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失衡

  陳嘉禾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開口說話,說的還是生日快樂,頓時被小小的膈應了一下,掩飾般的又端起了杯子。

  

  這一次敬他爸。

  然後是爺爺、奶奶。

  一圈敬下來,第二杯酒已然見底。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頓,沖阿姨招手:「再來一杯。」

  「差不多了。」陳重山不動聲色。

  「今天生日!」陳嘉禾昂著頭,又搬出了這個限時免死金牌。

  陳重山看了他一眼,沒再攔。

  陳嘉禾見他退步,那股子得寸進尺的勁兒又上來了,索性取過酒瓶給面前的杯子倒了個滿滿當當。

  這次沒敬任何人,他端起來一口乾了。

  冰涼的酒液入口化作一團烈火,從喉嚨一路辣到胃裡,燒得整個人都熱了起來。

  陳嘉禾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對面的傅玉笙。

  那人端端正正坐著,姿容儀態無可挑剔,不怪他奶奶瞧見的第一眼就這麼喜歡他。

  可憑什麼?

  他陳嘉禾才是陳家的親孫子,憑什麼一個買一送一的拖油瓶,往這兒一坐就能把他比下去?

  憑什麼這個人處處都要壓他一頭?

  那些表象明明都是裝出來的,傅玉笙最愛演戲了,偏偏只有他一個人看出來他在演戲。

  所有人都被他那副清冷寡淡的皮囊騙了,把他當什麼好孩子,當什麼省心懂事的好苗子。

  陳嘉禾暗暗咬牙。

  原本深埋在心底的那些見不得人的情緒,此時在酒精的催發下源源不斷地往外冒,連帶著那張俊美的容顏也變得醜陋起來。

  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把什麼都燒變了形。

  陳嘉禾一杯接一杯的喝,像是沒看到他爸黑如鍋底的臉,也沒看到他眼中警告的意味。

  倒是爺爺在勸:「少喝點,還是個孩子呢。」

  奶奶伸手過來想拿走他的杯子,被他側身避開了。

  陳嘉禾端著那杯酒,心裡冷笑。

  這會兒知道關心我了?

  剛剛乾嘛去了?

  不是傅玉笙一來就挪不開眼了嗎?

  不是只看得見那母子倆了嗎?

  他陳嘉禾算什麼?

  他知道自己從小就愛鬧騰,二老苦他久矣,他一來就雞飛狗跳,他走了家裡才清淨。


  這會兒來了個乖孩子,甭管是不是裝的,至少看起來真像那麼回事。

  二老喜歡他,應該的,傅玉笙撐得起陳家的門面。

  所以呢?他被放到哪裡了?

  他是陳家正牌的血脈,是這個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可現在這個家裡,還有他的位置嗎?

  高敏也投來了眼神,關切的眼神,溫柔的眼神,像一個母親在看一個不省心的孩子。

  落在陳嘉禾眼裡,全是假惺惺。

  她關心什麼關心,巴不得他多喝點才是。

  最好是喝醉了鬧起來,讓他爸看看他有多不像話,好名正言順地把他送走。

  這一家子,每一個人都在演戲,只有他一個人把真實想法寫在臉上,不願意陪他們演那場幸福一家人的戲。

  在某個瞬間,他當真起了去國外的心思。

  去國外,跟舅舅一起,離這些人遠遠的,再不摻和進那些亂七八糟的關係。

  反正他們一家三口幸福美滿,他插在這裡只覺得突兀,怎麼看都不像這個家的人。

  那他幹嘛還要在這裡?

  陳嘉禾越想越氣,竟是直接一頭栽倒在桌面上,再沒了動靜。

  桌上的人嚇了一跳,只有陳重山淡定如初,「這小子沒輕沒重的,喝醉了。玉笙你扶他上去歇著吧。」

  陳嘉禾聽著他的話,心中無不嘲諷。

  其實他酒量還算可以,初中就跟那幫人喝過白的,不至於幾杯就倒。

  他只是實在坐不下去了,不如就此醉倒回房睡個覺,醒來又虛度一日光陰。

  他死狗一般趴在桌子上,將不省人事這四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

  一隻手伸過來攬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從桌上撈了起來。

  他的身體隨著那股力道軟綿綿地靠過去。

  這一刻,他又聞到了。

  那股與眾不同的氣息,他曾經在傅玉笙枕頭上聞過的味道。

  陳嘉禾在腦海里努力回想這種味道,試圖與他聞過的任何一種香水味相匹配。

  但失敗了。

  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味道。

  只是在聞到的時候,眼前像是看見了冬日的雪,白淨,空茫。

  日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雪面上,折射出的白光化作利刃,帶著凜冽的攻擊性。

  他下意識捂住了鼻子。


  不想再聞,不想被那人的氣息包裹住。

  可那股香氣像是凝成了一根線,執意往他鼻腔里鑽。

  這麼濃的酒氣竟都擋它不住,只能任其鑽進身體裡,將他那些辛辛苦苦樹立起來的防線沖了個七零八落,還要反過頭來嘲笑他不堪一擊。

  陳嘉禾惱了,伸手推了他一把,「走開點。」

  傅玉笙沒有走開,反而湊近了一些,低聲問:「你說什麼?」

  陳嘉禾偏頭就是他近在咫尺的臉,連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那雙總是藏在碎發下和睫毛下的眼睛一覽無餘。

  隔得太近,那雙眼睛又變成了黑洞。

  陳嘉禾頓覺像是周身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絞纏住,將他往黑洞裡拖去,想要吞沒他的意識,讓人心慌不已。

  他腳下後撤,身子後仰,用最大的力氣去抵擋那股引力。

  未曾料到他醉酒之後腳下發軟,又正是上樓梯的當口,險些一腳踩空。

  失重感傳來之際,肩膀一緊。

  那隻手攬著他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將他扣進了懷裡,兩具滾燙的身軀緊緊貼合在一起。

  他能感受到那人箍在他肩上的手緩緩移到了腰間,那人拂在他唇邊的呼吸,一起一伏,讓他聯想到了心臟跳動的頻率,又像是某種引人入勝的吐息,帶著曖昧潮濕又危險的氣息。

  傅玉笙這是在幹什麼?

  陳嘉禾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腦子尚未完全醉過去,還殘留著一點理智,只是那點理智不足以支撐他快速理解當下的場景。

  他們緊緊依靠。

  他在揉我的腰,在親吻我的唇角,在......

  陳嘉禾的酒意剎那間消了個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震悚與噁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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