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沒地方可去了
身邊的人呼吸頓了一拍,手指在她肚子上收緊了。
沒說話。
但葉芷蘭感覺到,他的嘴唇落在她發頂上,停了兩秒,又移開了。
……
天沒亮,葉芷蘭就醒了。
她側躺著,面前是江連城的胸膛。襯衫上昨晚被她哭濕的那塊還有點潮,貼著他的皮膚,皺成一團。
她悄悄起身,沒驚動他。
灶房裡生了火,煮了兩碗麵疙瘩湯,打了兩個雞蛋進去。
熱氣冒出來的時候,外面天蒙蒙亮了,院牆上方露出一線灰白的天光。
江連城起來的聲音從臥室傳過來——皮帶扣碰撞,靴子落地,衣櫃門開合。
葉芷蘭把湯盛好端到堂屋桌上,回臥室把最後一隻箱子的扣子按上。
兩隻箱子,一隻軍綠色帆布包,一個挎包。全部家當。
她站在臥室門口,回頭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床上的褥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上還有兩個人的頭印。
她關了臥室的門。
吃完早飯,江連城把箱子搬到院門口。
司機小周的吉普車停在巷口,遠遠能看見車頂上綁了一塊軍綠色的防水布。
葉芷蘭鎖了灶房的門,把鑰匙別在腰間。房子托孫阿姨照看,鑰匙早就給過了,這把是備用的。
她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院子——竹竿上空蕩蕩的,沒有衣服,牆根那隻螞蟻洞還在,洞口堆著幾粒新鮮的沙土。
「走吧。」
江連城一手提箱子,一手扶著她的胳膊,兩個人往院門口走。
門開了。
晨光打在巷子裡,青石板上一層薄薄的露水,還沒被太陽曬乾。
巷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小周。
葉嬌蘭。
她穿著紡織廠的藍色工裝,頭髮沒束好,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臉色比前天在廠門口見面的時候更差了,嘴唇乾裂,眼底烏青,像好幾夜沒睡。
她站在巷子正中間,堵在路上。
江連城的腳步停了。
葉芷蘭的手指在他小臂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葉嬌蘭的目光從江連城臉上掃過,落在葉芷蘭身上——準確地說,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姐。」
葉芷蘭站在院門口,清晨的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發拂到耳後。
葉嬌蘭從來不叫她姐。
從小到大,葉嬌蘭跟著繼母喊她名字,高興了叫「芷蘭」,不高興了連名字都省掉。
「姐」這個字認真說出來,葉芷蘭上一次聽見,還是在前世——葉嬌蘭跪在她床前,哭著喊姐姐救我,她把自己最後那點積蓄全掏出來了,轉頭葉嬌蘭就拿著錢跟陳立聞去改了她的遺囑。
葉嬌蘭的眼眶紅著,嘴角往下撇,手指絞著工裝下擺絞成一團。
「我沒有別的地方去了。」
巷口小周探出頭往這邊張望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江連城的手從葉芷蘭胳膊上移到她身後,虛虛擋著,沒出聲。
葉芷蘭看著葉嬌蘭——看她灰白的臉,看她凹陷的眼窩,看她絞著布料的手指上指甲劈了兩根,帶著乾涸的血痕。
「陳立聞昨晚被帶走了。」葉嬌蘭的聲音碎成了片,「他答應我的藥——沒有了。」
葉芷蘭的目光沉了一截。
帶走了。比李璋說的「最遲後天」提前了一天。陳立聞進去了,葉嬌蘭手裡最後那根稻草斷了。
三個月的肚子,一個不能見光的孩子,一個隨時可能暴露的秘密。葉嬌蘭是來求她的。
前世也是這樣。每次走投無路了就撲過來,用眼淚、用血緣、用那聲「姐」換一張活命的牌,拿到手了轉身就捅刀。
葉芷蘭站在原地沒動。晨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又吹回來,搭在臉頰上。
葉嬌蘭往前走了一步。
江連城擋在葉芷蘭前面,一步,肩膀橫過來,把她整個人遮在身後。
他沒說話,甚至沒看葉嬌蘭。
葉嬌蘭的腳步釘在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臉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層。她看著江連城鐵塔一樣的背影擋在葉芷蘭面前,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滾下來。
葉芷蘭從江連城肩後側身出來,和葉嬌蘭對視。
「去醫院。紡織廠的廠醫務室開轉診單,到市醫院婦產科掛號。三個月還來得及,走正規手續。」
葉嬌蘭愣住了。
「費用自己想辦法。你工資夠。」
葉芷蘭說完,從挎包里掏出一張對摺的紙遞過去。葉嬌蘭接過來,展開——是市醫院婦產科的地址和接診時間,葉芷蘭的字,寫在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紙上。
她什麼時候寫的?
昨天下午。整理箱子的間隙,她坐在桌前,想了五分鐘,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把市醫院的信息寫了上去。
不是心軟。是斷根。
葉嬌蘭手裡攥著那張紙,指節泛白,淚珠子一顆顆砸在紙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抬起頭,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葉芷蘭已經轉過身了。
「走了。」
她拍了一下江連城的手臂,低聲說。
江連城彎腰提起箱子,另一隻手穩穩地扶著她的後腰,兩個人繞過葉嬌蘭,往巷口走。
走了幾步,葉芷蘭聽見身後有悶響。
她沒回頭。
吉普車的門開了,小周從駕駛座探出半個身子,看見葉芷蘭的肚子,趕緊跳下來幫忙搬箱子。
葉芷蘭扶著車門框上車,坐進後排。
江連城繞到另一邊上車,坐在她旁邊,把車門帶上。
引擎發動了,排氣管吐出一團灰色的煙。
車緩緩駛出巷口的時候,葉芷蘭從後視鏡里看見了巷子裡的葉嬌蘭——跪在青石板上,雙手撐地,額頭貼著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後視鏡里的人影越來越小,最後被轉彎的牆角吞掉了。
葉芷蘭收回目光,手掌放在肚子上。
孩子又踢了一腳。
她低頭看了一眼隆起的肚腹,手指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
車窗外,海城的街道往後退去。早點攤的蒸汽、騎自行車的人、掛著紅布條的電線桿,一樣一樣從視線里滑走。
江連城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放在座椅上的那隻手。
葉芷蘭沒抽回去。
吉普車拐上了去碼頭的大路,車速快起來,風從沒關嚴的車窗縫裡灌進來,呼呼作響。
葉芷蘭靠著椅背,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擋風玻璃外面,是一條筆直的、通往港口的公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