聲碎裂,玻璃碴子濺得滿地都是。
「退錢!賠命!」
「叫那個姓葉的殺人犯滾出來!」
百貨大樓的保安縮在鐵柵欄後頭,嚇得不敢露頭。
孫德發站在二樓樓梯口的窗戶後頭,探頭看著外頭烏泱泱的人群,嘴角咧出得意的陰笑,手裡還悠閒地盤著兩個核桃。
樓梯下方,趙總經理急得滿腦門子熱汗,衣服扣子扯開了兩個,扯著嗓子大喊:「大家冷靜!有話好好說!我們百貨大樓一定會嚴查到底!」
「查個屁!我閨女的臉都爛穿了,你拿什麼賠!」
帶頭的老工人掄起鐵杴,直接將門口的木質招牌砸成了兩截。
周秀娟混在人堆後方,扯著尖利的嗓門繼續起鬨:「光砸門有什麼用!害人的葉芷蘭在後頭庫房呢!今天不把她抓出來遊街,百貨大樓就得包庇兇手!」
人群的怒火被徹底引爆,七八個年輕小伙子紅著眼往前沖,眼看就要破門而入。
嘎吱——!
刺耳的剎車聲驟然穿透混亂的人潮。
一輛墨綠色的長江牌邊三輪摩托和一輛噴著「工商執法」字樣的草綠色帆布吉普車,一前一後停在百貨大樓斜對面的馬路牙子上。
老黑穿著一身軍綠帆布工裝,穩穩跨下三輪車,兩隻鐵鉗似的大手牢牢護著后座上的木箱。
葉芷蘭推開吉普車門走下車。
她身穿一件剪裁合體的天藍色細條紋襯衫,下擺扎進黑色西裝褲里,身形挺拔冷峻,目光越過黑壓壓的人群,落在門板上潰爛的女工臉上,眼底沒有任何慌亂,只有一片沉靜。
原本推搡的人群微微滯了一下。
周秀娟眼尖,一眼就認出了葉芷蘭這張臉,整個人像是被打了雞血,猛地從人縫裡鑽了出來,尖叫著指向吉普車旁的身影:
「同志們快看!正主兒來了!就是這個葉芷蘭!她用假藥害爛了我表妹的臉,今天絕不能讓她跑了!快把她抓去槍斃!」
人群如潮水般呼啦一聲轉過頭,幾十雙血紅的眼睛死死釘在葉芷蘭身上,握著扁擔鐵杴的家屬咆哮著圍攏上來!
吉普車的鐵門哐當一聲再次被大力踹開。
三名身穿深藍色制服、頭戴大檐帽的工商執法人員面沉似水地跨下車,腰間皮帶上的黃銅扣在日頭下泛著冷光。
走在最前方的中年執法隊長眉頭緊擰,單手按在腰側的公文包上,凌厲的目光掃過砸成碎片的百貨櫥窗,以及躺在門板上哀嚎的傷者。
「都不許動!」執法隊長中氣十足的大喝壓過了噪雜的叫罵,「誰再聚眾鬧事砸毀公物,立刻扭送公安局!」
老工人手裡舉著的鐵杴僵在半空,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指著葉芷蘭大罵:「執法同志!你們來得正好!這女人賣假藥毀了我閨女的一輩子!你們要是不槍斃她,今天我就跟她同歸於盡!」
「對!槍斃她!抓她坐牢!」周秀娟在旁跳腳拱火,臉上泛著病態的潮紅,巴不得下一秒葉芷蘭就被銬上手銬押走。
周秀娟尖厲的嗓音剛落地,圍在大門口的七八個工人握著木棍就朝葉芷蘭沖了過來。
老黑一步橫跨過去,鐵塔般的身板把葉芷蘭整個擋在後頭,蒲扇大的手掌直直攤開,嗓門像炸雷一樣在百貨大樓前晃蕩:「都把傢伙給我撂下!誰動一下試試!」
人群被老黑身上那股行伍煞氣頂得滯了滯。
帶頭的老工人額頭青筋直蹦,手裡半截扁擔哆嗦著指向葉芷蘭:「你就是那個黑心掌柜?我閨女才十九歲,抹了你們的膏子,一張臉全讓膿水泡爛了!今天你們要是不給個交代,老子豁出這條命也要拆了你們的骨頭!」
葉芷蘭撥開老黑寬厚的肩膀,自吉普車前平穩邁步而出。
她神色平靜,視線穿過混亂的縫隙,落在門板上躺著的三個女工臉上。
那幾張面孔紅腫發亮,表皮被抓得稀爛,膿血混著黃水滲在紗布邊緣,看著確實觸目驚心。
這種潰爛程度,分明是強鹼或劣質工業酸燒蝕角質層引發的重度接觸性皮炎。
葉芷蘭眉心動了動,轉頭迎上工商執法隊長探究的目光。
「同志,人命關天的事,誰也不會推脫。」
葉芷蘭聲音清脆,在吵鬧的人堆里聽得格外清楚:「但到底是誰的膏子害了人,總得拿出實證。」
「還要什麼實證!」
老工人從兜里掏出一隻癟了半邊的綠鐵盒,惡狠狠砸在旁邊的水泥台階上:「鐵證如山!就是這玩意兒!我閨女就是在你們百貨大樓後頭買的,兩毛錢一盒,上頭寫得清清楚楚是玉容膏!」
鐵盒骨碌碌滾到葉芷蘭鞋邊。
周秀娟縮在人群後頭,斜著眼瞅著那隻鐵盒,嘴角不易察覺地扯了扯。
她心裡盤算得明白,這批貨雖然是孫麻子土法熬出來的,可顏色聞著都跟正品差不多,如今人臉都爛透了,葉芷蘭就算渾身是嘴也洗不清這盆髒水。
只要工商局把人抓走,省二廠的攤位就穩了,她還能從孫麻子那頭分上一筆快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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