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肚子疼
軍官艙在船體中段,鐵門推開是一條窄走廊,兩邊四個艙室,門板上貼著手寫的編號。
最裡面那間門開著,裡面一張鐵架床,鋪了軍綠色的褥子,枕頭是新的,白棉布套子,摺痕還在。
床腳放著他們的箱子和帆布包,碼得整整齊齊。
葉芷蘭彎腰要去解帆布包的扣子,江連城按住她的手。
「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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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帆布包里的東西翻出來——疊好的換洗衣服、一包紅糖、趙大夫開的藥方,還有吳桂花塞的那兜饅頭。
饅頭已經不熱了,捏著有點硬。
江連城掰了一個遞給她。
「墊墊,晚飯還得等。」
葉芷蘭坐在床沿上,接過饅頭咬了一口。
涼的,帶著吳桂花蒸饅頭時候慣用的那股鹼味,嚼兩下能嘗出一點甜。
吳桂花追出來的時候,自行車騎得歪歪扭扭,網兜差點從后座掉下來。
那是海城最後一個來送她的人。
她嚼著饅頭,目光落在艙室的鐵壁上。
鐵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船體在海浪里輕輕晃,水珠順著鐵壁往下淌,匯成一道細線,滴在地板的接縫裡。
「船上的伙食怎麼樣?」
「水兵灶,比陸地上差一截,但能吃飽。」江連城坐在她對面的摺疊凳上,膝蓋幾乎抵到床沿,「你要是吃不慣,我讓炊事班單獨給你煮粥。」
葉芷蘭看了他一眼。
「不用搞特殊。」
江連城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
他知道她會這麼說。
兩個人把饅頭吃完,葉芷蘭喝了幾口搪瓷杯里的溫水,靠著鐵壁歇了一會兒。
船晃得不厲害,但胃裡還是有點翻。
她閉著眼,手掌擱在肚子上,孩子安安靜靜的,沒鬧。
半夢半醒之間,艙室外面傳來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是換崗的水兵從走廊經過。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睜眼的時候,艙室里的光線變了。
鐵壁上的水珠映著一種橘紅色的光,從舷窗外面透進來,暖融融的,把整個艙室染成了琥珀色。
葉芷蘭撐著床沿坐起來,往舷窗外看了一眼。
海面燒起來了。
不是真的著火——是太陽落到了海平線上,整片海面被夕陽鋪滿,金紅色的光從天邊一直燒到船舷底下,波浪的起伏把光揉碎了,又拼在一起,一浪一浪地往遠處推。
她愣了一下。
前世三十年,她沒出過海城。
活著的時候被困在葉家老宅、陳立聞的房子、最後那條臭水溝旁邊的窄巷子裡。
死的時候,連天都沒看一眼。
葉芷蘭扶著舷窗框站起來。
江連城不在艙室里。
她推開鐵門,沿著走廊往甲板方向走。鐵質的走廊在腳底下微微震動,柴油機的轟鳴從船體深處傳上來,和海浪撞擊船身的聲音混在一起。
推開甲板的艙門,風灌進來,帶著鹹味和鐵鏽味。
夕陽比舷窗里看到的更大。
橘紅色的光從正前方打過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整片海面像被人潑了一桶熔化的銅水,亮得晃眼。
海天交界的地方,那道灰綠色的影子比下午近了很多,能看出起伏的輪廓了——山,矮矮的,趴在海面上。
瓊州。
江連城站在甲板左側的欄杆邊,半個身子被夕陽的逆光切成剪影。
他回過頭,看見她出來,走過來。
軍靴踩在鐵甲板上,一步一步,影子被夕陽拖得老長。
「醒了?」
葉芷蘭沒回答,目光還落在海面上。
風把她的頭髮全吹到一邊,露出耳朵和脖頸的線條,夕陽的光貼在她臉上,把那層常年偏白的膚色鍍上一層暖色。
「以後每天都能看到這樣的海。」
江連城走到她身邊,兩隻手撐在欄杆上,側著身子看她。
葉芷蘭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在海島上待了那麼多年,還沒看膩?」
「以前一個人看,膩不膩的無所謂。」
他的聲音被風扯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落進她耳朵里,帶著鹹味。
葉芷蘭扭頭看他。
夕陽從他身後打過來,逆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條亮邊,臉上的疤看不清了,只剩下眉骨和鼻樑的線條。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一陣海風灌了滿嘴鹹味,嗆了一下。
江連城伸手幫她擋風,手掌在她臉側豎著,像一面小小的牆。
「進去吧,風太大了。」
葉芷蘭搖了一下頭。
「再看一會兒。」
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從一個完整的圓變成半圓,又從半圓縮成一道弧線,最後只剩一絲亮光嵌在海平線上,像一根燒紅的鐵絲。
那根鐵絲也滅了。
天暗下來,海面從金紅變成深紫,又從深紫變成墨色。
星星出來了,稀稀拉拉的,散在天幕上。
船上的燈亮了。
甲板邊緣的舷燈泛著昏黃的光,在鐵甲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暈。
葉芷蘭在甲板上站了快一個小時。
肚子裡的孩子折騰了兩回,踢了幾腳,又安靜了。
她的腰酸得厲害,腿也有點腫,但沒說。
江連城看出來了。
他沒問她累不累,直接蹲下去,把她的腳從布鞋裡抽出來,捏了捏腳踝。
腫了一圈。
「回艙。」
這回葉芷蘭沒犟,扶著他的手臂往回走。
走到艙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
回頭又看了一眼海面。
星光底下,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見什麼,只有浪涌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拍著船舷。
但瓊州就在前面。
葉芷蘭轉過身,跨進艙門。
晚飯是炊事班送到艙室里的——兩碗米飯,一盤炒豆角,一碗紫菜蛋花湯。
米飯有點硬,豆角炒過頭了,紫菜湯里鹽擱多了。
葉芷蘭吃了半碗飯,喝了幾口湯,把筷子放下了。
胃裡不太舒服,不是吐的那種,是脹,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堵著。
她以為是船晃的。
江連城把她沒吃完的飯扒到自己碗裡,三口兩口吃了。
「你先躺一會兒,船大概後半夜到。」
葉芷蘭嗯了一聲,側身躺到鋪上,褥子底下是硬板床,硌腰。
她翻了個身,把枕頭墊到腰下面,稍微好了一點。
柴油機的震動從床板傳上來,嗡嗡的,震得她太陽穴發緊。
閉上眼,船體的晃動反而變得明顯了,像被人放在搖籃里晃,胃裡那股悶脹感跟著一起晃。
她咽了口唾沫,壓下去。
江連城坐在摺疊凳上,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鋼筆尖在紙面上刮出沙沙的聲響。
葉芷蘭聽著那個聲音,迷迷糊糊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兩個小時。
疼是從腰底下開始的。
先是一陣發緊,像有人攥住了她的後腰擰了一把,她皺了一下眉,翻了個身,以為是躺久了壓的。
然後第二波來了。
從腰底躥到小腹,整個肚子像被一隻手從裡面往下拽,拽得她腰弓起來,後背的汗一下就冒出來了。
葉芷蘭的眼睛睜開。
艙室的燈還亮著,鐵壁上的水珠在燈光下一粒一粒的,她的視線在上面定了兩秒,第三波疼從小腹正中間炸開,向兩側劈過去,像一把鈍刀從裡面往外豁。
她的手攥住了床沿的鐵架子,指節咯吧響了一聲。
江連城的鋼筆停了。
「芷蘭?」
她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全褪了,嘴唇發白,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睫毛抖得厲害。
她另一隻手死死按在肚子上,手指陷進去,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連城,我肚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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