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過線者,就地擊斃!
當天下午,黑水村打穀場上就響起了二十台手搖砂輪機的尖利轟鳴,老少爺們連飯都顧不上吃,爭先恐後往廠房送成筐的天然貝殼扣。
到了第三天後半夜,後山新車間已經換了模樣。
雙層玻璃窗把呼嘯的海風徹底隔絕在外面,新澆築的水泥地面平整透亮,幾十盞白熾燈將偌大的空間照得雪亮。
葉芷蘭坐在工作檯前,手裡的皮尺壓在一件加厚夾克的肩線上,眼睛裡布滿了暗紅的血絲。
她已經連軸轉了近三十個小時,鼻樑上被鉛筆壓出一道淺淺的凹印。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重靴踏地的腳步聲。
車間的厚重木門被推開半扇,風灌進來半截,隨即被高大的身影擋在門外。
江連城作訓服的扣子敞著兩顆,領口沾著火藥的焦痕與海水的鹹味,大步跨過地上的布料堆,直奔工作檯而來。
他身上那股硝煙味道很濃,顯然是演習總結會一結束就直奔這裡。
「連城?你怎麼沒去招待所休息……」
話還沒說完,江連城長臂一攬,掌心扣住她的手腕,徑直把人帶進了立柱後的陰影里。
葉芷蘭後背抵在冰涼的水泥柱面上,還沒回過神,粗糲的大手已經撫上了她的眼眶。
男人的指腹布滿老繭,順著她眼下那層濃重的青黑輕輕蹭過,力道收得很輕,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疼惜。
「臉白得跟紙一樣,命不要了?」
江連城的嗓音粗啞低沉,高大的身板將頭頂的燈光遮得嚴嚴實實,整個人像一堵厚實的牆,將她圈在懷裡。
「霍老闆加急追加了三十萬港幣的單子,外貿局那邊催得緊,我得把版型定下來……」葉芷蘭試著推他的胸口,手掌貼上去,隔著薄薄的軍襯,掌心全是滾燙的溫度。
「三十萬港幣也買不來你這副身子。」
江連城不由分說,鐵鉗般的手臂穿過她的膝彎,直接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葉芷蘭低呼一聲,雙手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老黑他們還在外頭剪樣布呢!你放我下來!」
「誰敢看?」
江連城冷硬的面部線條緊繃著,步伐穩得沒有半點晃動,低頭貼在她耳廓邊,語氣霸道得不容置疑:「今晚必須睡足四個鐘頭,少一分鐘,明天我就讓糾察連封了這車間。」
葉芷蘭縮在他堅實的肩窩裡,聞著那股熟悉的硝煙氣息,連日緊繃的神經突然一松,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來,竟真的在他懷裡沉沉睡了過去。
次日清晨八點整。
海島碼頭的大喇叭照常播放著早間新聞,一艘掛著縣交通局旗號的小火輪突突突地靠上岸。
船頭跳下來五個穿青灰色中山裝的男人,領頭的中年人四十來歲,分頭梳得油亮,手裡拎著一個棕色人造革公文包,眼角下掛,正是縣二輕局的黃副科長。
黃副科長背著手在碼頭棧橋上走了兩步,嫌棄地拍了拍皮鞋上的煤灰,轉頭對身後的幹事吩咐:「把縣革委會和工業局的聯合通知拿好,一會兒上了山,別給他們打馬虎眼的機會。」
一行人乘著借來的三輪摩托,一路突突突開上了後山。
新廠房裡正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八十台腳踏縫紉機噠噠噠響成一片,女工們手臂翻飛,深藍色的防風布料在針腳下迅速成型。
門被重重推開,黃副科長站在門口,臉色板得比生鐵還硬,清了清嗓子大喊:「誰是負責的?停下!全都給我停下!」
車間裡的機杼聲漸漸停了。
王嫂子拿著剪子探出頭,張大姐也放下了手裡的布匹,十幾個軍嫂疑惑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葉芷蘭從裡間辦公室走出來,換了一身素淨的藍色工裝,神情自若地迎上去:「我是廠長葉芷蘭,幾位同志有什麼事?」
黃副科長上下打量了她兩眼,嘴角向下扯了扯,從公文包里抽出兩張蓋著大紅公章的十六開紙,抖得嘩嘩作響。
「葉芷蘭同志,我們是縣二輕工業局和計劃委員會的聯合稽查組。」
黃副科長向前跨了一步,嗓音拔得極高,故意讓整間車間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接到群眾實名舉報,你們星辰服裝廠未經地方工業行政部門審批,擅自占用駐島部隊營產營規,從事非法經營活動!」
車間裡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幾個年輕女工的臉色變了。
張大姐急匆匆走上前:「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們這是軍民共建,要塞司令部親自批的條子!」
「司令部管的是軍事防務,地方上的輕工業生產、原材料統購統銷,歸縣二輕局管!」
黃副科長冷笑一聲,公文夾在手心裡狠狠拍了兩下:「你們倒好,繞過縣裡,私自截留省一棉服裝廠的進口流水線,還擅自跟資本主義港商簽定大額合同!這種破壞國家計劃經濟、擅自占用涉軍資源非法營利的行為,性質極其惡劣!」
葉芷蘭面色沉靜,腳步沒有後退半分:「黃副科長,星辰廠是省外貿局立項的重點創匯試點,定金走的是省中國銀行的外匯專門帳戶。至於這套德國進口平縫流水線,是省輕工廳徐廳長親自簽發的調撥單,紅頭文件在司令部檔案室備著,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非法營利?」
黃副科長被問得噎了一下,臉皮微微泛青。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省城外貿展銷會上一棉廠栽了大跟頭,馬成才倒了台,縣裡幾家國營服裝廠全指望著能把這筆十萬美元的大單搶回去分一杯羹。
只要把這帽子扣嚴實了,把生產設備強行拖回縣裡,到時候木已成舟,省里也不好追究。
「少拿大領導壓我!」
黃副科長惱羞成怒,直接從隨從手裡奪過厚厚一疊白底紅字的紙條,聲音尖銳:「縣裡的決議已經下了!鑑於星辰廠手續不全,責令停產整頓!所有外貿訂單由縣二輕局統一調配接管!」
他轉過身,指著車間正中央那排嶄新的德國進口平縫機,對手下揮了揮手:「把查封封條貼上!誰敢阻撓執法,直接按投機倒把罪論處!」
兩個年輕幹事立刻掏出漿糊刷子,伸手就要往機器的鑄鐵機頭上抹。
「我看誰敢動!」
老黑怒吼一聲,手裡提著半截鐵扳手就沖了上去,兩眼瞪得通紅。
「老黑,退後。」
一道森冷平靜的聲音從車間大門外傳來。
沉穩有力的腳步踩在門檻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震顫聲。
江連城一身洗得發白的常服軍裝,肩章端正,寬肩窄腰的身形堵住了整扇大門,將清晨刺眼的陽光擋得嚴嚴實實。
黃副科長被那股撲面而來的逼人氣勢駭得後退了半步,強撐著脖子喊道:「你是誰?這是地方行政執法,部隊同志不要干涉地方政務……」
江連城連眼皮都沒撩他一下。
他面無表情地走到門框旁,右手搭在腰間的牛皮槍套上,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滯澀。
咔噠。
機頭撞擊的脆響在死寂的車間裡格外刺耳。
一把泛著冷幽黑光的五四式軍用手槍被拔了出來。
江連城手臂一揚,重重拍在車間門框的紅磚上!
磚灰簌簌落下。
槍口的保險已經打開,正正指著黃副科長的腳尖前方半寸。
「這是要塞軍事管制區。」
江連城抬起眼皮,瞳孔里沒有半點溫度,聲音低沉如鐵:「踏過這條線,按擅闖軍事禁區處置,就地擊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