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突破

  茶肆中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街市上隱約傳來的人聲與靈機工坊的敲打聲交織成一片淡淡的背景音。

  觀音端著那盞碧綠的茶湯,目光落在雲昭臉上,等著他的回答。

  她問出了那一句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話,佛門到底是度人,還是誤人?這話若是放在靈山,哪怕只是在心裡想一想,都足以讓她心神震盪。

  可此刻對著這個素昧平生卻又仿佛洞悉一切的青年,她卻說得分外平靜。

  雲昭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放下茶盞時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非度,非誤。」

  觀音微微蹙眉:「這是何意?」

  

  雲昭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窗欞望向街外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菩薩應該聽過佛門中有一句話,悟者自度。這句話其實已經說盡了。」

  「悟者自度。」

  觀音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她當然熟悉,在靈山時她講過無數回,可此刻從雲昭口中說出來,卻又給了她不一樣的感覺。

  「佛門之法,從來就不是用來度人的。」

  雲昭轉過頭看她,「佛門常說佛不度人、人自度之。」

  「那些跪在佛前磕頭流血的人,若自己不肯站起來,佛也拉不動他們,反之,若他們肯自己站起來,那即便沒有佛,他們一樣能站起來。」

  觀音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一時沒有找到合適的措辭。

  雲昭看出她欲言又止的模樣,笑了笑道:「菩薩心中怕是還想辯駁一二,覺得佛門傳法度人,終究是善舉。」

  「沒關係,道理說穿了其實很簡單,佛法精妙,可它精妙在何處?」

  「是講經說法的人把佛法談得天花亂墜?什麼明心見性、什麼萬法皆空、什麼涅槃寂靜,詞句一個比一個華麗,境界一個比一個高遠。可這些東西,對一個實實在在活著的人來說,有什麼實際作用呢?」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觀音:「菩薩不妨設想這樣一個場景。」

  「你是一個餓了三天的饑民,面黃肌瘦,倒在路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時候有兩個人走到你面前。一個人身著袈裟、寶相莊嚴,他對你說,我來給你講法,這是濟世救人的無上妙法,你聽了這法便能知曉眾生的意義、生命真諦,能度你來世不再受苦。」

  「你問他,這法能讓我現在不餓肚子嗎?他說,法自然不會讓你不餓肚子,但能讓你明白為何會餓肚子,能讓你將來不再餓肚子。」

  「而另一個人,什麼話也不說,只是把一隻熱氣騰騰的饅頭遞到你面前,告訴你,吃吧,吃了就不餓了。」


  雲昭看著觀音的眼睛:「菩薩,若你是那個饑民,你選哪個?」

  觀音沉默了片刻,低下頭去,聲音很輕:「貧僧……會選饅頭。」

  雲昭笑道:「這就是了。對那個饑民而言,那個身著袈裟、口吐蓮花的和尚,縱使金身萬丈、妙法無窮,在他眼中也不如一個饅頭。而那個遞給他饅頭的普通人,那一刻,在他心中便是真正的佛。」

  觀音猛地抬起頭來。

  那句話像一道電光,驟然劈開了她心中盤桓了無數時日的迷霧。

  她曾以為佛法是高遠的、精妙的可雲昭的話卻將這一切拉到最樸素、最真實的根基上,對人好,就是佛法。

  讓人吃飽飯,就是佛法。

  讓一個餓了三天的饑民活下去,比任何玄妙的經文都更接近佛的本意。

  她怔怔地看著雲昭,嘴唇微微顫抖,眼中那層多年積攢的沉鬱與困惑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揭開了。

  那些在舍衛國寺門前見過的老乞丐、那些跪在佛前磕頭流血的百姓、那些把最後一把米糧倒進功德箱的枯瘦雙手,此刻在她腦海中一一閃過,可她再看那些畫面時,眼底卻不再只有悲憫與困惑,而是多了一分明悟。

  「於彼時的饑民而言……那個遞饅頭的人,才是真正的佛。」

  觀音低聲重複了這句話,聲音極輕,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每一個字。

  她忽地閉上眼,一滴極清極淡的淚從她眼角滑落,落在桌面上,洇開一個小小圓潤的濕痕。

  下一瞬,她身上的氣息驟然變了。

  那原本被她自我封禁、壓得極深極沉的道行與修為,轟然之間便從體內翻湧而出。

  一股浩瀚而純淨的氣息自她周身席捲開來,茶肆中桌椅微微震動,杯中茶湯泛起細密的漣漪,甚至連窗外街面上那些靈機燈柱的光芒都跟著跳動了一下。

  觀音的頭頂之上,有層層疊疊的金光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那光柔和卻厚重,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莊嚴與聖潔,可又與尋常佛門的金光有些不同,那光里少了些高高在上的威壓,多了些溫潤如水的親和。

  雲昭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確實沒想到,自己那番話竟會觸動觀音至此。

  原本只是想為觀音撥開心中迷霧,卻未曾料到這一撥,竟直接撬動了她困鎖多年的瓶頸。

  她此前的修為停滯,並非功法不足、根骨不夠,而是心結鬱積,道心蒙塵。

  如今這層塵垢一朝洗淨,積累多年的道行便如決堤之水,再無阻滯。


  可眼下這個地方不行。

  茶肆中已經有人開始朝這邊張望了,窗外的街道上也有行人駐足,目光驚疑不定地望向那金光透出的方向。

  觀音身上的氣勢還在不斷攀升,若不加以遮掩,片刻之間便會有天地異象席捲而來,到時候整個寶象郡城都會被驚動,三界那些正在關注楚國的大能必然循跡而至。

  雲昭當機立斷,抬手輕輕一點。

  指尖落在觀音身前那片虛空中,便如石子投入水面,周遭的空間泛起一層層細密而圓潤的漣漪。

  那漣漪以觀音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盪開,所過之處,茶肆的桌椅、窗外的街景、日光與風聲一切如漣漪般扭曲變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揭起了一幅畫布。

  下一個呼吸,觀音連帶著她周遭那一方空間便從茶肆中消失了,只留下原地一片如常的桌椅和一隻猶在冒著熱氣、卻空空蕩蕩的茶盞。

  雲昭的身影也一同消失。

  虛空之中,無上無下,無前無後,一片沉凝的混沌。

  雲昭帶著觀音出現在這片空曠寂寥的虛空中,他隨手一拂,數道磅礴如海的法力自他掌心散出,在周遭虛空之中編織成一層又一層繁複而堅固的禁制。

  那些禁制如透明的琉璃罩層層嵌套,將方圓千里的虛空牢牢隔絕,莫說是神念窺探,便是准聖全力一擊,也未必能撼動分毫。

  禁制布好,雲昭收回手,退開數丈,負手而立。

  觀音此刻已懸於虛空正中,雙目緊閉,周身金光越漲越盛。

  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僧袍不知何時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白如雪的紗衣,衣袂在無風的虛空中自行飄拂。

  周身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琉璃光澤,整個人仿佛正在從凡胎中一點一點剝離出來,重歸那尊慈悲莊嚴的菩薩法相。

  她體內那封禁了許久的修為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解封。

  一層、兩層、三層,每一層禁制破裂的瞬間,都有無窮無盡的法力從她體內噴薄而出,與虛空中那股從天而降的龐然氣機遙相呼應。

  天道的意志仿佛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她的突破,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虛空深處,驟然湧起一陣無法言喻的轟鳴。

  那轟鳴起初極遠,像是隔著萬水千山的悶雷,可轉瞬之間便逼近而至,化為一種鋪天蓋地的震顫。

  虛空不再是混沌平靜的模樣,四面八方有無形的波紋同時涌動,像是整片天地都在顫抖著回應某種更高層次的共鳴。

  雲昭的目光微凝。

  他看見觀音頭頂上空裂開了第一道縫隙,那裂縫之中,有璀璨至極的七色霞光傾瀉而出,如同天河決堤、萬星垂落,將方圓千里的虛空映照得明滅流轉。


  那霞光之中飄灑下無數花瓣,每一朵花瓣上都烙印著一道細密的金色符文,在半空中旋轉飄落,觸到觀音周身那層琉璃金光便無聲消融,化作一縷縷精純的法力匯入她體內。

  與此同時,觀音腳下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中,有金色的蓮台正在緩緩生長。

  起初只是一個小小的金色光點,隨即綻開第一瓣、第二瓣,片刻之間便生出千葉蓮台,層層疊疊地托住她赤裸的雙足。

  每一片蓮瓣上都流淌著細密的靈光紋理,像是天地親手鐫刻的道紋,莊嚴肅穆,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親切。

  可異象還遠未結束。

  千葉蓮台綻放的瞬間,虛空深處忽然迴蕩起一陣宏大而縹緲的梵唱。

  那梵唱沒有出處,卻仿佛從每一寸虛空中自行生出,莊嚴而慈悲,帶著一種跨越了無數時空的厚重感,像是冥冥之中有萬千佛國同時誦經,為這一場突破而祝福。

  可那梵唱之中,雲昭卻敏銳地分辨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那些聲音中似乎還夾雜著另一種極輕微極細碎的迴響,像是清風穿過竹林、溪水流過石隙,樸素、溫潤、不染半點塵埃。

  天穹裂縫中灑落的霞光越來越多,那些花瓣也越來越密,漸漸匯聚成一場鋪天蓋地的花雨。

  整片被禁制籠罩的虛空,竟在這一刻變成了一方截然不同的世界——金光、霞彩、天花、梵唱交織在一起,如夢似幻,莊嚴神聖得如同諸天萬界在這一刻齊齊俯首,為一位正在醒來的菩薩讓開了一條通往更高處的路。

  觀音的氣息已經攀升到了一個極為驚人的高度,那蓬勃的法力如同汪洋傾瀉,引得周遭虛空都在微微扭曲變形。

  她面上仍是一派平和安詳,眉頭舒展,嘴角噙著極淡極淡的笑意,像是心中那根扎了無數歲月的細刺終於被徹底拔除了,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前所未有的通透與清澈。

  雲昭站在數丈之外,看著這場震撼人心的天地異象,輕輕吁了一口氣。

  他伸手在身前又補了一層禁制,確保無一絲氣機能夠外泄,然後便安靜地守在原地,不再有任何動作。

  他抬頭望向那天穹中依舊在不斷傾瀉的霞光與花雨,嘴角彎了彎,低聲道了一句:「倒真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虛空之中,花雨不絕,梵唱不止,那尊端坐於千葉蓮台上的身影正在一寸一寸地變得更加明亮,仿佛要將這無垠的混沌虛空,都點亮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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