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紙條真相

  周念春吐出一口乾澀的氣,視線從窗欞移回葉芷蘭臉上,坦蕩得沒有半點躲閃。

  「我留在島上,是盯著他那條腿別徹底廢了,也是守著我當醫生的本分。但我和他之間,從頭到尾只有戰壕里的命換命,從來沒有過半分越界的念頭。」

  葉芷蘭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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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著眼前這個短髮齊耳的女人,對方額角的傷口泛著青紅,指甲縫裡還有沒洗淨的消毒碘伏顏色。

  前世她見過太多嘴上抹蜜、背後遞刀的嘴臉,偽善的陳立聞、裝乖的葉嬌蘭,每個人說話時眼珠子都在打轉。

  可周念春沒有。

  這個女人的眼睛直通通的,像海邊經年被浪頭沖刷的礁石,硬冷,卻一眼能看清紋理。

  葉芷蘭抬手探進內襯口袋,夾出那張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紙碎條。

  紙條被輕輕推到桌子正中,鉛筆字跡在日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他的腿,我比你清楚。」

  周念春掃見那行字,身子頓了半秒,眉峰蹙起。

  她伸手把紙條捏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隨即搖了搖頭。

  「這不是留給你的,這是半年前連城舊傷復發,在縣醫院拍片子時我夾在病歷夾里的備忘。他那時候非要跟著大隊下海潛水排雷,我跟縣醫院的骨科主任爭執不下,才寫了這張條子警告那個自以為是的實習大夫。」

  周念春把紙條揉進掌心,苦笑了一聲。

  「連城那個人粗心,行軍包里的舊本子亂塞,指不定什麼時候夾帶回了屋裡。要是這東西扎了你的眼,我給你賠個不是。」

  葉芷蘭看著周念春掌心裡揉皺的紙團,心口壓了整整兩天的悶氣,隨著這幾句話消解開來。

  確實是她前世被害怕了,草木皆兵,把所有靠近自己領地的人都當成了要奪走她生路的仇敵。

  「紙條的事,是我多心了。」

  葉芷蘭坐直身子,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往周念春面前推了半寸。

  「喝口水吧,剛倒的。」

  周念春端起碗,仰頭灌了大半碗,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掛水珠。

  「江連城是個值得託付終身的好男人,外頭瞧著硬得像塊生鐵,心裡比誰都重情義。」

  周念春放下碗,目光誠懇地落在葉芷蘭隆起的小腹上。

  「他前些年活得太苦,成天跟炸藥和子彈打交道,連睡覺手裡都握著短刀。你能嫁給他,能在後方給他留一盞燈,是你的福氣,也是他的福氣。我祝福你們。」


  這番話說得毫無滯澀,每個字都落得極穩。

  葉芷蘭眼底的戒備徹底褪去,臉上浮起一層溫和的淺笑。

  「借周隊長吉言,往後他在前頭拼命,這屋裡的大門我替他守著。」

  屋裡的沉悶被窗外的風捲走,氣氛融洽了許多。

  周念春打開藥箱,拿出木製聽診筒,利落地替葉芷蘭聽了胎音,又交代了幾樣安胎草藥的熬製火候。

  「頭胎月份大了容易浮腫,平日裡多吃點紅小豆,鹽分重的鹹魚鹹菜少沾筷子。」

  周念春合上藥箱蓋,把麥乳精和紅糖重新推到葉芷蘭手邊。

  「收著吧,給孩子補的,別跟我見外。以後身體上有什麼不適,隨時打發通訊員去衛生所叫我。」

  葉芷蘭這次沒有推辭,妥帖地收在櫃面上。

  周念春起身告辭,跨出門檻時,腳步輕快了許多。

  葉芷蘭倚在門邊,看著那道穿著洗舊作訓服的身影拐過營房轉角,長長吐出一口氣。

  心結解開,肚皮里的孩子似乎也安分了不少,只是輕輕蠕動了一下。

  午後的日頭斜斜照在黃土路上,海風漸漸變得有些腥濕黏膩,吹在臉上泛起一層潮氣。

  葉芷蘭回屋把兩包草藥分揀好,又把曬在院子裡的軍裝收回屋疊整齊。

  到了傍晚,天色陰沉得極快,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海面上,不見半點霞光。

  海浪拍擊防波堤的動靜越來越大,悶雷似的響動連綿不絕。

  江連城回來得比平時晚了整整一個鐘頭。

  他推開木柵欄門,臉色凝重,腳下的膠鞋踩得泥水四濺。

  「連城,飯在鍋里溫著。」

  葉芷蘭迎上去,伸手去接他頭上的帽子。

  江連城沒摘帽子,站在門廊下抹了一把臉上的濕水汽。

  「先別忙活飯的事,後勤出大亂子了。」

  葉芷蘭手停在半空。

  「怎麼了?」

  江連城反手將門閂扣好,拉著她坐回桌邊,聲音發沉。

  「瓊州海峽起大風浪了,八級陣風,浪高四米半。原定今天靠岸的第三批給養船在半道上被風浪逼退,折回湛江港避風了。」

  葉芷蘭心頭咯噔一下。

  海島不比內陸,淡水靠深井,新鮮蔬菜、肉食、豆油全憑每周一趟的鐵殼補給船從陸地上運。

  一旦補給船斷航,整座孤島就是一座斷了糧草的孤城。


  「船期要延誤多久?」

  「後勤處跟氣象站核實過,這股冷空氣混著南邊的熱帶低壓,風暴至少要刮上一周。」

  江連城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眼底帶著未散的紅血絲。

  「營區冷庫里存的新鮮豬肉昨天全分給重傷員和潛水排了,庫房底下的青菜早爛光了。現在全島只剩陳年壓縮餅乾和咸帶魚乾,新鮮菜葉子一片都找不出來。」

  話音未落,院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婦人的高聲嚷嚷。

  「憑什麼把蔬菜配額全扣在機關小食堂?我們家老趙在雷達站值班,整天吃鹹菜眼珠子都快摳出來了!」

  「就是啊,張副官,我家娃才兩歲,斷了奶粉,總不能讓他嚼硬餅乾吧!」

  是隔壁張大姐和趙連長媳婦的聲音,混著幾聲尖銳的孩童啼哭,在大風裡傳得極遠。

  江連城站起身,快步拉開門扇。

  門外的黃土路上,十幾個軍嫂聚在後勤物資分發站的木柵欄外,群情激憤。

  張大姐揮著手裡的空竹籃,臉色漲得發紅,堵在分發站幹事的跟前不依不饒。

  幹事滿頭大汗,手裡攥著一份蓋著紅印的停發通告,被推搡得退到了牆根下。

  「嫂子們別吵了!李首長剛下的命令,庫存的所有新鮮蔬果和肉類,全部優先配發給衛生隊的十六名重傷員!」

  幹事扯著嗓子大喊,聲音被海風吹得破了音。

  「誰家要是有意見,直接去營部找李首長拍桌子!給養船不到,誰也沒特權!」

  原本喧鬧的人群被這幾句話壓了壓,但低沉的抱怨聲像潮水一樣翻湧。

  「傷員是人,咱們家屬就不是人了?好歹給孩子留兩顆白菜啊……」

  「這日子沒法過了,連口熱湯水都湊不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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