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靈山的天黑了

  靈山之上，暮鼓晨鐘依舊，梵音裊裊不散，可那金瓦琉璃間流淌的氣息，卻已悄然生變。

  事起於幾日之後。

  先是山腳處幾個負責灑掃的低階沙彌，趁著歇腳時閒談，說起前幾日巡山時撞見一樁異事。

  說是南麓密林中曾閃過數道奇異金光，絕非佛門正法氣象，倒像是旁門左道在祭煉甚麼大陣。

  話傳到了知客僧耳中，本是當作風聞一笑置之，可隔日便有另一撥採藥的淨人言之鑿鑿，說在靈山外圍瞧見有幾道遁光去得極快，看方向像是衝著新佛門的道場飛走了。

  傳言這東西，從來都是從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先長出根須來，只要有人聽，有人傳，便能在沉默的土壤里瘋長。

  不到半月，靈山上下便有了說法：那新佛門不知從何處請來了幾位大能修士，修為深不可測，連天庭派去探查的天將都折了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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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人說，新佛門手中握著一卷上古經文，非佛非道，卻能破萬法，凡修習者戰力陡增數倍，幾可與准聖比肩。

  這些消息有鼻子有眼。

  最先坐不住的是金剛部的那幾位。降龍羅漢與伏虎羅漢素來剛直，聽了這等流言，當場拍案怒斥，說妖言惑眾者當重責四十法棍，逐出靈山。

  兩人聯袂去找負責戒律的戒律尊者，要求徹查傳言源頭。可戒律尊者只是捻著佛珠笑了笑，說：」風動幡動，都不過是心動。傳言越是喧囂，諸位越是應守住本心。」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答應徹查，也未置一詞駁斥，降龍伏虎碰了個軟釘子，悻悻而歸。

  與他們相熟的長眉羅漢私下拉住二人，低聲道：」你們何必出頭？如今這山上的水渾得很。文殊普賢兩位菩薩說走就走了，彌勒佛至今音信全無。你們這般跳出來，反倒顯得心虛。」

  降龍羅漢眉目一擰：」心虛？我等光明磊落，有何心虛！」

  長眉羅漢嘆了口氣：」你不心虛，可別人會覺得你是在替誰站台。聽老哥一句勸，眼下這情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降龍羅漢憋著一口氣回了自己的洞府，對著牆壁枯坐了一夜。

  與金剛部相反，般若堂那幾位素來以智謀見長的尊者，卻都在暗中盤算另一樁事。

  與此同時，靈山後山的一處偏僻禪院裡，三位輩分較淺的菩薩正圍坐一處，低聲商議著什麼。

  為首的是善財菩薩，此人年紀不大，卻極擅察言觀色，這些年靠著左右逢源在靈山站穩了腳跟。此刻他面色凝重，對另外二人道：」我昨日去打聽了，金剛部那邊鬧了一通，降龍他們碰了一鼻子灰。般若堂的寶光近來行蹤詭秘，怕是在給自己找後路。」

  另一位藥師菩薩苦笑道：」那咱們呢？我這些日子總覺得連巡山的金剛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似乎生怕我半夜跑了似的。」

  善財菩薩搖了搖頭：」走是不能急著走的。走得太快，萬一新佛門那邊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咱們可就兩頭落空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依我之見，先觀望。世尊那邊就算真與新佛門有甚麼瓜葛，靈山畢竟還有燃燈古佛在閉關，還有那幾位常年不出世的老菩薩。底牌未亮之前，咱們只管裝傻充愣，誰來問都說不清楚、不明白。」

  第三位月光菩薩遲疑道：」可若新佛門當真攻上山來呢？」

  善財菩薩眼中精光一閃：」那便看誰跑得快了。」

  山腰處的大雄寶殿裡，每日依舊有早課晚課，木魚聲聲，香火繚繞。

  可站在殿中誦經的沙彌們漸漸發覺，前來聽法的信眾少了，連靈山自家的弟子也時常缺席。

  偶爾有幾位老成持重的比丘在廊下碰見了，彼此合十一禮，眼神交錯間卻都沒了往日的從容。

  靈山後殿深處，如來布下隔音陣法，與雲昭交談。

  」傳言已經鋪開了。」

  雲昭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比我想的還快。今早連負責餵白鶴的那個小沙彌都在跟人嘀咕新佛門的事兒，可見這山上已經沒什麼地方是乾淨的了。」

  如來微微一笑，手中捻著一枚蓮子，沒有立刻接話。半晌，他才緩緩道：」菩提那邊呢？」

  雲昭道：」如你所言，真真假假的傳遞了些消息過去，現在疑心更重了。」

  如來道：」他起疑是好事。疑得越深，他便越不敢輕舉妄動。聖人之下，他菩提再大能耐也奈何不得我」

  雲昭撫掌輕笑：」所以你吃准了他不敢。」

  如來垂下眼眸：」他不敢，只要他不敢，這座山就會在他眼皮子底下一點點爛掉。」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雲昭的化身倏然散去，如來的神色恢復成了那副慈悲從容的世尊模樣。

  來的是侍奉香火的沙彌，躬身稟道：」世尊，金剛部降龍羅漢求見。」

  如來抬了抬眼皮：」讓他進來吧。」

  降龍羅漢大步跨進殿中，一臉風霜之色，進門便跪倒在蒲團上，叩首道：」世尊，弟子有要事稟報！如今山上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弟子請求世尊下令徹查所有散播謠言之人，重則以正視聽，輕則警示來者。若再任其蔓延下去，靈山根基恐受動搖！」

  如來靜靜地看了他片刻，目光溫煦如舊日，卻讓降龍羅漢莫名覺得脊背一寒。如來開口時語氣仍是從容不迫的：」降龍，你知道這靈山從何而來麼？」

  降龍一愣，不明其意，仍是答道：」靈山乃世尊成道之所，佛法源流之地，萬世不易之基。」

  如來輕輕搖頭：」靈山不在磚石瓦木之中，也不在金身寶相之上。它在人心之中。人心若定，千般流言不過是過耳清風；人心若散，你便是把傳話之人全捉了去砍了頭，明日還會有新的話從地下冒出來。」

  降龍羅漢張了張嘴，想要爭辯，卻被如來抬手止住：」你回去吧。修行之人，當以定力為先。別人動搖，你不動搖，便是替你心中的靈山守住了最後一塊磚。」

  降龍羅漢怔怔地跪了半晌，最終叩首退了出去。

  走出殿門時，山風拂面，帶著股說不出的涼意。

  他抬頭望了望天，青天白日，萬里無雲，可他就是覺得頭頂那片天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