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心裡過不去
許詩念望著他的側臉。
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眉頭微微蹙著。
「江書記,」她突然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們當領導的,也不容易。」
江時序轉頭看她,眼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習慣了。」他說。
許詩念點了點頭。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江時序忽然從褲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向她。
「給。」,他說。
許詩念低頭一看,那個紅包比她剛才給阿婆的那個還要厚實一些,紅紙在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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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給我紅包?」,許詩念蹙眉問道。
江時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外褂,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剛才你給阿婆的紅包,你說是我給的,嗯?」
聞言,許詩念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都知道了?
哦,也對,江時序雖然聽不懂彝語,但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阿婆那一番舉動,他不可能猜不出來的。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個紅包,看著看著,她竟有點想笑。
領導自己也準備了紅包,卻被她捷足先登,先給了出去。
這算什麼嘛。
許詩念快速收斂情緒,把紅包輕輕推了回去,面不改色地否認:
「那是我自己要給的,沒有以你的名義,你……你不用給我。」
「沒有嗎?」,江時序眉眼一挑,把紅包又遞了過去:「不多,拿著。」
「真的不用,」許詩念推了推紅包,「我工資雖然不多,但夠花。你留著自己用吧。」
「沒多少工資還到處給,」江時序看著她,笑著說:「拿著吧,你工資不高,平時要花錢的地方多。」
「現在事業編工資漲了,我平時也沒什麼開銷,夠用的。你留著自己用吧。」,許詩念繼續堅持。
兩人一來一回推了兩遍,指尖不經意碰到了一起,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風卷著草葉的氣息吹過來,許詩念腦子裡忽然撞進了五年前的畫面。
那時,她和江時序在一起才幾個月。
有一天晚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這什麼?」她疑惑問道。
「工資卡。」他笑著說。
她愣了一瞬:「你給我工資卡幹嘛?」
他很自然地回道:「你拿著花。」
她笑了:「江時序,我們才在一起多久,你就把工資卡給我?我們現在什麼都不是,又沒結婚也沒領證,你就這麼放心把家底交給我了?」
江時序看著他,靠在椅背上,一臉理所當然:
「嗯,遲早都要給你,先給你,沒多少,你拿來補貼家用。」
她看了一眼那張卡,又看他,把卡推了回去,認真道:
「不用,我也有工資,我的工資應付日常開銷夠了,你的自己留著吧。」
他又把卡推給她,一臉不容置疑:
「你那點工資自己留著,少花一點,日常開銷都花我的。」
她把卡拿起來看了看,是一張普通的儲蓄卡。
「這要是被別人知道了,人家得說你傻。」,她說。
「我樂意。」,他笑著回答。
後來她還是拿了那張卡。
不是因為想花他的錢,而是她不拿著,他就一直念叨。
但她從來沒用過那張卡里的錢。
後來他常下鄉,遇到家境困難的老人孩子,總會讓她從卡里取點現金帶著,悄悄塞給人家。
他總說「能力範圍內,能幫一點是一點」。
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這個樣子。
許詩念眨了眨眼睛,把那些畫面從腦海里甩出去,可眼眶還是不受控制地酸了一下。
她愣神瞬間,江時序把紅包塞到了她手裡。
許詩念下意識接在了手裡。
她捏著那個紅包,指腹能感覺到裡面紙幣的厚度。
她張了張嘴,想說「你真的不用給我」,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既然給了,她就先收著。
改天,再替他給出去吧。
「謝謝江書記。」,她說。
「不客氣。」,他回答。
走了兩步,想起什麼,江時序忽然問道:「聽陳主任說,前面幾個村寨,你也私下給過老人錢?」
聞言,許詩念心下一緊。
這些小事,陳敏都往上匯報?
她以為那些都是她自己的事情,悄悄做了就做了,沒人會知道。
可現在他知道了,還當面問出來,這是什麼意思?
是覺得她越界了?
還是覺得她不懂規矩?
是要批評她自作主張,還是肯定她的善意?
哎,這政府單位,當真是處處如履薄冰。
連做好事都要掂量掂量合不合規矩。
許詩念深吸一口氣,老老實實地回答,語氣很認真:
「嗯,就是一點心意。看到有的老人實在難,忍不住。也不是每次都給,就在我能力範圍內,能幫一點是一點。」
說完,她頓了頓,啊,不是,他曾經的口頭禪,她怎麼脫口而出了,她又趕緊補了一段:
「我知道,這樣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這樣的人家太多了,幫不過來。但就是……看見了不做點什麼,心裡過不去。」
這幾句話,許詩念說的很誠懇,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江時序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種很深的瞭然。
頓了頓,他沉聲開口,語氣鄭重的像是坐在會議室里發言:
「獨居老人的贍養兜底、留守兒童的關愛機制,還有村寨的養老互助點,這些都是接下來鄉村振興要重點推的事。」
他說,然後頓了頓,語氣更加沉穩有力:
「不是喊口號,是要一樁樁落地的。這是場持久戰,急不得,但也等不得。」
許詩念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倏地轉頭看向他。
她發現他的眼神很堅定,帶著一種舉重若輕的力量。
像是已經把這些事情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
許詩念看著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青山鎮泥濘的土路上,跟她說「這條路明年一定修通」。
她當時看著那條一下雨就變成爛泥塘的路,覺得他在畫餅。
但第二年春天,柏油路真的鋪到了學校門口,孩子們上學再也不用踩著泥水了。
是了,他這個人,說的話,從來都會兌現。
就在走神的一瞬,許詩念忽然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
她抬眸,發現江時序正在看她手上的銀鐲。
今晚,這鐲子他看了可不止一回了。
剛才阿婆家火塘邊反覆看,走到門口又瞥了一眼,路上掃過來一回,現在又看。
先前她沒當回事,可此刻他的目光太專注,專注的讓她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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