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諸葛談左慈
鄴城諸葛府,庭院清幽,竹木疏朗,隔絕了外界車馬喧囂。
蘇屹辭別諸葛玄,閒談數句過後,便隨性踱步穿過層層迴廊,徑直走向後院專屬諸葛亮靜修研習的小院。
踏入院門,只見無數薄木片被擺在院子中,錯落排布。
諸葛亮正端坐石案之前,手持幾個木片,俯仰擺弄,明顯是在潛心推演奇門遁甲陣法。
木片橫豎交錯,暗藏卦理玄機,方寸小院之中,便是一方包羅萬象的天地陣法。
蘇屹見狀,步履隨意,徑直跨步上前,抬手熟稔攬住諸葛亮肩頭。
「亮啊,暫且停手,有一樁怪事,需你為我拆解一二。」
諸葛亮指尖未停,目光依舊緊鎖案上木陣,潛心推演卦理,頭也未曾抬起分毫。
「姐夫神色沉凝,定是遇著難解蹊蹺之事,只管道來便是。」
蘇屹聞言微微一笑,收斂閒散姿態,沉聲開口。
「你近日可曾聽聞左慈之名?」
諸葛亮聞言,指尖動作微微一頓,緩緩頷首應答。
「自然聽過。如今鄴城上下,官吏百姓皆傳此人身懷通天仙術,是入世真仙,風頭無兩,滿城皆知。」
聽到這話,蘇屹挑眉追問。
「如此說來,連孔明也認定,此人是真仙無疑?」
聽聞此言,諸葛亮終於停下推演之手,緩緩起身,抬手指向院子內錯落排布的奇門陣法。
「世間自無虛妄真仙,所謂仙者,不過術業臻至極致,超脫凡俗罷了。
姐夫深耕武道,百戰淬鍊,筋骨招式心神皆登巔峰,於沙場武藝一道,便是世人眼中的武仙。
左慈畢生鑽研奇門幻術,浸淫數十年,將旁門異術練至出神入化,是以在凡夫眼中,便成了呼風喚雨的道仙。
本質殊途同歸,皆為技藝極致,而非真有通天神道。」
諸葛亮這番剖析通透透徹,一語道破所謂仙術的本質,褪去了左慈身上的層層玄妙外衣。
蘇屹聞言深以為然,隨即道出自己心中最大疑點。
「魏公府宴席,左慈於方寸銅盤清水之中,釣出江南鮮活鱸魚。我聽聞清兒打理商會,南北物資轉運通暢,本以為此魚是借商會商船,自江南千里轉運而來,暗藏儲備。
故而我昨日特意派人嚴查三戶津所有通航記錄,細細核對往來船司明細,結果全無蹤跡,近日並無任何江南商船抵鄴,亦無江南鮮貨入城。
無船運,無陸路轉運,一尾千里之外的江南活魚,憑空現身鄴城,此事著實蹊蹺。」
諸葛亮靜靜聽聞,期間神色淡然,不見半分訝異。
他俯身拾起石案之上一枚刻滿紋路的木牌,木牌簡潔規整,繪著坎卦紋路,正是水象主險之卦。
諸葛亮直接將木牌遞至蘇屹手中,隨後繼續拆解局勢。
「善奇門之道者,必先善揣人心,操控局勢。
想要取江南之物至北方,未必非要依仗江南商船,世間轉運渠道千變萬化,隱秘暗道數不勝數,尋常船司記錄本就查之不盡,防不勝防。只不過這些細枝末節,早已無關緊要。」
話音一轉,諸葛亮眸光深邃,緩緩道出左慈的全盤算計。
「左慈深諳人心博弈,精通造勢之道,如今聲名已噪鄴城,他前路無非二擇。
其一,繼續逗留鄴城,頻頻在明公身前展露異術,步步試探明公底線。若是明公心生忌憚退讓妥協,他便可借鄴城聲望,立足北方,廣傳自身教義,自居當世仙宗之首,籠絡天下信眾,割據一方聲望人心。
若是明公態度強硬,絕不退讓,忌憚其惑亂人心,欲除之而後快,他便即刻抽身脫身,悄然遠離北方。
憑藉鄴城數日造勢得來的赫赫仙名,此後週遊天下,無論去往何方,皆有世人追捧供奉,終生不愁衣食盤纏,入世真仙的名號,亦可徹底坐實,穩賺無虧。」
蘇屹捏著手中坎卦木牌,心中豁然開朗。
諸葛亮的分析,與自己記憶中的歷史軌跡完美契合。
左慈此番鄴城投效,本就是一場精心謀劃的造勢博弈。他從一開始便無真心依附曹操,不過是借魏公權勢,鄴城舞台,為自己博取天下聲名。
一旦察覺曹操心生殺意,絕不姑息,便會立刻遁走脫身,輾轉南下,繼續遊歷江南,逍遙世間。
蘇屹知曉諸葛亮心思縝密,觀卦推演從無半句虛言,此番剖析定然未盡其說,當下抬眸追問。
「孔明方才所言,前路不止二擇,想必還有後路,一併說來。」
諸葛亮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目光落回石案奇門陣法之上。
「自然還有更穩妥的選擇。左慈如今聲名鼎盛,鄴城內外半數官民已然信奉其仙名,造勢目的已然達成。
他大可趁如今風光正好,不見兇險之時,即刻見好就收,悄然離去。如此一來,明公縱使事後醒悟心生殺意,也無從尋其蹤跡,無可奈何,他的仙人身份亦可永久留存世間,不被拆穿。
唯一缺憾便是倉促離場,未能逼得明公退讓妥協,得不到朝堂層面的認可,聲望終究差上一層。只是依我之見,此時收手,已是萬全之策,最是穩妥。」
對此,蘇屹認同的點了點頭。
這天下,可以有流傳千古的仙跡傳說,卻唯獨不能有活著的在世真仙。江山社稷,歸屬君王朝堂,萬民敬畏當在權,而非方外術士。
若活仙現世,惑亂萬民信仰,人人拜仙不拜君,人人信道不信朝,試問這萬里江山,終究是歸神仙所有,還是歸君主所有?此乃亘古不變的上位者大忌。
就在二人沉思推演局勢之時,院外腳步聲輕響,一名府中侍從躬身走入小院,恭敬傳報。
「侯爺,公子,魏公府傳訊,丞相定於三日後在城西天元山舉行狩獵大宴,邀鄴城所有文武臣僚一同隨行赴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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