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像山間月光

  這個寨子不大,四五十戶人家。

  干欄式的木屋沿著山勢錯落而建,屋頂鋪著深灰色的石棉瓦,有幾戶人家的屋檐下掛著成串的玉米和辣椒。

  寨子中央有一棵大樹。

  樹幹粗得要五六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垂下的氣根在風裡輕輕晃動。

  村口幾個佤族老人正坐在大樹下剝玉米,看見走進來的人群,他們沒有說話,眼神裡帶著一絲警惕。

  許詩念走在隊伍里,自然地用佤語同他們打了個招呼。

  幾個老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呵呵的,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一大串,大意是「這姑娘會講我們的話」。

  趙小苒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拉了拉許詩念的袖子:

  「詩念姐,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就是打個招呼,告訴他們我們是從雲城來的,來聽他們講老輩子的故事,唱老輩子的歌。」

  趙小苒佩服地豎了個大拇指:

  「詩念姐,你太厲害了。」

  「語言是打開心門的鑰匙。會說他們的話,他們就把你當自己人。」

  許詩念笑著說,「他們其實很淳樸的,不會排外,就是怕我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沒辦法交流。」

  趙小苒點點頭。

  接下來的兩天,調研工作進展得異常順利。

  攝影師舉著相機,把一幕幕場景都記錄下來。

  村民淳樸熱情,當地幹部配合得力,日子在忙碌中過得很快。

  許詩念更是成了最最忙碌的人。

  白天她和村民在一起,聽他們唱古老的司崗里傳說,講趕馬人的故事,說播種和收穫的歌謠。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奶奶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講了一個多小時的佤族遷徙史,講到動情處,老人眼淚汪汪,許詩念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她握著老人的手,用佤語輕聲回應,像女兒對母親說話那樣自然。

  離開時,阿婆對許詩念說:

  「姑娘,你來了,我們這些話才有地方去。」

  許詩念笑著答:「阿婆,是你們願意講,我才有機會聽。」

  看著許詩念和村民之間那種奇妙的連接,趙小苒感覺許詩念身上仿佛在發光。

  那道光不耀眼,卻像山間的月光一樣。

  溫潤、安靜、溫柔,能把整片夜色照亮。

  她想起自己來之前還在抱怨下鄉會苦、會累、會沒有熱水澡洗。


  可現在,看著許詩念和那些老人之間流淌的那種溫暖,她忽然覺得,這點苦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晚上回到住處,許詩念加班加點,拿出錄音筆,第一時間著手翻譯白天得到的素材。

  在簡陋的村委會隔間裡,趙小苒看著她大半夜還在伏案工作,心疼地叮囑道:

  「詩念姐,你白天忙了一整天,都沒好好休息過,要不明天再弄吧?」

  許詩念搖搖頭,笑著說:

  「這些語言,錄下來不容易,我得趕緊整理出來,有什麼拿不準的地方,明天一早就能去問岩支書和村裡的老人。」

  「如果拖上兩天,我怕忘了當時聽的是什麼了。」

  趙小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許詩念專注的側臉,檯燈的光勾勒出她的輪廓,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影。

  這個平時安安靜靜、話不多的姐姐,骨子裡有一股說不出的韌勁。

  她好像瞬間就明白了陳敏為什麼說許詩念是核心力量這句話。

  她搬了張凳子湊到許詩念身邊,坐了下來。

  「那……我陪你一會兒吧,詩念姐。」趙小苒說,「雖然我幫不上什麼忙,但給你倒倒水、遞遞東西還是可以的。」

  許詩念抬頭看了她一眼,眉眼彎彎:

  「好,謝謝你,小苒。」

  趙小苒坐在一旁,看著許詩念一遍遍地回放、核對、修改資料,心裡泛起一股奇異的感動。

  她雖然聽不懂民族語,但她知道,他們這不是簡單的調研工作,而是在和時間賽跑,搶救那些快要消失的文明。

  接下來的日子,她拿起相機,拍下一幅幅調研的「高光時刻」。

  也越來越明白這份工作的意義。

  不是在辦公室里寫報告、填表格,而是用腳走遍山山嶺嶺,用心留住那些快要消失的聲音。

  離開村寨那天,全村的村民都來送他們。

  那個八十多歲的老奶奶把自己戴了一輩子的銀鐲子摘下來,硬塞到許詩念手裡:

  「孩子,謝謝你願意聽我們說話。這些話,我們的孩子都不愛聽了,再不說,就真的沒了。」

  許詩念推辭半天,推辭不過,只好收下,眼眶紅了:

  「阿婆,您放心。我一定把這些話好好記下來,傳下去。」

  車子開出很遠,許詩念回頭看,老人們還站在村口的大樹下,朝著他們揮手。


  接下來的一周,隊伍又輾轉了三個村寨。

  調研組成員早上在雞叫聲中醒來,晚上在蟲鳴聲中入睡。

  白天他們在田埂上、在火塘邊、在院壩里,把村民的聲音和畫面錄進設備里。

  晚上,又再一字一句地整理出來。

  不知不覺間,大家都曬黑了一些。

  第十天晚上,隊伍駐紮在西線最後一個、也是最偏遠的一個多民族混居村寨。

  這裡住著彝、苗、白、漢、佤多個民族的群眾,語言混雜,很多老人同時會說三四種語言。

  吃完晚飯,大家圍在村委會的院子裡整理資料。

  陳敏看著手裡的進度表,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按這個進度,後天就能完成所有調研任務,大後天就能回市里了。」

  趙小苒歡呼了一聲:

  「終於可以回去洗個舒服的熱水澡了,我感覺我身上都快長虱子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

  翌日。

  午飯後,調研組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趙小苒癱在椅子上揉小腿:

  「詩念姐,這十天走的路,比我過去一年走的都多!我現在感覺我的腿已經不是我的了……」

  「再堅持兩天就可以回去了。」

  許詩念笑著說,擰開一瓶水遞了過去,順眼看向門外,她遞水的動作一頓。

  村委會門口,一個彝族阿婆,正佝僂著背,拖著一個空背簍,慢吞吞走在馬路上。

  「阿婆,您去哪兒?」

  許詩念用彝語揚聲問了一句。

  阿婆回過頭,笑著道:

  「去後山挖兩個筍,家裡沒菜了。」

  許詩念把水塞到趙小苒手裡,隨口道:

  「小苒,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去幫阿婆挖筍,待會回來。」

  「挖筍?」

  趙小苒瞬間眼睛一亮,身上那股蔫勁立刻消失的無影無蹤,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

  「我也去我也去,我長這麼大還沒挖過筍呢,正好拍點素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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