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觀音的困惑
寶象郡,青石鎮。
說是鎮,其實已經頗具小城的規模了。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整齊寬闊,兩旁屋舍鱗次櫛比,檐角掛著風鈴,在午後的微風裡叮叮噹噹地響著,清脆悅耳。
街上的行人往來不絕,有人族商賈挑著擔子吆喝叫賣,也有幾隻化作人形的妖修在街邊的茶棚里落座飲茶,彼此之間談笑風生,竟看不出絲毫隔閡與忌憚。
楚國的習俗已經自然而然的融入了此地。
一個身著灰布僧袍的年輕比丘尼坐在茶棚角落的條凳上,面前放著一碗粗茶,熱氣氤氳。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目清淡,相貌尋常,扔進人群里便找不出來的那種。
唯有那雙眼睛,偶爾抬起望向街面時,會有一閃而過的澄澈與深邃,像是藏著一汪看不見底的靜水。
正是觀音在人間的化身。
準確地說是封禁了自身大半修為、斂去所有菩薩異象的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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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今的法力只勉強夠施展一些粗淺的術法,比凡間的修行高人也強不到哪裡去。
這便是她想要的。
不靠菩薩的威能,不靠神通的法力,只憑一雙肉眼、一顆凡心,去看這人間真實的樣子。
她已經走了很久了。
從靈山出發,一路向東,穿過舍衛國、天竺諸國,又翻過連綿的雪山戈壁,進入西域各國的地界。
這一路上,她見到太多太多讓她心底發涼的東西。
在舍衛國的時候,她看見城中最奢華的寺廟金碧輝煌,廟前的功德箱裡堆滿了金銀珠寶,可廟門外就躺著一個餓得皮包骨的老乞丐,廟裡的僧人來來往往,沒有一個人肯彎下腰遞半塊干餅。
她當時站在那老乞丐身邊,低聲問他為何不去廟裡求些齋飯,那老乞丐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沙啞著嗓子說:「佛祖收我這樣的人,我身上沒錢燒香。」
觀音當時便沉默了。
靈山腳下,離佛最近的地方,卻沒有慈悲。
她又往東走,經過幾個小國。
有的國王勤政愛民,輕徭薄賦,治下的百姓雖然不算富足,但家家戶戶有屋住、有飯吃,孩童在街巷間追逐嬉鬧,老人坐在門前曬著太陽,臉上帶著那種踏踏實實的安寧。
觀音在那些地方停留了幾日,發現那裡的百姓極少去寺廟燒香拜佛,問起來,那些人便笑呵呵地說:「日子是自己過出來的,拜神有什麼用?還不如多種兩畝地來得實在。」
她當時心中微微一動,卻還沒有抓住那個念頭。
再往東走,便是另一些光景了。
有幾個國家的君主殘暴貪婪,橫徵暴斂,賦稅一年重過一年,百姓賣兒賣女也交不上那些苛捐雜稅。
田地里荒草叢生,村落里十室九空,路邊隨處可見餓殍倒斃,烏鴉盤旋不去。
可偏偏是這些地方,寺廟的香火卻比那些太平國度旺得多。
觀音親眼看到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跪在佛前,把家裡最後一把米糧都倒進了功德箱,磕頭磕得額頭鮮血直流,口中喃喃念著「求神仙保佑、求佛祖開恩」,仿佛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尊冰冷的泥塑之上。
她當時站在那香菸繚繞的大殿外,看著那些跪拜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越苦的地方,人就越信佛。
越信佛,就越把僅有的一點余財都供奉給寺廟。
然後他們更苦,苦到無路可走的時候,便更加虔誠地去跪拜。
那尊佛像始終低垂著眉眼,嘴角掛著那抹千年不變的慈悲微笑,卻從不曾真正彎下腰去扶他們一把。
觀音開始懷疑了。
她懷疑的不是佛,不是佛法。
她懷疑的是佛門。
那些被供奉在金碧輝煌的廟宇里的,到底是佛,還是披著佛衣的貪婪?
那些口口聲聲說著普度眾生的僧人,到底度了誰?他們坐在高堂之上受萬人香火,可這人間受苦的人,何曾少過一個?
她苦思了許久,沒有找到答案。
於是她選擇了離開,封住修為,化作凡人之軀,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來。
她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她不信佛門已經爛到了根子裡,她總想著,或許只是自己修行不夠,看得不夠遠、不夠深。
可這一路走來,她看到的越多,心底的寒涼就越深。
直到她走進楚國境內。
茶棚里那碗粗茶已經不燙了,觀音端起來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街對面的一座鋪子上。
那鋪子門口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楚國的文字寫著「靈機造物鋪」幾個字,旁邊還畫著一個小小的齒輪圖案,據說那是楚國國師木華定下的標識,代表靈機造物之術。
鋪子裡擺著各式各樣新奇的東西,有不用點火就能發光的琉璃盞,有拉動機關就能自動汲水的水車模型,還有一些她看不太明白的器物,精巧得令人咋舌。
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從鋪子裡出來,抬著一架鐵鑄的犁具,邊走邊商量著回去怎麼給地里翻土。
觀音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目光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她一路從西往東行,進入楚國境內之前,曾以為西域諸國併入楚國不過是尋常的吞併征伐,可踏進寶象郡的地界之後,她看到的卻是一座座生機勃勃的城鎮、一條條寬闊平整的官道、一盞盞亮如白晝的靈機燈火。
這裡的人族和妖族竟然真的像鄰居一般相處,彼此之間雖有差異,卻沒有那種血仇與隔閡。
更讓她意外的是,這裡的百姓,無論是人是妖,眼中都有一種她在別處很少看到的東西。
不是虔誠,不是敬畏,而是一種踏實的、安穩的、對自己生活的篤定。
他們沒有把希望寄托在某個看不見的神佛身上。
而是將希望放在自己的手上,放在楚國那不斷頒布新政的官府身上,放在那些層出不窮的靈機造物身上。
觀音擱下手中的茶碗,目光望向遠方,喃喃低語:「為什麼越是苦的地方,人就越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而那些日子過得安穩的地方,人反倒靠自己活得好好的?」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裡,第一次浮起了一道深深的、幾乎無法解開的困惑。
茶棚外,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從街角轉過來,竹籤上串著紅艷艷的山楂果,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幾個孩童追在他身後,踮著腳尖把錢遞過去,小販笑呵呵地一人給了一串,孩子們捧著糖葫蘆跑遠了,笑聲在青石板街上灑了一路。
觀音看著那些孩童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可那笑意隨即又沉了下去,被更深的思索掩埋。
她站起身,在桌上放了幾枚銅錢。
這是她一路化緣攢下的,雖然封了修為,但她仍不願白白受人的茶水。
接著她抬步走出茶棚,沿著青石街道繼續向東走去。
她想走得再遠一些,想看看楚國的心臟是什麼模樣。
在她身後,茶棚里那幾個方才還在閒聊的妖修忽然壓低了幾分聲音,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道:「你們聽說了沒?三界中最近爆發了一場大戰,燃燈古佛被人打得連定海珠都丟了,最後灰溜溜地喊了一聲世尊救我,如今已經淪為笑柄了。」
另一人連連點頭:「當然聽說了!我表哥在天庭當值,據說那神秘前輩一掌就壓住了燃燈古佛,奪了定海珠跟玩兒似的!」
觀音腳步微微一頓。
燃燈古佛……定海珠被奪?
她在靈山修行多年,自然知道燃燈手中那二十四顆定海珠是何等至寶,也知道燃燈的修為在靈山諸佛之中名列前茅。
可聽這些人的說法,燃燈竟然敗了,而且敗得毫無還手之力?
觀音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妖修,嘴唇動了動,想問些什麼,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封了修為,便是封了與靈山的一切牽繫。
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她如今不想過問。
她心中放不下的,只有方才那個念頭。
為什麼越苦的地方,人就越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
她一路走著,走出了青石鎮,走上了通往寶象郡城方向的官道。
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碧綠的農田,田埂間有老農彎腰勞作,頭戴斗笠的婦人拎著竹籃往田間送水,幾隻白鷺在遠處的水田裡踱步覓食。
官道上來往的車輛絡繹不絕,有拉著糧草的牛車,有裝著靈機造物的大車,還有幾輛裝飾華美的馬車,帘子半掀著,露出裡面穿著綢緞的商賈模樣的人物。
觀音走在官道一旁的行人道上,目光掠過那些勞作的農人、趕路的商賈、嬉鬧的孩童,心中那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沉浮著。
她忽然想起來,在舍衛國的時候,那寺廟裡的僧人曾對她說過一句話:「世人愚昧,不知向佛,所以受苦,我等代佛傳法,正是為了度化他們。」
可她今日看到的卻是另一番光景,楚國的人沒有整日向佛,他們過得卻比那些整日跪拜的人好得太多。
到底是拜佛讓他們變好了,還是他們本來就可以過好,只是佛門讓他們把所有力氣都拿去拜了佛?
她腳步一滯,站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柳樹下,怔怔地望著遠處暮色漸起的田野,那雙沉靜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眸中,終於泛起了一道清晰可見的波瀾。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溫柔地拂過她的面頰。
觀音閉上眼,許久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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