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分糧
第224章 分糧
長治·林家村糧倉前的空地上,此刻車馬喧囂,人聲鼎沸。
豐泰公司首批契約種植區的供種交換,就在今日進行。
錢老爺、王掌柜、趙舉人等股東派來的管事、夥計,指揮著自家龐大的車隊。一輛輛滿載麻袋的騾車、牛車、甚至新式的膠皮軲轆馬車,排成了長龍。麻袋裡裝的,正是按「一比十」之制繳納的普通優麥。
林永年的得力助手林茂田,帶著一隊精幹夥計和帳房先生,在糧倉入口處設立了臨時的登記交割點。他面前攤開著厚厚的《豐泰公司首批供種認購清冊》,旁邊堆放著同樣數量的、印著「領航者」字樣的小號麻袋——裡面正是珍貴的「林耐一號」原種。
「錢記糧行,認購一萬三千畝!」錢家的管事遞上蓋著錢記大印的憑據,聲音洪亮,「按約,應繳普通優麥一百四十三萬斤!請林總管驗看交割!」(*13000畝*110斤/
畝=1,430,000斤*)
林茂田沉穩地點點頭,指派手下:「開倉三號庫!清點入庫,過秤驗質!無誤後,付錢記林耐一號」原種十四萬三千斤!」(*13000畝*11斤/畝=143,000斤*)夥計們立刻忙碌起來,扛包的扛包,記帳的記帳。沉甸甸的普通麥被扛進巨大的糧倉,換出來的是一袋袋分量輕得多、卻金貴無比的小麥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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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王掌柜家的八千五百畝(應繳935,000斤普麥,換93,500斤種子),趙舉人家的四千三百畝(應繳473,000斤普麥,換47,300斤種子)————場面熱火朝天,卻又井然有序。每一筆交割,都在清冊上詳細記錄,雙方簽字畫押。
輪到蘇家了。
代表蘇家前來的,正是二舅蘇承業本人。
他的車隊規模不小,但與其他幾家相比,明顯「輕省」了許多。
「蘇家,認購六千畝。」蘇承業將憑據遞給林茂田,聲音不高,卻引得附近幾位其他股東的管事側目一大家都好奇蘇家這位二舅爺要交多少糧。
林茂田接過憑據,眼神與蘇承業飛快地交流了一下,心領神會。
他翻開清冊,找到蘇家那一欄,朗聲道:「蘇家,認購六千畝。按約,預存糧已備妥,交割確認!」他特意在「預存糧」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只見林茂田並未指揮手下大規模搬運蘇家的麥車,而是對蘇承業身後的一個心腹管事道:「帶車隊去東側專用隔倉,按老規矩卸貨入庫即可。」他又轉向帳房:「記,蘇家交割普通優麥入庫十九萬八千斤!」(蘇家享有的秘密「一比三」兌換,只需繳納66,000
斤*3=198,000斤普麥,而非公開的「一比十」所需的660,000斤)
帳房先生心知肚明,筆走龍蛇,在蘇家名下記下:交割普麥:198,000斤。
同時,林茂田親自指揮夥計,將早已單獨存放好的、足額的六萬六千斤「林耐一號」原種(*6000畝*11斤/畝*),迅速而低調地裝上了蘇承業的空車。
整個過程流暢、迅速,且因為蘇承業親自在場,林茂田的「預存糧」說辭和指向專用隔倉的動作,並未引起太大懷疑。
畢竟蘇家是林縣長的親家,又與領航者公司關係匪淺,在糧倉有「預存」或者特殊便利,似乎也說得過去。
王掌柜家的管事看著蘇家遠少於預期的糧車和迅速裝好的種子車,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忍不住低聲問旁邊的錢家管事:「錢爺,這蘇家六千畝,按說該交六十六萬斤麥啊?
看著可沒那麼多車啊?」
錢家管事是老江湖,瞥了一眼正與林茂田低聲交談的蘇承業,又看了看那「專用隔倉」,撇撇嘴,壓低聲音道:「你懂什麼!人家是林縣長的親舅哥!又是豐泰的大股東,那糧倉指不定早有人家存下的糧!這叫帳面交割」,意思到了就行!少打聽!」
王管事恍然大悟,不敢再多嘴。
很快,蘇家的種子車裝好。
蘇承業對林茂田拱拱手,一切盡在不言中:「林總管,辛苦!交割完畢,蘇某告辭!」
林茂田也拱手回禮:「蘇二爺慢走!種子金貴,路上當心。」
看著蘇承業的車隊帶著六萬六千斤珍貴原種駛離,林茂田才微微鬆了口氣。
這「一比三」的優待,是秘密,不能對外泄露。
糧倉深處,那批被記入帳目的十九萬八千斤「蘇家普麥」,也靜靜地躺在糧倉里,標記著只有內部人才懂的符號。
穀雨已過,立夏未至。
往年此時,正是青黃不接、家家戶戶勒緊褲腰帶熬日子的時節。
但今年的林家村,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沉甸甸的、帶著泥土和陽光醇香的豐饒氣息。
村中央巨大的曬穀場,此刻成了金色的海洋。
不,是金色的山巒!一袋袋、一垛垛鼓脹的靛藍色粗布麻袋,如同連綿起伏的小丘,巍然矗立在夯實的黃土地上。
麻袋口扎得結實,卻仿佛關不住裡面那飽滿麥粒呼之欲出的澎湃生機。
陽光灑下,給這麥山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邊。
空氣里不再是往年的焦渴與塵土味,而是濃郁到化不開的、令人心安的穀物暖香。
曬穀場四周,早已被黑壓壓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林家村六百多戶,男女老幼兩千餘口,幾乎傾巢而出。
老人們拄著拐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金山,滿是溝壑的臉上是難以置信的恍惚,嘴唇哆嗦著,反覆念叨著誰也聽不清的話。
壯年漢子們挺直了腰板,眼神熾熱,粗糲的大手無意識地搓著,仿佛已經摸到了那沉甸甸的麥粒。
婦人們抱著孩子,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紅暈,孩子們則像小猴子一樣在大人腿間鑽來鑽去,興奮地尖叫,雖然他們未必完全明白眼前這堆積如山的糧食意味著什麼,但那空氣中瀰漫的喜悅和安全感,已深深感染了他們。
「肅靜!肅靜!」老族長林廣福站在曬穀場中央臨時搭起的高台上,鬚髮皆白,卻聲如洪鐘,壓下了鼎沸的人聲。
他手裡拿著一張紅紙,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努力保持著莊重:「今日,民國二年,四月三十!是我林家村,開天闢地頭一遭!按村規,按人頭,不論男女老弱,分糧!」
「嘩——!」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曬穀場邊的老槐樹。孩子們蹦得更高了。
林廣福深吸一口氣,念出那個讓所有人血液都沸騰的數字:「每人五百斤麥子!」
「五百斤?!老天爺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漢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老淚縱橫,粗糙的手掌拍打著地面,「做夢都不敢想啊!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他旁邊的老嫗緊緊摟著懷裡的孫兒,眼淚無聲地淌下,滴在孩子懵懂的小臉上。
「五百斤!夠吃到秋糧下來還有富餘!」一個壯碩的漢子猛地揮了下拳頭,激動地滿臉通紅,「娃他娘,聽見沒!咱家五口人,兩千五百斤!兩千五百斤啊!」
人群徹底沸騰了。
喜悅、感激、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交織在一起,化作滾燙的淚水、嘶啞的歡呼和緊緊相握的手。
高台旁,林永年一身深色布衫,雖已是縣長,此刻卻更像一個為族人謀福祉的領頭人。
他身旁是蘇婉貞,晉興銀行的女主人,此刻也挽起袖子,指揮著保安團和村中青壯維持秩序,清點麻袋。她臉上帶著溫婉卻堅定的笑容,看著眼前這屬於夫君、屬於兒子、屬於整個林家村的榮耀時刻。
「念到名字的戶主,上前領糧!」石頭拿著厚厚的名冊,聲音洪亮如鍾,壓過喧譁。
保安團的隊員和村中精壯漢子兩人一組,開始將標註好戶主姓名和數量的麻袋,從「金山」上抬下來,搬到指定區域。
「林茂田家!五口人!兩千五百斤!」林茂田,這位剛剛秘密處理完蘇家種子的老人,此刻紅光滿面,帶著兒子兒媳大步上前,看著那堆成小山的屬於自家的麻袋,激動得嘴唇哆嗦,只是用力拍著兒子的肩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個保安團小伙兒嘿呦嘿呦地將麻袋抬上他家帶來的板車。
「林大壯家!三口人!一千五百斤!」
「林三嬸家!孤寡一人!五百斤!三嬸,您慢點!石頭,搭把手,給三嬸送家去!」石頭應聲上前,輕鬆地將那袋沉甸甸的糧食扛起,小心地放到一位白髮蒼蒼、拄著拐杖的老婦人身邊的獨輪車上。
老婦人伸出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撫摸著粗糙的麻袋,感受著裡面飽滿的硬實,渾濁的淚水終於決堤。
曬穀場邊緣,一道無形的界限外,是另一群人。
他們是縣裡安排來林家村以工代賑的災民,還有象趙守仁一樣在工業區上班的工作人員和家屬。
此刻,他們擠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場內那震撼人心的分糧場面。
那一袋袋象徵著活命、象徵著安穩的金色糧食,像滾燙的烙鐵,灼燒著他們的眼睛和心臟。
一個面黃肌瘦的中年漢子,懷裡抱著個同樣瘦小的孩子,眼睛死死盯著正被抬走的、
屬於林三嬸的那五百斤糧食。
孩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聲問:「爹,那都是糧食嗎?好多」
漢子喉嚨滾動,聲音乾澀:「嗯——好多糧食——林家村——真富啊——」他想起自己老家龜裂的田地,餓得浮腫的父母,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羨慕和渴望。
旁邊一個同樣衣衫檻褸的婦人,看著林家大壯媳婦喜氣洋洋地指揮著人往自家板車上裝糧,忍不住低聲對同伴說:「你看人家按人頭分!連剛生下來的娃兒都有份!五百斤啊!咱在老家,累死累活一年,能落下兩百斤粗糧都是老天開眼!」
「是啊,」同伴的眼睛也紅了,「你看那些老人孩子,林家村是真拿人當人看啊!不欺生,不剋扣,幹活就給飽飯吃,工錢還實在,這分糧——」她看著場內一張張洋溢著幸福和希望的臉龐,再看看自己粗糙的雙手和襤褸的衣衫,一股強烈的渴望湧上心頭,「要是能真成了林家村的人該多好!」
「誰說不是!」一個蹲在地上的老農,狠狠吸了口旱菸,煙鍋里的火光映著他滿是風霜卻此刻異常明亮的眼睛,「老子這把年紀了,就想死前能過幾天這樣的日子!給娃兒們掙個安穩窩!明天修水渠,都給我豁出命干!讓林縣長、林族長看看,咱不是種!咱也想留下來,當個正兒八經的林家村人!」
災民們低聲議論著,交換著眼神。
那堆積如山的糧食,那按人頭分糧的公平,那老人孩子臉上毫無陰霾的笑容,如同一把把重錘,敲碎了他們心中僅存的猶豫和觀望。
林家村的富足和仁義,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牢牢吸引著這些漂泊無依的靈魂。
他們看向場內維持秩序的保安團,看向指揮若定的林永年夫婦,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熱切和決心留下來!一定要留下來!成為他們的一員!
曬穀場中央的分糧還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笑聲、感謝聲、麻袋摩擦地面的沙沙聲,匯成一首最動人的豐收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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