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什麼都好

  「囡囡,實在累就上樓去睡會兒。」

  「你房間我給你收拾好了,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

  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才把許詩念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我不累,阿媽。」

  許詩念笑著應了一聲,起身走到院子裡的水龍頭前。

  擰開水,捧了一把涼水撲在臉上。

  山裡的水又涼又甜,帶著地底深處沁上來的清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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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澆在臉上,所有的暑氣和疲憊都順著水流一起淌走了。

  「許詩念!」

  母親的聲音忽然從廚房裡揚起來,

  「二十好幾的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涼水激了頭,回頭又要喊頭疼,我看你到時候找誰哭去。」

  許詩念關了水,回頭沖母親笑了笑:

  「阿媽,這水甜。」

  許母瞪了她一眼,嘴裡嘀咕著「不像個女娃子」,也沒再說什麼。

  許詩念看著母親那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小時候,每次從山上瘋跑回家,她頭一件事就是跟哥哥一樣,躥到水龍頭前,把腦袋伸到底下猛衝。

  母親回回都罵她,說她沒有一點女孩子的樣子。

  她就一邊挨罵,一邊咯咯地笑。

  想起舊事,許詩念忍不住笑了笑,走到院裡一角的竹椅坐了下來。

  她坐在院裡的竹椅上,一會看著母親在廚房和灶台之間忙碌的身影。

  一會又看著父親在院裡來回搬東西。

  看著他們的身影,許詩念心裡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瞬間就鬆了下來。

  在外面,她是學生眼裡的許老師,是借調人員,是跟在領導身後做翻譯的小許。

  做事要謹慎,說話要注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給單位抹黑。

  可在這裡,她什麼都不是。

  她只是許家的囡囡。

  是母親的女兒,是父親的掌上明珠,是在這片大山里長大的小丫頭。

  她不用端著,不用繃著,不用在每一句話出口之前都權衡再三。

  她可以像小時候一樣,在水龍頭前沖涼,在院裡曬太陽,然後等著母親喊她吃飯。

  這種踏實,是什麼都替代不了的。

  許詩念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山裡的風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灌進肺里。


  瞬間,整個人都輕盈了幾分。

  隨即想起什麼,她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新存的號碼。

  她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拇指懸了又懸,然後開始打字。

  刪了。又打。打了。又刪。

  最後她咬了咬下唇,打下幾個字:

  「江書記,我已平安到家,謝謝領導關心。」

  發完,她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兩秒,措辭好像有點硬邦邦的,像是從公文里摘出來的句子。

  她皺了皺眉,總覺得應該再加點什麼才對。

  正糾結著,手機震了一下。

  「好。」

  江時序回復了一個字過來。

  許詩念看著那個孤零零的「好」字,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好。

  嗯,確實挺好的。

  風好,山好,人好,心情好,狀態好,回家了,什麼都好。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往廚房走去。

  「阿媽,我來幫你。」

  「不用不用。」許母頭也不抬地說,「你剛到家,歇著去。」

  「我不累。」

  許詩念搬了張小矮凳在旁邊坐下,伸手去拿一旁的洋芋。

  許母看了她一眼,把手裡的韭菜往她手裡一遞:

  「那你擇韭菜,洋芋我刮。」

  「好吧,那我摘菜。」

  許詩念接過韭菜,細細地揀起來。

  母女倆就這麼面對面坐著,一邊幹著活,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不多會兒,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許詩念抬頭一看,是大伯和三叔他們到了。

  大伯和三叔走在前面,後頭跟著三嬸和堂弟堂妹,手裡大包小包地拎著東西。

  大夥一進院子看見了她,都笑著和她打招呼,她也笑著挨個兒應過去。

  緊接著,鄰居們也陸陸續續到了。

  院子裡一下就熱鬧起來。

  很快,院子裡自動分成了幾撥。

  女人們圍著許母在廚房和灶台之間轉,擇菜的擇菜,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嘰嘰喳喳地說著家長里短。

  男人們在院子裡忙著搬桌子、殺豬、搭烤架、劈柴火。

  孩子們則滿院子瘋跑。


  許詩念也不得閒,一會兒幫母親剝蒜,一會兒幫鄰居阿嬸洗菜,一會兒又被幾個小孩纏著問城裡的故事,忙得腳不沾地。

  沒多久,院裡的大鐵鍋換成了燒烤架,炭火燒得通紅,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躥。

  肉串架上去沒一會兒,油脂就滋滋往下滴,焦香混著木炭的煙火氣,順著風飄的滿村都是。

  ……

  傍晚時分,村里來的人更多了。

  第二頓,熱熱鬧鬧地又開始了。

  不知不覺,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院子裡點起了燈,黃澄澄的燈光灑在石板地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暈。

  看著這一切,許詩念忽然有些恍惚。

  前幾天這個時候,她還在鳳棲縣城的招待所里,一個人對著筆記本整理調研數據,糾結著那些理不清的前塵舊事。

  而此刻,她坐在自家院子裡,被一群最親的人圍著。

  吃著最香的肉,喝著最烈的酒,聽著最土的家鄉話,笑得腮幫子都酸了。

  這種感覺,太不真實了。

  可它又是真的。

  真真切切地,暖到了骨頭裡。

  夜漸漸深了。

  鄰居們和親戚陸陸續續散了。

  院子慢慢安靜下來,只餘下炭火的餘燼在暗夜裡明明滅滅,偶爾噼啪一聲,濺起幾顆火星。

  許詩念開始收拾院子裡的桌椅板凳,一把一把搬進堂屋。

  搬完最後一把椅子,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仰頭看了看院子上方的天空。

  星星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天穹,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淡淡的光帶。

  空氣里浮著蘭花幽幽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還有晚歸的鄰居在村道上走過的腳步聲。

  多年過去,她的老家,好像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不管她走了多遠、去了多久,它永遠安安穩穩地守在這兒,只要她一腳踏進來,就能地穩穩地承接住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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