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不可能,絕對無可能!
曹家,書房。
窗外秋意闌珊,幾片枯葉打著旋落了下來。
曹修遠臨窗而坐,一襲青衫比往日更顯清癯,兩鬢如染寒霜,手中書卷半展未展,目光卻穿過菱花格,落在那滿庭芳草之間。
廊下風動竹影,在他眼角刻出幾道細痕。
「爹知道了。」曹修遠淡淡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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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修遠凝視院中那道雀躍身影,指節微微收緊。
若是子羨經脈未損,這般年紀,早該明珠出匣,在潛龍榜上爭魁奪首。
曹修遠心中一嘆,放下書卷,打開案上的木匣,取出一張泛黃紙箋。
紙張經多次折迭,邊緣磨損起毛。
這是鎮妖司的人送來的。
紙上無抬頭,無落款,唯四字墨跡森然——堂前盡孝。
筆鋒如斷金玉,瘦硬處似寒梅枯枝,轉折間,隱隱透著幾分殺伐之氣,這般鐵畫銀鉤,乃是林玉山親筆。
曹修遠望著這四個字,久久出神。
這位權傾朝野,被譽為大夏擎天玉柱的林公,竟會為了曹子羨,親書這四字微言。
曹修遠又嘆了一口氣。
鎮妖司,的確比他能更好地照顧曹子羨。
這時,陳慧掀開珠簾,自內堂疾步而出,眉間凝著焦灼,攥住曹繼業的衣袖,聲若急弦:「繼業,娘問你,徐老先生平日講學,可曾提及稷下學宮之事?」
曹繼業愣了一下,說:「老師是提過幾句,怎麼了,娘?」
陳慧眼中光芒大盛,說:「你可知,稷下學宮乃朝廷親設,掌天下樞機,若能入門聆訓,將來無論科場爭魁,或是江湖立身,你都將如魚得水。」
陳慧頓了頓,語聲壓低,問:「你可曾……向徐先生懇請引薦?」
曹繼業聞言,長嘆一聲,說:「娘,您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老師說了,以他四十年治《詩》之功,欲在學宮廊柱間添個虛名,尚且難如登天,更不用說我……」
語至此處,少年喉頭微動,似咽下一口黃連苦水。
陳慧倏然後退半步。
徐涯是何等人物,竟也難以在學宮謀個虛職。
曹修遠走出書房,眉峰如刀,沉聲道:「稷下學宮雲集三教九流,江湖武人,終究是為誅妖盪魔而設,繼業一個讀書人,去那裡做什麼?」
陳慧忙近前兩步,說:「老爺此言差矣。學宮門生皆為人中龍鳳,來日必是朝廷棟樑。繼業若能結交幾位同窗,日後宦海浮沉,豈不多幾處借力?」
「夠了!」
陳慧聞言,頸子一縮。
曹修遠繼續道:「繼業眼下最要緊的事,是靜心備考秋闈,走科舉正途,而不是整日想著那些攀附關係的捷徑。我曹家世代清名,何時需靠這般攀附之道?」
陳慧垂首不語,鬢邊珠釵微微晃動。
曹繼業見狀,忙捧起灑金冊子,道:「爹,娘,我們還是看看這一屆的潛龍榜吧!」
陳慧就勢轉顏,道:「好,好,看榜,看榜。」
曹修遠輕捋長須,也來了些興趣,他想瞧瞧,如今大夏又出了多少俊傑。
「繼業,這榜上的人物個個不凡,但只要你肯用功,娘相信,有朝一日,你也未必不能留名其上。到時候,你可就是我們曹家開天闢地頭一位登潛龍榜的人物了。」陳慧說道。
「娘,我又沒有習武練氣,怎麼可能上得了這榜?」曹繼業苦笑,母親對他還真有自信啊。
曹修遠忽的開口:「此言差矣,儒門一脈藏龍臥虎,多少大賢早年埋首經卷,一朝悟透聖賢義理,以文入道,立地成就宗師。至於曹家第一位上榜……倒也說得沒錯。」
「我曹家過去雖然也出過幾代簪纓人物,但多是在朝為官,出公卿,拜將相,卻無一人能在修行之道上名傳八表,威震江湖。」
陳慧聽著丈夫的話,心中的小心思得到了莫大的滿足。
那個被趕出家門的孽子,就算僥倖進了鎮妖司又如何?
終究是個不入流的小吏。
未來的曹家,還得靠她的繼業來光耀門楣。
三人圍在一起,目光落在裝幀古雅的冊子上。
曹繼業伸手掀開封面,首行三列名號映入眼帘。
「潛龍榜首,入門,別逢君。」
「次席,佛門,明衍。」
「探花,道門,林知盈。」
每個名字,皆以松煙墨凝就,筆力直透紙背,其後蠅頭小楷綴著數行事跡:某年劍試江南連挑七寨,某月寒山辯經令耆宿汗顏,某日黃河凌波一掌斷流……字字驚雷,看得人胸中氣血翻湧。
再往後翻,谷雲申、代蘭亭、葉漸青、安無恙……一個個名字如星斗羅列,各有兩行批註,重似千鈞。
曹繼業看得氣血澎湃,五指不由屈伸,仿佛刀光劍影在眼前紛飛。
「了不得啊,年紀輕輕,竟已做出這般撼動江湖的事跡。」曹修遠感慨。
但是,當三人見到榜上最後一個名字時,呼吸驟然凝滯。
曹繼業喉頭滾動,指尖發顫,虛點那個名字,用嘶啞的聲音說:「曹……曹子羨?」
陳慧奪過榜冊,幾乎將鼻尖貼在紙面上,失聲道:「同名,肯定是同名!」
「鎮妖司曹子羨,真是他!」曹繼業念出聲來。
曹修遠負手而立,半晌不語。
「不可能,絕對無可能!」
曹繼業忽如困獸般疾走,錦靴踏得青磚咯咯作響。
「怎麼可能,就憑他,他怎麼可能上得了潛龍榜?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文牒令史,憑什麼啊?」
陳慧忽將榜冊拍在案上,眼中閃過厲色,道:「鎮妖司這些年權勢熏天,莫非是使了銀錢替他買來這個榜末虛名?」
她越說越覺通透,聲音也尖利起來:「定是如此,三百兩不夠便三千兩,總能砸出個位置!」
曹修遠聽聞此言,終於開口:「夠了!潛龍榜的『潛龍』二字,乃聖上御筆親題。千秋閣立閣三百載,連當年太祖皇帝要改《武經總要》中的一個『斬』字,都被閣主以『史筆如鐵』四字頂了回去。」
曹修遠的目光掃過母子二人,緩緩道:「鎮妖司縱然權勢滔天,又豈能動得了千秋閣的筆?」
陳慧徹底愣住了,呆呆地望著自己的丈夫。
「老爺,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子羨的武學天賦,古來罕見。」曹修遠說著,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可惜了,可惜啊……」
陳慧聽完這句評語,一陣失神,下意識喃喃自語:「那……那他豈不是……能進稷下學宮了?」
這句話,如同一把尖刀,刺進了旁邊曹繼業的心裡。
他本就因為曹子羨的名字出現在自榜單上而失落,此刻聽到母親的話,更是如遭雷擊。
稷下學宮,連他引以為傲的老師都擠不進去。
這個他從小看不起的兄長,居然已經有了踏入那座門檻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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