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7章 仙刀奇俠傳

  第1187章 仙刀奇俠傳

  雨絲斜織著,好像將遠方的青巒翠湖都織進了濕冷的風裡,燒制過的銀炭散發暖意,在屋內與冒著白汽的陶壺一同煨著歲月。

  「夫人,你怎麼起來了?」玉家家主看著懷抱強褓走來的美艷婦人,沉入朦朧景色的思緒被喚起。

  「小紫說要找爹爹,但半路又睡著了。」顧氏看了眼褓中的女兒,眼裡滿是憐愛:「小紫早慧,多日不見你來抱她,吹蕭哄她入眠,掛念的緊。」

  「唉...」玉小剛嘴角流露一絲苦笑,他接過熟睡中的女兒,歉聲道:「我們一家許久沒有聚過了,等這雨停了,便一起去踏春好了。」

  「可你籌備的事情...」顧氏眼裡充滿擔憂。

  「前些時日,被欲為人皇轉世的高覽瘋魔,血洗氏族和其黨羽,大周朝堂陷入混亂,短時間難以恢復秩序。神都一方,晉皇有擺脫宗門世家控制的野心。西漠那群喇嘛想傳教中原已久,草原人就挨著大周疆域,機會難得,他們已經應允我提出的條件,甚至沒有討價還價。」

  玉小剛似乎想伸出手指摸一摸女兒,卻又怕動作太大將其擾醒,他眉頭稍作舒展:「要讓小紫擺脫羅教聖女的宿命,讓我們一家都得到自由,這是唯一的機會了...

  「如果我們是一戶普通百姓人家,那該多好。」顧氏輕輕說道。

  「可惜沒有如果...」玉小剛沉聲說道:「我是某位大人物製造出來的新生之魂,或許出於惡趣味,自幼時起,祂就讓我意識到了這件事。」

  

  「作為玉家家主而存在,維繫這段歷史然後死去便是我的命運...」

  「可這是我的命,不該是你和小紫的命。」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顧氏的手掌。

  「我不管你是誰,我只知道你是我相公。」顧氏眼中悲意更濃:「太危險了,要不...」

  」

  「小紫是聖女,就算失敗也能保住性命,只是日後恐怕再也沒有自我,可若是成功了,羅教便會元氣大傷,在往後數十年無暇顧及你我。」

  玉小剛語氣堅定:「夫人,我等雖為凡人,卻也要抓住自己的命,既然那些大人物想看,那我就掙扎給他們看好了。」

  大周和大晉兩朝皆視另一方為對手,可國力並沒有太大懸殊,多方制衡下,除極寒偏遠地區,多數人族城池內的百姓倒也算得上豐衣足食。

  生活在秩序的環境,又不缺衣縮食,誰還會求神拜佛呢?

  羅教和西漠佛皇都想要萬民信仰,這種局面下,世家與皇朝的統治便成了最大阻礙。


  高覽與韓廣雙星耀世,前者有人皇之姿,突然瘋魔乃是天賜良機,晉國神都的世家還有當朝皇帝不管出於何種目的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素女道弟子遍布各江湖各處,溫柔鄉令各路英雄豪傑折腰,自己雖是羅教的傀儡,卻也能有一定的辦法「代表」羅教,聯合另外的江湖黑道勢力,如此一來,只需一個契機,便能將各方勢力全部捲入這場旋渦。

  屆時,羅教在某一時刻遭遇打擊和損失,也在情理之中,爭奪萬民信仰就是最好的理由。

  至於代價..

  「6

  「」

  玉小剛沉默地看了眼襁褓中的女兒,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掐滅。

  代價無非就是生靈塗炭,無非讓這南州眾生流離失所。

  可那又如何,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這才是我..

  「雨停了。」

  玉小剛抱著女兒牽著顧氏登上玉府外面停靠的馬車,連綿廣袤的黛色霜青似乎越來越近。

  他透過馬車的窗戶,看見一些羅教所發展的潛在信眾正供奉白蓮為相,慈悲極樂,模糊與佛陀無二致的神靈雕像,內心湧現一陣麻木。

  佛祖,你會寬恕我麼?還是會懲罰我?

  他放下窗簾,輕吸一口氣,全然沒有發現一隻飛蟲自方才的空隙鑽入車廂,停留在了自家女兒的強褓邊緣。

  別說是小女孩了,這根本就是個小奶娃啊...

  以八九玄功變化的蘇孟在內心泛起嘀咕:

  六道一點人性都沒有就算了,想讓我當同樣的畜生?這次發任務的傢伙是掌管畜生道的吧...」

  蘇孟暗自腹誹,不管這孩童未來會變成妖女還是魔女,又或者給天下帶來什麼禍端,至少現在的她什麼都沒做。

  自己可不是那種為了「大義」而殺伐果斷的武林俠士,若是為了完成任務而變得冷血無情,那又和六道有什麼區別...

  話雖如此,若是二十個時辰內都找不到適中的辦法,我自身小命也保不住。

  蘇孟觀察著沿途種種,氣機卻始終保持最收斂的狀態,不敢放鬆八九玄功的變化。

  玉家家主修為不高,正常而言,他這樣跨過外景第三層天梯的高手,只要不直面法身高人,憑藉底蘊和寶兵能做到一擊必殺。

  尤其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下。

  可在高覽口中,曾掀起佛皇之亂的那個神秘人物,差點讓大晉神都與大周陷入全面戰火,就連六扇門的資料都顯示,若非這位神秘人物壽盡坐化,無人主持後續計劃,其未來在黑道高手中份量或可與那黑榜第一的魔師韓廣有得一拼。


  那神秘人物的身份不明,六扇門也只是在其坐化後打探到些許情況,如今卻被六道輪迴之主揭露就是眼前的玉家家主。

  這種人物,哪怕修為低了一些也不可小覷。

  假設其身上攜帶有護體寶物,再想殺他可就難了..

  蘇孟凝聚氣力,擇機而動,可馬車行至城外郊野,羅居突現,白蓮天降,清淨而悠遠,仿若將此處界域囊括在內。

  這!?

  蘇孟內心駭然,本以為自己被發現落入陷阱,就要靈活變通道德底線,以最近的幼女為人質,可這時,附近的玉家家主氣勁炸開,震碎車廂的同時,朝前方位置俯身行禮。

  「恭迎法王降臨!」

  黑白光華亮起,照透了幽暗,一名名神使托著法王令牌飛出。

  「法王有令,迎聖女回歸聖地。」

  蘇孟在後世見過的奉典神使語氣平淡,他與一名名羅教神使將此地包圍,四周虛空仿佛有了生命,凝固成琉璃。

  這架勢不像是迎接聖女,反倒是來強行要人..

  「什麼情況?」蘇孟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懂現狀。

  「既然是法王的命令,我等自當奉旨,可聖女太過幼小,不知我等可有跟隨照料的榮光?」玉家家主謙卑詢問。

  「玉小剛,聖女是老母轉世,你們不過是聖女的奴婢,擺正身份勿以父母自居。」神使呵斥。

  玉小剛?這名字很出戲啊..

  蘇孟在內心吐槽了一句。

  「我不知道什麼是老母轉世,我只知小紫是我女兒。」玉家家主搖頭說道。

  「大膽!」

  奉典神使將手一招,透明短刃猛地震動,直取玉家家主脖頸,另外幾名神使則沖向顧氏以及其懷中的女兒。

  危急關頭,琉璃封天的區域內,一朵朵白蓮中飛出金色卍字印,形成透明缽盂將玉家家主三口護在內部。

  可這股力量的來源卻不是羅教,而是與羅教有千絲萬縷聯繫,近乎同源的西漠佛門,幾名喇嘛持戒刀佛珠殺出,竟然沒受到南州城滅法禁制的阻攔。

  鐺的一聲,奉典神使手中匕首被彈開,他又驚又怒:「你暗中勾結西漠一事我等早已知曉!但你怎麼能控制南州禁制?!」

  「羅教的教義本就是從佛皇彌勒的白蓮教衍化,若有西漠的高僧相助,掌握禁法節點的薄弱之處自然不是問題。」

  玉家家主也不裝了,帶著嗤笑與嘲諷:「佛門慈悲為懷,幾位大師願接納小紫皈依我佛,又何嘗不是一種歸宿?」


  「是回歸聖地,還是皈依佛門,勞煩各位神使和幾位大師自行商量吧。

  17

  「只是千萬別誤了大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妻女護在身後,準備從此地撤離。

  但這個時候,奉典神使手中的法王令牌發出淨光,與虛空近乎融合的渡世法王面帶狠毒,堵在了與南州城相反的道路。

  法身親至!?

  「交出聖女,本座允許你們沒有痛苦的回歸真空家鄉。」渡世法王嗓音低沉。

  「多年不見,法王還是這麼沒有人情味。」來者音如銀鈴,還帶著幾分婉轉嫵媚。

  無數花瓣幻象落下,帶著讓人亢陽鼓盪,血脈債張的奇異香氣。

  「當代歡喜菩薩,你壽元都不多了,灘這渾水幹什麼...」

  渡世法王語氣不善,但旋即想到了某種可能,愕然看向玉家家主,眼神變得瘋狂與仇恨。

  「你以為他要把你們的聖女」送去素女仙界?咱們可不敢對一位彼岸人物的轉世不敬。」歡喜菩薩慵懶輕笑:「當代玄女初見玉家主容貌時,為何會變現得魂不守舍,又為何不會抗拒玉家主提的合作,還帶了些許討好...」

  「天下竟然有這樣讓玄女都心動的男子,本座自然好奇得緊,心癢難耐之下,日夜思念,跟隨至南州,可越是了解,就越是沉淪...」

  「若是能壽盡之前當著玄女妹妹的面,與玉家主締結露水之緣,也是不枉此生了。」

  「本座這點心愿,還請法王不要阻攔。」

  歡喜菩薩一顰一笑皆是風景,她回眸看了眼玉家家主,咬著貝齒,毫不掩飾欲望與渴求。

  「謝菩薩厚愛,只是我已有家室...」玉家家主環顧四周,又低聲道:「但若是救命之恩,在下無以為報的話,也只好...」

  他話沒說完便輕輕一嘆,仿佛一切都身不由己,只要將清白之身當做換妻女平安的籌碼...

  場面頓時陷入沉寂。

  包括變成飛蟲的蘇孟,腦海內已經一片空白。

  這玉小剛到底是從哪裡崩出來的傢伙?!

  玉家都是羅教的勢力,這人卻在暗通西漠佛門的同時,還搭上了歡喜一脈,甚至歡喜菩薩說的要是真話,那就還牽扯了素女道。

  從六扇門的記載來看,上一代晉皇也參與了此事,這才有趙老五他哥也就是太子趙謙入佛,相傳佛皇之亂的主謀還聯合了草原人,使大周差點陷入腹背受敵、內憂外患的死局...

  這傢伙比魔師還危險,若是活躍在自己所處的後世江湖,絕對是左道巨擘中的頂級人物!


  「動手,要活的,本座要知道他還背著羅教做了什麼!」渡世法王目光冷漠,手中神兵一閃,率先發難。

  歡喜菩薩嬌笑一聲,奼女天書的功力發揮極致。

  一場法身級別的大戰在南州城外爆發,還牽扯了數名大宗師和十餘名外景高手!

  可最令蘇孟感到發寒的是玉小剛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似乎事件發展到現在都是意料之內。

  在這種極近距離的觀察下,他甚至能看見對方在壞掉的糕點盒子上面停留了幾秒,宛若是在遺憾羅教法王挑錯了時間,掃了踏春的興致..

  西漠僧人對神使,歡喜菩薩對法王,遠處似乎還有正在趕來的其他勢力,再加上雙方都怕傷及「聖女」,於是刻意避開了玉家三口。

  玉家家主趁機攜妻女從此處逃遁,速度雖一般,卻也是精心涉及好的路線。

  哪怕後方纏鬥的左道人物在分心追趕,他也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夫人,今日不宜出行,咱們先...」

  一道白光卻突然沒入玉家家主的腹部,絲絲血光順著潔白手指留下。

  玉家家主先是震驚,而後扯起一個溫柔笑容:「夫人,你難道是擔心我真與菩薩發生點什麼?為夫剛剛只是在開玩笑...」

  「我也掙扎過...」顧氏眼裡有愧疚、絕望、痛苦等等複雜情緒在消散,臉龐淚痕明顯:「相公,我也和你一樣...你要是不想著帶小紫離開羅教..

  ,「原來如此......」玉家家主呆滯半響,笑容變得有點難看,恍然道:「看來那年在年節燈會,燈火闌珊處與你相遇,也是註定的事..

  「,「對不起...」顧氏眼神逐漸空洞。

  逃遁中的玉小剛抱住顧氏倒下,以自身為墊,讓摔落女兒和妻子得到緩衝,而這時,蘇孟解除了八九玄功的變化,出現在一旁。

  諸果之因流轉,氣機和存在感近乎消失。

  「呃..」

  玉小剛看著突然出現的蘇孟瞪大雙眼,可他感受體內不斷流逝的生機,流露一絲苦笑。

  【接觸目標,擊殺玉家家主和羅教聖女,缺一不可,違者抹殺...】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容易的死亡任務,只要揮刀砍一下就能完成。

  蘇孟手掌搭在腰刀柄,沉默不言,纏鬥中的幾方勢力正在靠近,耳邊又有六道輪迴之主嘲弄般的任務提醒。

  某些特質在這一刻被放大,從念頭當中瘋狂湧現..

  這次的獎勵很豐厚...


  殺他們的不是我,而是六道...

  他們是左道,殺了能救很多人...」

  不殺他們,我就會死,死了就再也沒有機會,再也無法看見小吃貨和齊師兄他們...」

  對生存的渴望,對不利情況的規避,對利益的偏好...再加上一連串突發變故,導致蘇孟無暇準備,只能被迫在極短時間內作出選擇。

  動手很簡單,理由也很充分,一個佛禍之亂的主謀,一個未來的羅教妖女,這一家都是禍害,除掉任何一個都是造福蒼生.......」

  可看著眼前這對夫婦懷中的褓,前世所形成的觀念和道德底線,竟形成壓力讓蘇孟腦海嗡隆,有些無措。

  一旦動手,仿佛「本我」便會產生畸變,某種東西就此會被捨棄,那個孟奇」會朝著另一個陌生的自己走去。

  可我沒得選不是麼...

  蘇孟瞳孔深處有誰都看不見的漆黑逆卍字印記浮現,那個念頭仿佛給了他一個理由,尤其是法身強者臨近的關隘。

  這就是天意吧...天意如此。

  他沉默著,各種理由和給他們一個痛快的慈悲」愈發清晰,要將所有事歸咎於外部的同時,以一抹瘋狂作為驅動肉身的力量。

  這時,玉家家主開口了,平靜道:「你想要什麼?」

  「你的命。」蘇孟低聲說道。

  「我可以給你,因為我感覺你也在掙扎。」

  玉家家主注視著蘇孟的雙眼,道:「不知道為什麼,我看你很順眼,你記住,這條命是我主動給你的,但有條件..」

  「你要帶我妻子和女兒從這裡逃走,不管能逃多久,至少...」

  「請你掙扎到最後一刻。」

  他表情鄭重嚴肅,眼中沒有半點求生之意,只有一抹懇求。

  掙扎麼...

  一路走來,不管做什麼都是掙扎,怎麼能輕易放棄啊。

  念及至此,不再猶豫,腰間長刀瞬間出鞘,四周變得幽幽暗暗,無數若有似無的璀璨星線布滿虛空。

  蘇孟雙眼幽深,仿佛混洞,他絲毫沒有注意,一道湛藍色的劍氣與眼底最深處的漆黑卍字印發生碰撞,生生滅滅,無限糾纏:「殺你之身,擔你因果。」

  無解之刀,沾因果再現!

  玉小剛露出一絲笑容,最後眷戀地看了眼懷裡的顧氏,視線瞬間變暗。

  而其身上的因果絲線紛紛脫離,最不甘最濃的執念星線,牢牢黏在了蘇孟身上,玉小剛的過往、記憶,全部隨著這道「因果」一同成為負擔。


  他從顧氏懷裡奪過玉家家主所「掙扎」的事物,對方並沒有阻攔,只是抱著玉小剛的屍體,宛若一具行屍走肉。

  「這是我和相公的命...」

  她似乎在和某種意志爭鬥著,緩緩抽出刺傷玉小剛的神兵,捅入自己的身軀:「請你帶小紫走吧...」

  蘇孟沉默著轉身,可直到此刻,他忽地發現奪過來的襁褓里,那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睜著黑色且明亮的大眼睛,沒有哭鬧,靜靜地盯著顧氏與玉家家主。

  她是剛剛才醒,還是.

  一直在看著?

  顧及不暇,虛空黑白流轉,道德交織,蘇孟架風御刀,向著西方月光菩薩蘭柯寺所在飛遁而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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