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問法論道
看向下方的玄奘師徒,雖然一路來幾經磨難,耗費了佛門諸多心血。
但無論如何,現在這個團隊已是到了靈山之上。
看著眾人還算知曉禮數,如來心中滿意。
於是開口道:「玄奘,你那東土乃南贍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廣人稠,多貪多殺,多淫多誑,多欺多詐。」
「不遵佛教,不向善緣,不敬三光,不重五穀,不忠不孝,不義不仁,瞞心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殺牲,造下無邊之孽。」
「罪盈惡滿,致有地獄之災,所以永墮幽冥,受那許多碓搗磨舂之苦,變化畜類。」
「有那許多披毛頂角之形,將身還債,將肉飼人,其永墮阿鼻,不得超升者,皆此之故也,其如愚昧不明,放縱無忌之輩何耶!」
如來說著,聲音愈發莊重:「我今有經三藏,可以超脫苦惱,解釋災愆。」
「法一藏,談天,有論一藏,說地,有經一藏,度鬼,共計三十五部,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
「真是修真之徑,正善之門,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鳥獸、花木、器用、人事,無般不載。」
「汝等遠來,待要全付與汝取去,但那方之人,愚蠢村強,毀謗真言,不識我沙門之奧旨,望你取經歸去,好生教化。」
說罷,如來看向左右阿難及迦葉道:「你兩個引他六眾,到珍樓之下,先將齋食待他。」
「齋罷,開了寶閣,將我那三藏經中三十五部之內,各檢幾卷與他,教他傳流東土,永注洪恩。」
諸事交代完畢,阿難上前一步,就要引領他們前去用齋。
此時佛怨卻突然叫道:「世尊且慢!」
剎那間,這所有目光都交匯在了他的身上。
如來神色微凝,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佛怨躬身笑道:「佛祖誤會了,貧僧並非是來取經,而是來問法論道,現有諸問想問佛祖,若能折服弟子,真經自當領回東土教導世人,可若連弟子都說服不了,這些真經還是留在雷音吧。」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方才還佛光祥和、梵音低回的大雄寶殿,霎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些端坐雲層中的諸佛菩薩齊齊抬眼,目光如電般射向佛怨,其中有震驚、有慍怒、有難以置信。
菩薩中有人眉頭緊鎖,四金剛的法器微微嗡鳴,五百阿羅漢中隱約傳出低低的議論聲,三千揭諦面面相覷,連那十八伽藍手中的護法法器都跟著顫了顫。
如來端坐蓮台之上,那億萬丈的金身佛光似乎凝滯了一瞬。
他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睛落在佛怨身上,目光中那沉靜審視的神色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波瀾不驚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那原本微微前傾的身形緩緩靠回了蓮台靠背之上。
大殿中沉寂了數息。
然後阿難尊者率先反應過來,面色一沉,邁前一步喝道:「玄奘!世尊面前,豈容你放肆?」
「你萬里迢迢前來靈山,世尊慈悲,願將三藏真經賜予你帶回東土傳揚,此等恩德何其深厚,你竟敢說不取?還說什麼問法論道?你不過一介凡僧,有何資格在世尊面前論道?」
佛怨神色平靜,轉頭看了阿難一眼,聲音淡淡:「尊者此言差矣。」
「若佛法當真是為了度化眾生,那眾生有疑,便該有問,眾生有惑,便該能問。」
「若連問都不許問,疑都不許疑,那這佛法與山間的泥塑金身又有何異?不過是供人跪拜、不許人思量的死物罷了。」
阿難被這話噎得一滯,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如來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可那平和之中透出的威壓,卻比方才濃了不知多少倍,整座大雄寶殿的空氣都在他的話音中微微震顫:「玄奘,你且說說,你要問什麼?」
佛怨抬起頭,目光坦然地對上那漫天佛光之中沉靜如淵的雙眸:「世尊方才說,南贍部洲之人多貪多殺、不遵佛教、不向善緣,是以造下無邊之孽、永墮幽冥。」
「弟子想問,那些人之所以行惡,是因為生來便惡,還是因為活得艱難,才不得不惡?」
如來微微眯了眯眼。
佛怨繼續說道:「弟子一路從東土而來,途經無數國家城邦。」
「有些地方的人勤懇善良、安居樂業,可他們未必信佛,甚至有些地方連一座像樣的寺廟都沒有。」
「而那些寺廟金碧輝煌、佛法昌盛的地方,百姓反而過得最苦、餓殍最多,世尊,佛法到底是讓人過得好,還是讓人跪著過?」
大殿之中,已經有幾位菩薩的面色微微變了。
文殊低下頭去,普賢捻動佛珠的手指頓住了一瞬,彌勒佛臉上那常年不化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卻將目光落在這位現在佛身上,想看看他會如何解此題。
如來道:「佛法度的是人心,不是肚皮。」
「若世人皆以飽腹為念,與林中鳥獸何異?佛法教人明心見性、超脫輪迴,乃是至高至深之道。」
佛怨微微一笑:「世尊說得極好。可弟子想問,一個餓了三天的饑民,是聽了佛法明心見性更重要,還是吃上一口熱饅頭更重要?」
如來沉默了一息:「自然是先活下來。」
佛怨點頭:「那便是了。」
「弟子還想問第二問,世尊方才說,南贍部洲之人不敬三光、不重五穀、不忠不孝、不義不仁,是以造下無邊之孽。」
「可弟子一路行來,卻見那些最苦的地方,百姓恰恰是最虔誠拜佛之人。」
「他們把最後一口糧捐給了寺廟,把最後一絲力氣跪在了佛前,可他們的苦卻半分沒有減少。」
「反倒是那些不常拜佛的地方,人們靠自己雙手建起了家園、填飽了肚子,世尊,究竟是佛法沒能救他們,還是佛門……根本沒想讓他們被救?」
此話一出,大殿中那股莊嚴肅穆的氣氛驟然繃緊到了極致。
彌勒佛的笑容徹底消失,文殊普賢同時抬頭看向佛怨,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伽藍揭諦之中已經有人面上浮起怒色,金剛法器齊齊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如來蓮台之上那圈大日佛光猛地亮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原來的光芒。
他的目光沉了下來,語氣卻依舊平穩:「玄奘,你這些話,是在質疑佛法?還是在質疑佛門?」
佛怨雙手合十,躬身道:「弟子不敢質疑佛法,佛法本身是好的。弟子質疑的是那些打著佛法旗號、行算計之實的佛門中人。世尊若覺得弟子言之無據,那弟子便說得更明白些……」
他直起身來,目光掃過殿中諸佛菩薩的面孔,一字一句道:「銅台府地靈縣的寇家,寇老員外樂善好施三十餘載,立萬僧不阻之牌,接待過無數僧侶。」
「他一生信奉佛法、行善積德,可他那兩個兒子卻因爭奪家產鬧得父母俱亡、兄弟反目。」
「那寇家如今門風敗壞、醜事頻傳,整條街上的人提起寇家都要啐上一口唾沫。」
「弟子想問問世尊,那寇老員外積了三十年的功德,修去了哪裡?佛門受了那老員外三十年的供養,可曾在他死後庇佑過他那兩個兒子哪怕一絲一毫?」
大殿之中死寂無聲。沒有人回答他。
佛怨的聲音不重,卻清清朗朗地迴蕩在整個小世界之中,像是叩在每一個人心頭的一聲鐘鳴:「若佛法當真能度人,為何離佛最近的地方,卻養出了最爛的人?若佛門當真慈悲,為何那樂善好施之人死後,留下的卻只是一地雞毛?」
如來看著佛怨,沉默了很長很長的一息。
那漫天佛光似乎黯淡了幾分。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玄奘,你此行來靈山,所求的究竟是真經,還是……別的什麼?」
佛怨笑了笑,那笑容坦然得近乎澄澈:「弟子所求的,是世尊一個答案。若世尊能答得讓弟子心服口服,那三十五部真經,弟子自當領受東傳。若不能……」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那尊高坐蓮台的金身巨佛,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那這些經書,便留給靈山自己看吧。」
整個大雄寶殿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寂靜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