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趕上了好時候
摩托車拐過最後一個彎,徑直朝農貿市場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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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摩托車穩穩地在許詩念面前停下來。
「阿爸!」
許詩念笑著喊了一聲。
許父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風吹得通紅的臉。
他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女兒,點了點頭,說了句:
「回來了?」
「回來了。」
許詩念笑著應了一聲。
許父彎腰拎起她一旁的袋子和行李箱,放進摩托車后座的竹筐里。
東西裝好,他拿出一個頭盔遞給許詩念:
「戴上,山路風大。」
許詩念接過頭盔,利落地戴上,利索地爬上摩托車后座。
「坐穩了。」
許父說了一聲,發動了車子。
摩托車突突突地響起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
車子駛出農貿市場那條街,拐上了通往紫微村的盤山路。
這條路,她上初中時,每個周末都和村里幾個小夥伴一起走。
那時候的路是土路,石子硌腳,走到學校腳底板都磨出水泡。
後來讀高中去了縣城,幾個月才經過一次。
再後來去外地讀大學、工作,幾乎不怎麼從這條路上過了。
每次外出,她直接從老家另一個方向出去,從縣城繞行,幾乎要多走一百公里路。
而她常年在外,偶爾回老家,不到萬不得已,也不常來趕集。
在山區,十幾公里的路說不遠也遠,說遠,也不遠,一周只有一個街天。
從前日子緊巴,哪怕家裡攢了幾個雞蛋、一小袋小乾貨,都要背來街上賣,換一點油鹽錢。
那時上街是大夥討生活的大日子,缺什麼、余什麼,全指著那一天。
如今生活好了,物流也方便,快遞直通到村里,買點小東小西手機上就能辦妥,再不用像小時候那樣,為一丁點東西就來回奔波。
上街不再那麼頻繁,更不必天天往街上跑了。
不知不覺,這條路在她記憶里漸漸模糊成了背景。
可今天重新坐在摩托車上,吹著山風,看著兩邊熟悉的景物一幀一幀往後退,那些記憶又活了過來。
車子翻過一道山樑,視野豁然開闊。
遠處群山的輪廓層層疊疊,由青到黛,由黛到淡藍,一線一線地鋪到天盡頭。
近處山坡上是成片的梯田。
稻子剛抽穗,綠油油的,風一吹,綠浪一層推著一層。
過了埡口,車子開始下坡,拐過一個急彎,一條溪河忽然撞進視野。
河水是青綠色的,河邊的鵝卵石在陽光下泛著白光,幾隻水牛泡在淺灘里,露出彎彎的牛角和半個脊背。
再往前,迎面是整片整片的核桃林。
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綠意翻湧,像一片深綠色的海。
許詩念看得有些發愣。
以前這一片都是荒地,長滿了蕨草和灌木,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小時候她和哥哥來這邊撿過菌子,進去一趟滿身都是草籽和蒼耳,回家便被母親罵了一頓。
許詩念往前湊了湊,大聲問道:
「阿爸,這片核桃林是我哥帶頭種的?」
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許父偏了偏頭,大聲回答:
「是啊!你哥帶著全村人一起種,種了三千多畝。今年掛果的多了一半,收成比去年好。」
「銷路怎麼樣?」許詩念問。
「好得很!」
許父的聲音里難得帶了幾分興奮,
「他們在網上開了店,叫什麼來著……反正就是在網上賣,人家下單了我們就發貨。今年好像在網上就賣了十幾萬。」
「還有外地的客戶,他們自己會開車來拉,一拉就是一整車。你哥說今年又簽了幾個大單子,明年的核桃還沒掛果就已經被訂走了一大半。」
許詩念聽著父親滔滔不絕的話語,心裡湧起一股融融的暖意。
摩托車又翻過一座山頭。
也是漫山遍野的核桃樹。
樹底下套種著矮稈作物,七葉枝花、龍膽草、紫蘇等藥材,高的矮的,深的淺的,一層一層疊著,像一塊巨大而豐饒的調色盤。
看著這一幕,許詩念怔了一瞬,問道:
「阿爸,這片核桃樹怎麼這樣?」
許父放慢車速,抬手指了指:
「這一片是村裡的示範基地。」
「核桃樹下面套種中藥材,上面收核桃,下面收藥材,一畝地能掙兩份錢。」
「去年省農科院的專家來了,說這個模式好,還要在全省推廣呢。」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微微側過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也是趕上了好政策了。以前咱們種核桃,賣不上價,販子來收,一斤才給幾塊錢,辛辛苦苦忙活一年,刨去人工,剩不下幾個錢。」
「現在市里來了政策,搞『一村一品』,縣裡給補貼建加工廠,鄉里幫我們聯繫電商平台,一條龍服務。你哥是趕上好時候了。」
許詩念點了點頭。
是啊,是趕上好政策了。
可好政策再好,也得有人去跑、去落實、去一家一戶地做工作。
哥哥就是那個把政策從紙面上搬到田間地頭的人。
摩托車繼續往前開,路過一片開闊的平地。
平地上矗立著幾排藍頂白牆的廠房,門口掛著一塊大牌子。
上面寫著「紫微村核桃加工專業合作社」。
廠房旁邊的空地上停著兩輛貨車,幾個工人正往車上搬紙箱,忙的熱火朝天。
「這是村裡的核桃加工廠?」許詩念問。
「對,」許父放慢車速,「把核桃收上來以後在這裡分揀、烘乾、包裝,直接對接外面的客戶。」
「以前核桃賣青果,價格被中間商壓得很低。現在自己加工、自己賣,利潤能多出來好幾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當初你哥為這個加工廠跑了整整半年。去縣裡跑手續、去市里找資金、去省城學技術,來來回回跑了不知多少趟,皮鞋都磨破了兩雙。」
「你媽那時候心疼他,說你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回來受這個罪圖什麼?你哥說,圖心裡踏實。」
話音落下,許父唇角緩緩漾開一層笑意。
許詩念聽著,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摩托車又拐了幾道彎,一眼望去,是大片的烤菸地。
菸葉又寬又厚,油亮油亮的,齊腰高。
田埂上搭著成排的晾煙架,金黃的菸葉一串串掛在上面,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菸草香。
再往前,路邊的景象越發鮮活起來。
一戶人家的院牆外,深紅的花瀑從牆頭傾瀉下來,幾乎要把整面牆都蓋住。
門口的菜地里,幾株向日葵正仰著臉對著太陽,金燦燦的花盤大得像臉盆。
不多會,摩托緩緩拐進了他們村的村道。
村道兩邊,紫薇花開得正盛。
紫的如煙,粉的似霞,白的像雪,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壓的枝條都彎了下來。
風一過,花瓣簌簌地落,地上鋪了一層絨毯似的花毯。
兩排路燈整齊地立在花樹之間,燈杆上印著各少數民族圖騰。
村口立著一塊大石頭,上面刻著兩行字:
「紫微村,鄉村振興示範村。」
小時候,這個村口只是一塊歪歪斜斜的木牌子。
上面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紫微」兩個字。
常年日曬雨淋,字跡都模糊了,不仔細看根本認不出來。
現在的村口牌子換了石頭的,路寬了,燈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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